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宴过了,苏茶磨着太子与太子妃,终于让两人答应了这位不靠谱娘亲的请求。
三碗是三岁的大孩子了,大孩子不能整日只吃糊糊和逗锦鲤,可以去跟太子妃娘娘学做大孩子的学问。
苏茶一说此事,太子妃便说了一句“胡闹”,太子也是同样的态度。
苏茶说得多了,太子妃便听进去。
这孩子交给她教养,长大后既惦记着娘亲,也对她亲近,岂非两全其美?
太子妃的态度早就松动了,她还顾念着茶儿,等到周岁宴后才松了口。
太子妃一松口,这事就容易。
她分去了三碗半日的时间,苏茶也只需要每日陪孩子半日。
将孩子送去托儿那日,苏茶当天下午就结结实实睡足了一个下午。
太子府后院中,所有人一致认为,苏良媛不算聪明,但也没那么蠢。
将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让给太子妃养着,这若说是被太子妃哄昏了头,不如说是真认为林家和沈家铁桶一片。
生了太子三女的陆良媛,一直恨着这个苏良媛呢,看了苏茶这番举动,终于不恨了。
这是个蠢的,她恨这么一个糊涂蛋又有什么用?同样是十月怀胎做母亲的人,她反倒同情起了苏良媛,为她抱起不平来。
“这苏良媛是不是魔怔了?那哥儿可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如今倒好,每日未时将三哥儿送到瑶光殿,酉时才接回来,巴巴把自己的根儿往外推!”
陆良媛生的是个女儿,心中一片慈母心肠,一直希望府中有个哥儿,一个健康的继承人,好为她的玥然遮风挡雨。
太子妃不也正是担忧此事,才总让明慧郡主亲近三皇孙么?
可见天下做了母亲的人,心思都是一样的。
“可不是嘛!”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附和道,眼神里满是不解。
她是陆良媛从娘家带来的丫鬟,说话也就放肆些。
“府里谁不是把孩子当成眼珠子似的护着?母凭子贵的道理,难道苏良媛不懂?这分明是给旁人做嫁衣,指不定哪天太子妃疼惯了,就忘了这哥儿是谁生的!”
与苏茶同一批入府的王奉仪,如今宠爱平平,她一直怨着是苏良媛分走了她的宠。
此时斜倚在软榻上,手中团扇轻轻敲击掌心,毫不在乎地冷笑一声。
“她若是聪明,就该把孩子拴在身边,日日在太子面前晃悠,刷足存在感。如今倒好,把孩子送出去,自己落得清闲,却让旁人有机可乘。
我看呐,要么是真昏了头,要么就是野心太大,想借太子妃的势。可惜啊,用错了法子!还真当她是个聪明的,忌惮了这么久。”
旁边后来分过来的宫女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昨日苏良媛去给太子妃请安,那三皇孙正被锦书姑姑抱着,太子妃笑得合不拢嘴。
苏良媛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倒像个外人似的。这往后日子长了,孩子跟亲娘生分了,看她怎么后悔!”
这些事,苏茶一概不知。
她便是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毕竟那些人不懂“优生优育”祝福的威力,不懂什么叫“百分百好感度”。
宫中传出的所谓科学育儿知识和喂养手册,太子妃照顾三碗只会尽心尽力,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爱是克制。
孩子待在她身边,为了讨娘亲喜欢,总是压抑着自己,长期这样压抑是不行的。
将三碗的调皮留给太子妃殿下,乖巧留给自己,苏茶认为自己这招妙极了,还得意地写信与嫡姐炫耀。
宜贵嫔入宫多年,徒有帝王宠爱傍身,没有子嗣在旁,多少人笑她看不清时局。
当初定下她入后宫的决定,是做两手准备。
眼看三妹妹有了孩子,苏兰心中攒着的那股气早就松了。
一日不落地喝着补药,这都是给圣上看的。品茗、调香、下棋、作画,苏兰重新拾起了这些爱好。
三妹妹一月一封的信件,让她这个姨娘,也见证了孩子的成长。
这样一封信会经手多少人,收到信时,苏兰也坚定地站在三妹妹这边,夸她思虑得当,处事周全。
苏茶给嫡姐写的信,经太子妃看过,才将孩子接过来。
以太子妃为舞台施展所学的明慧郡主,正在接受太子与太子妃的考较。
苏良媛的孩子是将帅之才,而非帝王之资,太子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安心。
父皇近几年难哄得很,因他没有合格的继承者,便对他“天下第一好”;苏良媛怀了孩子,又开始忌惮他;如今,又与他“天下第一好”了。
父皇已经七十有三,太子仍不急夺嫡之事,就是因为他已得到准确消息,父皇的身体还能再活近三十年。
老二、老三府中可没有一位苏良媛,不懂养生之妙,更看不明白父皇得天所佑。
被苏茶影响,早早开始养生的太子,稳坐钓鱼台。
太子妃没有换下为了与三皇孙相处方便的月白绫罗长裙,正温柔地看着愈发自信张扬的明慧。
自从苏良媛生下三皇孙,她的明慧就更夺目了。
太子府的情况,父亲母亲与她分析过多次。
明慧郡主很容易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旋即说起了苏姨娘之事。
“父亲、母亲,昨日苏姨娘来瑶光殿接三弟弟,因想看三弟弟的热闹被误会,府中有些风言风语,女儿想正一正府中风气。”
明慧郡主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悄悄将苏姨娘纳入了自己的领地,是她要保护的人。
太子妃每日要分出半天时间照顾萧璋,又有明慧帮着管家,锦书姑姑还未跟她提过这个消息。
茶儿那般乖巧,后面那些人为何要整日盯着茶儿,与她的茶儿过不去?
