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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焊枪下的选择题

作者:飞奥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六上午,天刚蒙蒙亮,厂部办公楼前的积水还没退尽,军绿色吉普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路,溅起一串泥水。


    我站在技术科门口,手里攥着那本赵红梅整理的合金笔记,目光落在车门打开的瞬间。


    下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军人,肩章笔挺,步伐沉稳,怀里抱着一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边角磨损得厉害,却用胶带仔细封着三道。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梁副厂长办公室。


    不到十分钟,全厂技术骨干被紧急召集到会议室。


    门一关,空气像是被抽紧了。


    那名军代表站到讲台前,声音压得极低:“代号‘穿山甲’——新型反坦克炮身管研发任务,上级直接下达,限期三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材料要求:超高强度炮钢,抗拉强度必须突破1800MPa。目前,国内没有先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低头翻手册,试图确认这个数字是不是听错了。


    我知道他们想什么——这已经不是“难”字能形容的了,这是在挑战钢铁物理极限的边缘跳舞。


    军代表继续说:“任务成败,关系前线防御能力。所有数据,列为绝密一级。泄密者,按军法处置。”


    然后,他看向我。


    “上级点名,由林钧同志担任材料工艺总负责人。”


    话音落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有震惊,有怀疑,有嫉妒,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敌意。


    我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前世我在研究所参与过类似项目,但那是21世纪的设备、真空感应炉、计算机模拟、高纯惰性气体保护……而眼下,我们连一台像样的光谱仪都没有。


    可我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陈明远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脸色发白,声音却异常清晰:“我申请加入攻关组,放弃返城考试资格。”


    “你疯了?”旁边有人低声惊呼。


    我知道那场考试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是知青唯一可能脱离基层、调回城市的通道。


    多少人托关系走后门都抢不到名额,他竟主动放弃?


    陈明远没看别人,只盯着我:“我相信他能做成。”


    我心头一震。


    那一刻,我不是因为他的支持而感动,而是忽然意识到:这场战斗,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梁副厂长缓缓起身,环视众人:“我宣布,成立‘穿山甲’专项攻关组,即刻启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林钧同志,你需要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屋外风声穿过窗缝,吹动桌上的图纸。


    我想起了老谭——那个因成分问题被贬去烧锅炉的老八级工,昨晚偷偷塞给我一张泛黄的手绘热处理曲线图;我想起了赵红梅抄到凌晨的笔记;想起了雨夜里一起抢修管道的工人兄弟们。


    我说:“我要一个承诺——所有知青的数据权限全部开放,不准再设‘理论组’‘操作组’的壁垒;老工人的经验,必须纳入正式工艺标准流程,写进作业指导书。”


    会议室一片哗然。


    这等于要打破十年来根深蒂固的“身份分工”。


    知青搞纸笔,工人抡锤子,谁碰谁的领域都是忌讳。


    梁副厂长盯着我,良久,郑重点头:“我以党性保证。”


    散会后,我没回宿舍,而是去了技术科资料室。


    推开门,苏晚晴正站在桌前,台灯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桌上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穿山甲”项目保密协议》,鲜红的“绝密”印章刺眼得很。


    另一张,是省工学院的调令。


    “推荐林钧同志赴校任教,任材料教研室助教,编制转入高等教育系统。”


    我瞳孔猛地一缩。


    这意味着什么?


    脱离工厂身份,摆脱“黑五类子弟”的标签,甚至……父母的历史问题有望平反。


    从此不再是“成分不好”的学徒工,而是国家干部、人民教师。


    安稳人生,一步之遥。


    苏晚晴看着我,声音很轻:“你走吧,林钧。你不欠这个厂什么。”


    我盯着那张调令,指尖微微发颤。


    可我脑海里浮现出太多画面——


    废料库里那把锈迹斑斑的焊枪,是我第一件工具;


    暴雨夜抢修时,老杨头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我口袋;


    赵红梅熬夜抄笔记时,煤油灯下晃动的影子;


    还有钢锭出炉那一刻,那抹炽烈的红光,像大地深处的心跳。


    我伸手,轻轻将调令推了回去。


    “如果我不做,这门炮就造不出来。”


    苏晚晴怔住。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有泪光闪动:“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周一清晨,我在车间门口挂上一块手写木牌:“复合工艺组——知青与工人,同桌算数据,同炉炼钢。”


    没人说话,但陆续有人走了进来。


    我和陈明远一头扎进废料库,从一堆报废品里拖出一段断裂的旧炮管。


    表面龟裂,内膛烧蚀严重,是典型的淬火失败案例。


    我们蹲在地上,用砂纸一点点打磨断口,赵红梅在一旁记录晶粒形态,老杨头拄着拐杖站在边上,眯眼看了半天,忽然指着一处暗斑:“这儿发乌,是淬得太急,应力堆上了。”


    我点点头,脑中闪过现代金属学里的“相变诱导塑性”概念,但不能照搬。


    这里的设备做不到精确控温,那就只能靠预热和气氛控制来补偿。


    我抬头看向陈明远:“如果用脉冲感应预热,再配合可控气氛退火呢?”


