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猪这种事，陈青禾真的没有经验。
为了逃避养猪，这两天，她找大队长借来几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天，里里外外都写满了一句话——禁止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个时期个人的产业是绝对不允许的。但如果转换概念，将个人变为集体，就又有可操控的余地。
一有功夫，她就抱着二丫绕着村里转悠，想看看能从哪方面入手。
上辈子，村子里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日子，哪怕是改革开放成熟期，也不过是为一线城市输送大批劳动力罢了。
后来社会飞速发展，有些敢于吃苦的人家，开了些门窗店、早餐店、服装店，虽赚不了大钱，但也能买车、买房，供子女读书留学。
她父母最开始也是在外打工养家的那批人，卖着苦力一天十几小时不歇停。
等她毕业能赚钱了，家里的日子这才好过些。
“花花！”
二丫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株梅花，不停地点啊点，揽着她的脖子，要往梅花的方向去。
陈青禾顺从地走到那株梅树旁，仰头凝望。
这株梅树就长在河沟旁，距离杨树林并不算远，却是陈青禾第一次见到。
是一株红梅。
花丝细长，花蕊嫩黄，花药圆润，三五朵小花瓣挤在一块。
陈青禾凑近轻闻，是一股很清幽的梅香味。
她想摘，想了想又算了。
看到花，二丫乐得不行，在梅树旁边捧着脸，仰着头，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真好看，可惜没有照相机能够记录下此时的情景。
陈青禾想：得给二丫照张相，记录一下3岁时的她、四岁的她、五岁的她……
开心时的她、大笑时的她、哭泣时的她……
最好能有一个自己的相机……算了，目前有点难度。
但去公社照相却不难。
刚好，她也要去公社再多看看。
看看如今公社到底有哪些厂？
供销社里大伙最缺什么？最想要什么？
他们生产队又能够解决些什么？
……
恰好今天天气不错，天色也早。
陈青禾抱着二丫，临时下决定，“去过公社吗？”
二丫摇摇头！
“公社……好玩吗？”
“今天去看看怎么样？陪陪我？”
“好！”
怕二丫家里人担心，陈青禾提前跟张美美提了一嘴，说要带二丫去公社转转。
说这话的时候，大丫小宝正好在院子里玩耍，闻言立马一脸艳羡地望过来。
小宝蹬蹬两下跑到张美美身旁，扯扯她的袖子，嘟囔着说，“妈，我也要去公社玩！”
大丫附和着点头，“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去过公社了！”
只在好几年前才去过一次。
还记得那个时候妹妹和小宝都没有出生，爸爸妈妈可喜欢自己了，还把自己顶在肩膀上玩耍。
那天，她吃到一碗很好吃的鸡蛋面，里面还有几片肉，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可惜后来小宝和妹妹都出生了，家里人多了起来，她却再也没有去过公社，也再也没有坐过爸爸的肩膀。
大丫心酸地叹了口气，瘪着嘴看着妹妹。
为什么好看的青禾姨姨这么喜欢她呢？
自己和妹妹比起来，又少了什么呢？
陈青禾对上大丫的委屈疑惑眼神，心神一震。
她突然发现，从头到尾沉溺在过去回忆里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没办法对以前的事情放下，一直念念于心，一直耿耿于怀。
可又该怎么放下呢？
如果放下了，对原先时空的妈妈又公平吗？
妈妈她确实遭遇了偏心不公，确实一直在为了家庭牺牲，也确实因外婆一家人的疏忽和不作为失聪了大半辈子。
陈青禾抱紧二丫，轻叹一口气，上前两步对大丫说，“公社路远，走路得要两小时，我一个人看顾不过来，等美美姐有时间再带你们去吧。”
张美美讪讪笑笑，伸手扯过大丫胳膊，抬手重重拍了下她的屁股，骂道，“怎么个性这么强？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别人有的你也要是吧？”
大丫委屈地小声抽噎。
陈青禾皱眉，“孩子还小，想去看看玩玩是很正常的。要是美美姐你今天有时间，不如一同带他们出去转转。”
张美美有些不高兴，拍了一下手上正在织的棉拖鞋，不阴不阳地说，“家里还有那么多的活等着我去干呢，哪有时间带他们去公社？有时间去外面寻摸点野菜回来喂猪喂鸡，捡些柴火暖屋子，才是正经事。”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青禾妹子，你是沪上来的可能不懂。”
陈青禾面上笑容未变，只眼神冷淡了三分。
“那美美姐你忙吧，今日天气好，早点出门捡些柴火回来也是好的。”
张美美：“……”
手上的动作更重了。
等走出张美美的家，陈青禾发觉二丫一直紧紧抱住她的脖子。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着孩子的面在和她亲妈拌嘴，不过3岁的小孩应该听不太懂这些阴阳话吧？
她又将二丫托了一把，轻声问，“怎么了？”
二丫摇摇头不说话。
一直走啊走，过了好几分钟，二丫才说，“姨姨，你别生气。”
“你看出来我心情不好啦？”