太子妃眼中闪过凌厉,抬手轻轻抚摸明慧的头顶,言语之中带着对苏茶的赞许。
“旁人不懂,你苏姨娘心里有数。”
太子与太子妃分工明确,一人主内,一人主外。
后院的事,他一向不会插手,全交给太子妃处理。
太子府中,太子妃一切都可以做主,只有涉及苏茶时,需与太子商量。
太子妃总是被太子说对苏良媛宠溺太过,这背后,更多的是太子的默许。
“哦?这次又是哪些人跳出来?魏良娣、崔良媛、周良媛?还是一向与苏良媛不对付的陆良媛?”
“陆良媛反而发作了几个嚼舌根的宫女。是周良媛与崔良媛。”
太子膝下单薄,府中至今只有三个男丁。周良媛与崔良媛便是皇长孙和二皇孙的生母。
“她们二人!孤还未怪罪她们孕期多事,毁了我儿聪慧。”
太子指尖摩挲着玉扳指,语调平缓无波,说这话时,嘴角还勾着笑。
太子妃闻言敛容,神色凝重却语气温和地安抚道。
“殿下,周良媛与崔良媛已经得了教训。本宫会让她们在院中抄写宫规禁足。她们二人育子有功,此事终究不好摆在明面上。”
太子府的皇长孙和二皇孙出生时,太子与太子妃总疑心是别的皇子算计。
皇长孙智思难启,二皇孙从会喝奶起就要喝药,太子妃对两位良媛本有怜惜。
待到苏良媛有孕后,总说着母体康健,胎儿一定也康健,才知道那两人背后使的手段。
一群眼皮子浅的,为了争宠,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
自从苏茶生下健康的三皇孙,太子已不再往两人院中去。
周良媛与崔良媛不清楚失宠根源在于昔日暗中戕害皇孙康健,反倒将这桩祸事全然栽到苏茶身上,更是怨恨上了三皇孙。
满心怨怼无处宣泄,便在府内四处煽风点火。
太子一片慈父之心,对太子妃这般惩处妾室的方式,虽未尽遂心意,也只能姑且颔首。
终究是看在那两个孩子的份上,需为她们留几分体面,不便将事做绝。
太子妃不在乎周良媛和崔良媛,她关心的是茶儿无辜受了这番委屈。
换做旁人,怕是恨不得将孩子绑在身边,日夜在殿下跟前邀宠。
可茶儿却反其道而行之,甘愿舍弃一时的亲近。
这样一番慈母之心,也是为了她这位太子妃,更是为了整个太子府。
等太子妃说完,太子轻轻颔首,他从未怀疑过苏良媛。
“孤先前也觉得她此举不妥,如今想来,倒是孤小瞧了她。这般隐忍克制,顾全大局,实属难得。”
太子每次借苏茶与明慧讲课时,都会有一些美妙的误会。
太子领头,太子妃和明慧郡主都夸起了苏良媛。
苏茶去瑶光殿吃过晚膳,将孩子从半日托儿所接回来,正在一起看流萤灯呢。
这是她刚入府那段时间,底下宫女太监为了讨好她,在云锦阁内养的一群流萤。
苏茶心中只有自己,除此之外就是三碗,并不喜欢豢养小宠。
只懂吃鱼食的锦鲤和这群流萤是例外。漂亮的动物,脑子再不好,又懂得讨好,总会得到优待。
到了夜里会发光的小虫子,三碗也很喜欢。他胆子大得很,第一次见到时就要伸手去抓。
云锦阁中的,是很大一群流萤。成群的流萤经了几年训练,将云锦阁当作家,每到天黑,院里就成了萤光的天地。
它们会主动钻进挂着的琉璃灯里,把灯内映得透亮,连灯壁上的缠枝纹都看得分明。
琉璃灯被提着时,它们也安静待着,这是它们讨食的本领。
苏茶在前院,没抢到琉璃灯的流萤就会在前院飞舞;她在后院,它们也跟着涌去后院。
前院的石榴树与葡萄架是它们常待的地方,点点荧光缀在枝叶间,苏茶与三碗一起看呆了。
院中的八口黄铜大缸,是它们另一处表演地。翅尖的光映在水里,引得缸里的锦鲤甩着尾巴追,鳞光和萤光搅在一处。
三碗从小就被娘亲抱着看院里的流萤,这是两人难得的安静时刻。
刚满周岁的三头身小儿,已经被认作三岁的大孩子了,被太子妃教养着,倒比寻常孩儿沉稳些。
抓周时,早已能稳稳当当走几步,还会含混地喊“娘亲”,指着院子里说“流萤”、“荷叶”、“锦鲤”。
见了满院流光,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早就藏着的心思跃跃欲试。
自觉陪完了娘亲,便轻轻挣脱苏茶的怀抱,在娘亲的鼓励下,迈着小短腿就往萤光里冲。