    他猛地抬头,眼神震惊:“你疯了?这需要精确控氧!咱们连氧含量检测仪都……”


    我笑了:“所以我才需要你。”


    他愣住,随即嘴角慢慢扬起,像在黑暗里第一次看见光。


    那一刻


    而我们,正在锻造一把刺破黑夜的刀。


    周三下午,试验车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铁灰色的压力测试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炮管横卧其中,两端密封,连接着粗大的油压管线。


    整个厂房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凝结的声音。


    所有人都盯着墙上那块老旧的压力表——指针缓缓爬升,每跳一格,心就沉一分。


    1600MPa,稳住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像是绷紧的弦松了半寸。


    我站在控制台前,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都没知觉。


    这已经是我们第八次尝试。


    前七次,炸过三次,裂过五次。


    每一次失败都像在胸口剜一刀——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


    “穿山甲”项目三个月倒计时,已过去六周。


    1700MPa!


    压力继续上扬,炮管表面开始泛出细微的金属震颤,像野兽低吼前的战栗。


    突然,“嗡”的一声警报尖锐响起!红灯爆闪!


    “变形超限!”质检员失声喊道。


    我死死盯着观测窗——管体焊缝处赫然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但……没断!


    承压结构仍在!


    军代表皱眉走近,眼神冷峻:“离1800还差5%,而且有缺陷。上级不会接受‘差不多’。”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擦汗,有人悄悄退后一步,仿佛那根炮管随时会炸开,把所有希望一起撕碎。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是一次徒劳的挣扎。


    可我不信。


    “切样送检。”我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杂音,“我要看裂纹起源。”


    赵红梅立刻带人动手切割取样。


    二十分钟后,显微镜图像投到白布上:一条蜿蜒的黑色裂痕从焊缝边缘延伸而出,像毒蛇咬进了母材。


    “热影响区脆性断裂。”她低声说,“晶粒粗大,残余应力集中。”


    我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速翻腾——前世资料里的关键词一个个蹦出来:焊接顺序、热输入分布、相变应力释放路径……


    忽然,一个念头炸开!


    “不是材料不行。”我猛地抬头,声音震得自己耳膜发麻,“是焊接顺序错了!”


    全场一静。


    “我们一直按苏联手册来,中心起弧,对称外扩。可他们的钢韧性强,散热均匀。我们的炮钢碳当量高,淬硬倾向大,中心先焊等于把应力全锁死在里面!”


    我抓起粉笔冲向黑板,唰唰画出焊接路径:“必须改!从外缘开始,分段跳跃,逐步向心合拢——让热量有路可逃,让应力提前释放!”


    没人接话。


    七次失败,换来的不是质疑,而是沉默的信任。


    陈明远第一个点头:“我算过热场分布……你说得对。”


    老杨头拄着拐杖走过来,眯眼看了半天,哼了一声:“当年我焊锅炉裂过三回,就是这么改过来的。你们这些大学生啊,光看书不看铁。”


    一句话,破了僵局。


    当晚,我们重编工艺卡,调整夹具,连焊枪摆角都重新标定。


    每个人眼里都有火——那是被打趴下七次后,终于看见胜机的光。


    周五傍晚,新工艺首件试制。


    天边火烧云翻滚,像熔化的铁水泼洒在天空。


    我穿上防护服,拎起焊枪,站到操作位前。


    苏晚晴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观察窗外,双手攥着衣角,一动不动。


    我朝她点点头,放下面罩。


    “引弧!”


    “啪——”


    刺目的弧光骤然撕裂暮色,蓝白色电弧舔舐金属边缘,火星如星雨飞溅。


    整条焊缝我必须一气呵成,不能停顿,不能补焊。


    这是生死线,也是荣耀线。


    一圈,两圈……焊道渐次闭合。


    到最后收尾段,我没急着熄弧。


    反而放慢速度,降低电流,像父亲教我写毛笔字那样,一笔一顿,沉稳收锋。


    焊枪停下那一刻,车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金属冷却的噼啪声,像心跳,在黑暗中回响。


    质检员快步上前,用放大镜检查焊缝,又拿探伤仪扫了一遍。


    许久,他抬起头,高高举起右手——拇指向上!


    人群炸了!


    梁副厂长冲上来一把抱住我,声音都在抖:“成了!真成了!”


    小刘挤进来,满脸激动:“团省委要推你当青年标兵!下周开会表彰!”


    我还没开口,远处汽笛长鸣——呜——呜——


    那是高炮联调成功的信号,与三年前我拖着行李走进厂门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摘下面罩,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颈,火辣辣地疼。


    夕阳倾泻在铁轨上,金红如血,仿佛无数条路在燃烧。


    可我知道,这条路,才刚刚烧红。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空荡的车间像座巨大的墓碑。


    我转身,默默拾起角落那盏马灯,踩着碎铁屑走向厂区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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