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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 78 章

作者:思南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轮船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何思玥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几乎把胆汁都吐出来。同舱的人看她可怜,给她递水递药,她都摇头拒绝。


    她只是抱着那个油纸包,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熬。


    床上的人都觉着何思玥是一个奇怪的人,却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有多苦。


    熬过这一程,就能到北平。


    到北平,就能治病。


    治好病,就能继续找他们。


    她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像念经一样,念了一路。


    船到天津的时候,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从天津转火车去北平,又是一路颠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只知道每到撑不住的时候,就摸摸怀里的油纸包,想想沈晏和孩子们。


    那里面有她写给沈晏的每一封信。


    那里面有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火车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抵达北平。


    何思玥走出车站,被迎面扑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她拢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抬头看向这座陌生的城市。灰蒙蒙的天,灰扑扑的墙,远处有鸽哨声传来,悠长而寂寥。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上,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走。


    忽然,一个穿棉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是何医生吧?”那人问,“陈扬先生托我来接您。”


    何思玥点点头,跟着那人上了一辆黄包车。


    车子在北平的胡同里穿行,拐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子。何思玥靠着车篷,看着那些斑驳的灰墙和光秃秃的槐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的国家。这是他们的国家。


    他会不会也在这座城市里?会不会也正在某个胡同里,抱着两个孩子,等着她?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黄包车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那人帮她提了行李,指着院门说:“何医生,这是我替您租的房子,不大,但干净。医院离这儿不远,走过去一刻钟。您先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何思玥道了谢,推门走进那个小院。


    院子很小,只有两间房。一棵老槐树站在院子中央,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口井,井台边摆着几盆冻死的花草。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几间低矮的屋子。


    这里就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这里离他也许很近,也许很远。


    她把行李放进屋里,打开油纸包,把那沓信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很久。


    “沈晏,”她轻声说,“我到北平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


    可她没有听到回答。


    只有那沓信,静静躺在那里,像她几百多个日夜的思念,沉默地陪着她,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


    那日,杨石泽本来只是去看个普通的咳嗽。


    北平的冬天干冷,他从南方来,嗓子受不了,咳了小半个月不见好。朋友介绍他来这家教会医院,说有个从德国回来的大夫,看呼吸道是一把好手。


    他挂了号,在走廊里等着。


    医院是老式的建筑,走廊昏暗,排椅斑驳。他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护士推着轮椅经过,病人扶着墙慢慢走,有人在窗口拿药,有人坐在角落里低声抽泣。


    都是寻常医院里的寻常景象。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


    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的女人,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抱着一沓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杨石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然后又猛地转回去。


    那背影——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可他顾不上,他盯着那个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不会的。


    不可能。


    可那走路的姿态,那扶墙的动作,那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他追了上去。


    “何医生——!”


    走廊里的人都看向他,可那个背影没有停。


    他跑起来,追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


    那人转过身。


    杨石泽看见了她的脸。


    他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真的是何思玥。


    可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得吓人。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只有在他喊出“何医生”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杨……先生?”何思玥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杨石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她扶着墙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瘦得像一层皮包着骨头。他看见她怀里的油纸包,抱得那样紧,像是抱着命。他看见她颈侧隐隐露出的纱布边缘,看见她苍白的唇色和微微佝偻的脊背。


    他想起沈晏在杭州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查无此人”的回信,想起沈晏对着两个孩子说“妈妈一定会回来”时,眼眶里的泪光。


    他的眼眶猛地一热。


    “何医生……”他的声音哽住了,顿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出口,“你……你怎么病成这样?”


    何思玥看着他,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光,忽然就懂了。


    是杨石泽!


    他肯定有沈晏的消息。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杨石泽一把扶住她,把她带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杨先生,”她攥住他的袖子,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沈晏呢?沈晏在哪里?孩子们呢?他们还活着吗?”


    杨石泽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瘦得不成人形的脸,心像是被人拿刀在剜。


    他想起沈晏在杭州的每一个夜晚。想起他对着窗外发呆的样子,想起他半夜起来给孩子们盖被子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收到回信时那从期待到绝望的眼神。


    想起他来北平之前,对着箱底那些照片说的那句话:“等仗打完了,等我们团聚了,我带你去看北平的雪。”


    他以为那是遥遥无期的念想。


    他没想到,他们真的在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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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


    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一个带着孩子苦苦寻觅,一个病入膏肓独自支撑。


    他们之间只隔着十几里路,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人间。


    “何医生,”杨石泽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沈晏他……他在北平。怀安和念玥也在。他们都活着。都好好的。”


    何思玥愣住了。


    她看着他,嘴唇抖得厉害,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杨石泽手背上。


    “活着?”她喃喃地重复,“活着……他们都活着?”


    “活着。”杨石泽用力点头,眼泪也下来了,“都活着。沈晏一直在找你,找了你二十年。杭州,上海,他派人到处打听,可怎么也找不到。他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何思玥捂着嘴,拼命忍着,可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那哭声压抑得太久太久,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听得杨石泽心都要碎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哭到浑身发抖,哭到整个人几乎虚脱。可她的手始终攥着杨石泽的袖子,攥得那样紧,仿佛一松开,这一切就会变成一个梦。


    “他在哪儿?”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带我去找他。现在就去。”


    杨石泽看着她的样子——瘦得脱相,脸色蜡黄,扶着墙才能站稳,颈侧还露着纱布的边。他犹豫了。


    “何医生,你的病……”


    “我没事。”何思玥打断他,眼神里有了这一年多来从未有过的光,“杨先生,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你告诉我他就在这里,你让我等?”


    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杨石泽看着她佝偻却坚定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走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我带你去找他。”


    何思玥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杨石泽感觉到她的身体一僵,以为她撑不住了,连忙扶紧她:“何医生?”


    她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走廊尽头的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零星的雪花开始飘落。那是北平冬天的第一场雪。


    二十年前,她在上海的那间小屋里,也曾见过这样的雪。


    那时候沈晏还在身边。那时候她还不曾想过,人生会有这么长的离别。


    “杨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扶在墙上的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指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脸,颧骨高高突起,脸颊深深凹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这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走过上海的梧桐树下。


    这张脸,曾经让他移不开目光,让他逢人就说“这是我夫人”。


    可现在呢?


    现在这副样子,他还认得出来吗?


    她想起他离开上海那天早上的样子。西装笔挺,精神抖擞,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他低头亲她的时候,唇角勾着笑,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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