“嗯嗯，你别生气。”
“刚刚吓到了吗？”
“没有！”
“我也没生气，走，去供销社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好！”
二丫蹦蹦跳跳要下来自己走，陈青禾也依了她。不过走了没多久，二丫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慢慢撅着嘴巴，低下头说。
“我、我走不动了。”
“要不要姨姨抱？”
“要！”
“二丫，姨教你一件事。”陈青禾一把将二丫抱进怀里，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捏捏她的小脸蛋，尽显亲昵。
“一定要明确表达自己的需求，知道吗？”
二丫似懂非懂，过了几秒又摇摇头说，“我听不太懂。”
陈青禾失笑，说：
“就是把你的情绪表达出来。不高兴的时候，就要老实跟大人说，你不高兴！比如说你不喜欢大人开的‘你爸妈不要你了’的玩笑话，不喜欢大人对哥哥姐姐更宠爱的偏心，不喜欢大人明里暗里的训斥。
“高兴快乐的情绪也可以说出来，比如吃到了好吃的糖、好吃的桃酥，穿到了好看的新衣服等等，可以说你很喜欢！
“总之，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的情绪，好不好？”
一长串的话对于二丫而言，理解有些困难。但她能听出来姨姨对自己的好，便也小脑袋点点，一副将事情放到了心上的认真模样。
“我记住了。”
然后又重复一遍：
“姨姨，我脚、脚累，”她很懂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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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抱着我也、也会累，等你累了就放我下来，我再自己走……”
然后仰着头，张开双臂，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
陈青禾简直爱死了她。
公社有点小远，但好在有二丫陪伴，走到公社时，已经近1点。
国营大饭店还未关门，不过两人九十点钟才吃了早饭，这会不太饿。
陈青禾便只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人一个稍稍垫垫肚子，等晚上再吃顿好的。
公社有一家照相馆，就距离供销社不远，依旧在主街上，二层红砖小楼。如今照相馆也属于供销社下属单位。
进门是一个狭长但又颇为宽敞的房间，石灰墙壁正中间悬挂着一张黑布，陈青禾一眼瞧见了靠角落的一台笨重相机，放在高高的三脚架上，用黑布蒙着。
瞧见人进来，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利落女师傅朝他们笑了笑，
“同志，是来照相吗？”
陈青禾应和了两声， “想麻烦您给我们一人拍一张单人照，再拍两张合照。”
老师傅点点头，“现在照相三毛一张，都是交给公家的费用，你们需要四张吗？”
这年头照相也算是一个不菲的支出，照一张照片都能割半斤肉了，很少有人家舍得。
来照相的人也多半是这几种情况：
或是家中子女比较多，照张全家福；或是哪个孩子外出参军读书久久不回家，拍张照留作念想；或是新婚小两口结婚拍证件照。
三毛一张，陈青禾想了想说，“嗯嗯我知道，麻烦您了！”
她是预备着拍两张合照，留一张给二丫收着，其他的照片则自己拿着当个念想。
照相馆墙角还竖着一面大镜子，老师傅让她们过去整理一下仪容仪表。
陈青禾忙点头，拉过二丫到小凳子上坐着。
今天二丫还穿着那件红色棉袄，头上戴着红绳，一路过来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活像画册里的福娃娃。
她眼神温柔地给二丫解了头绳，再利索地给她扎了两个羊角辫，又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雪花膏，给她抹手、抹脸。
二丫乖乖坐着，享受着眯起眼睛。
老师傅在一边看得稀奇，笑着问，“这是你娃吗？真可爱。”
二丫脸一红，小声说“谢谢”。
这个也是青禾姨姨教她的，说如果有别人夸奖自己，可以不好意思，但是要礼貌地说一声“谢谢”。
如果不小心撞到别人，或者伤害到别人，也要真诚地说“对不起”。
她虽然似懂非懂，但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
陈青禾解释了两句，“是一个大队的，沾亲带故，我跟这丫头比较投缘。”
老师傅哦了一声说，“怪不得呢，我看你们俩长得还挺像的。”
整理好了，老师傅让她们俩排排坐好，做出端庄或大笑的表情。
然后自己钻进了黑布里，手上还捏着一个圆球。
老师傅喊123，随后将球捏了一下，啪的一声，照片就算拍好了。
这个年代照片需要冲洗，得等个七八天才行。
这点时间，陈青禾当然等得起。
等后面真的拿到了照片，她摩挲着上面靠得极近的一大一小，小孩甜甜地笑着，露出牙齿，小脑袋依赖地朝着她方向偏。
大人眉眼含笑，如出一辙的眉眼里满是温柔。
看着照片，陈青禾这才有了实感：她好像真的来到了1975年，也真的见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