小幼崽腿短,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也很认真。小手伸得高高的,专挑飞得低的流萤去抓。
一脚踏入石板的动静,惊得满地流萤四散飞起,有的往他头顶扑,有的绕着他小身子打转。
点点荧光裹着小小的人影,倒像个会动的星团,看得苏茶……饿了。
小人儿不蠢,聪明着呢。他知道是自己的动静惊起了流萤,就学着母亲瑶光殿里那只小猫的模样,弓起了身。
苏良媛陪着三皇孙玩饿了,想吃流萤一样的点心,为难起双姑姑。
“方才瞧着三碗那般欢实,倒勾起我的馋虫来。若有流萤似的细巧点心,想来合口。”
双姑姑可不认为这是难事,她从来不怕主子提要求。
闻言笑意盈盈地应下,安排月团和松萝守着主子,转身快步往后院小厨房去。
如今小厨房的人已经很多了,做点心也不单只有玉露一人,她手下也领着两个宫女。
不多时,小厨房炊烟升起,铜壶里的泉水咕嘟作响。
还守在小厨房的玉露,将揉好的粉团压成萤虫模样,点缀些许切碎的绿萼梅,入笼蒸得半盏茶时分,又在表面轻刷一层蜜浆,撒上细如星子的白糖霜。
待点心呈上时,白瓷盘里卧着十余枚莹润小巧的“流萤”,粉白底色上缀着点点青绿,热气氤氲间裹挟着青梅的清甜与蜜香。
苏茶尝了一枚后,又多吃了两枚,才允许三碗舔上一口尝尝味道。
三碗也不嫌弃。他只是大孩子,还不是大人,还不能吃大人的食物,很郑重地舔了娘亲手上的点心。
梅香在舌尖化开,甜到三碗心底。
点心好吃,点心好!
娘亲愿意分他点心,娘亲好!
三碗听话,三碗也好!
就这一口,再多舔一口也不行。
三碗舔了舔唇角蹭上的糖霜,主动起身,没有缠着娘亲要一起睡。
规规矩矩地跟着白芷姑姑回了东侧殿——大孩子要自己睡。
在梦里,三碗会找到娘亲,跟娘亲玩上一整晚。等醒来时,又能见到娘亲。
雕花拔步床宽敞柔软,苏茶等到双姑姑,才开始“睡眠打卡”。
大床宽敞得刚好,她喜欢三碗,也喜欢一人独睡。
苏茶养了三碗一年,等周岁后,就交给太子妃教养,任由太子妃和明慧郡主给孩子启蒙。
等到孩子五岁,也就是苏茶认定的三岁,太子在前院挪了个院子,他要亲自教养。
在三碗生辰前,灵芸院的林昭仪有孕,太医算的生产日子正好在七月十五的中元节。
林昭仪一直等到七月十三,喝了催产药将孩子生下,避开了中元。
萧璋出生后的三年里,太子又多了个孩子,一个被几个兄弟攻讦为不祥的女儿。
萧璋每日都去瑶光殿,回来找娘亲分享这个消息,他不明白。
四妹妹洗三时,萧璋去看过。四妹妹浑身红彤彤的,眉眼还皱成一团,哭起来软乎乎的,比小猫叫声还小,怎么会是外面传的“生而不祥”?
四妹妹也有娘亲,她的娘亲跟自己娘亲一样爱四妹妹,为了四妹妹,喝了伤身体的药,将四妹妹提前生下。
林姨娘和四妹妹都是娘亲说的“可怜人儿”,太子妃娘娘和明慧姐姐也说她们可怜。
萧璋是个很有正气的孩子,自小见不得弱小受欺。想着那团小小的、连哭声都带着怯懦的四妹妹,嘴角挂起的油壶能有好几个,闷闷不乐。
“让娘亲看看,是哪个大孩子在生气呀?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有人做了他不喜欢的事?”
自己都是大孩子了,为什么娘亲还总是这样与他说话?大孩子会不好意思的。
“不是三碗生气,娘亲。四妹妹那么可怜,那些皇伯和皇叔……他们没有孩子吗?”
这话,还真是孩子才会说。太子在前朝争得最厉害的时候,都没说出这种话。
今日得闲来云锦阁,听了孩子这番话,太子只恨不能送到父皇御前,直达天听。
三碗大了,苏茶每次与他聊天,都会让双姑姑在外面守着,母子俩说悄悄话。
屋里只有她和孩子两个人,那便什么话都能说。
“这不过是他们认为自己哪哪都比不上太子殿下,才使这样的小人手段。”
这话好听,却也不能再让这娘俩说下去了。
太子叮嘱双姑姑,以后苏良媛与三皇孙说话,要守在五丈之外,前后都要守着。
最后推门入内,打断了母子俩的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