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
洛水滔滔,向东奔流。
深秋的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卷起河岸枯黄的芦苇,发出“沙沙”的悲鸣。
若是往日,这里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的老渔翁,在寒风中守着孤舟。
但今日,不同。
洛水河畔,旌旗招展。
数千名荷枪实弹的羽林卫,身穿墨绿色的新式军装,手持明晃晃的步枪,将河滩方圆三里围成了铁桶。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警戒线外,更是人山人海。
半个洛阳城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了。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看西洋镜的好奇。
“听说了吗?委员长又要搞大动静了!”
“那是,咱们这位爷,哪天消停过?”
“说是要弄个不用帆、不用桨,就能自己在水里跑的铁怪物!”
“扯淡吧!没帆没桨,那是王八!还能是船?”
议论声如同煮沸的开水,嗡嗡作响。
而在警戒线的最核心区域。
共和国的顶层大佬们,几乎悉数到场。
江宸站在最前方。
他身披一件黑色的呢子军大衣,领口竖起,挡住寒风。
手里拿着一副高倍望远镜,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河面上那个黑影。
在他身后。
李靖、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那位混世魔王程咬金。
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河中央,泊着一艘船。
或者说,那是一个长得极其随心所欲的“怪物”。
它不大。
长约十五丈,宽约三丈。
通体由坚硬的楠木打造,但在船身的关键部位,却包着黑沉沉的铁皮。
最让人感到违和的,是它的两侧。
并没有常见的船桨。
而是挂着两个巨大的、如同水车一般的木轮子。
叶片宽大,半截浸在水里,看着就笨重。
而船身的正中央,既没有桅杆,也没有风帆。
只有一根黑乎乎、粗壮得吓人的大铁管子,直指苍穹。
就像是在船背上插了一根巨大的香。
这便是共和国科学院与造船总局,耗时半年,砸进去数百万银元,才捣鼓出来的第一艘蒸汽动力试验船——
“启航号”。
“我说……”
程咬金吧嗒了一下嘴,打破了沉默。
他撇着大嘴,一脸的嫌弃:“这玩意儿……真能动?”
李世民也皱着眉头。
他双手抱胸,目光在那根大铁管子上转来转去。
“知节说得虽糙,但理不糙。”
“没帆借风,没桨划水。”
“就靠肚子里烧煤?那不成煮饭了吗?”
作为曾经的天策上将,李世民对机械并不陌生。
他在工厂里见过蒸汽机,那是能拉着火车跑的巨兽。
但把那几万斤重的铁疙瘩搬到船上?
还要推着船走?
这在他的认知里,依然属于天方夜谭。
“水火不容啊。”
房玄龄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在水上玩火,这本身就是兵家大忌。”
“万一炸了,那一船的人……”
“闭嘴!”
李靖低声喝斥了一句。
但他背在身后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海军总司令。
这艘船,就是他的命根子。
如果不靠风,不靠人力,这船真能逆流而上。
那困扰兵家千年的“南船北马”格局,将彻底被打破。
长江天险?
在不知疲倦的蒸汽船面前,那就是个笑话!
江宸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钢打造的机械表。
秒针跳动。
咔哒。
咔哒。
上午九点整。
风,似乎更大了。
“王孝通。”
江宸的声音平静,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
人群中,一个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科学院院长王孝通。
这位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大数学家,此刻却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这半年。
为了这台船用蒸汽机,他掉了大半的头发,熬红了双眼。
成败,在此一举。
“准备好了吗?”江宸问。
王孝通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报……报告委员长,锅炉压力正常,连杆机构检查完毕,随时……随时可以点火!”
“那就开始吧。”
江宸只说了这五个字。
没有废话。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
王孝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河面。
他举起了手中那面鲜艳的小红旗。
猛地挥下!
“点火——!!!”
这一声嘶吼,破了音,带着几分悲壮。
河中央。
“启航号”的甲板上。
早已严阵以待的司炉工们,听到了命令。
“开炉门!”
“铲煤!”
“送入炉膛!”
那是来自山西的优质无烟煤,黑得发亮,燃烧值极高。
“呼——!”
炉膛内,原本温吞的火苗,在鼓风机的呼啸下,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司炉工们满是汗水的脸庞。
原本沉寂的烟囱口。
突然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青烟。
紧接着。
青烟变成了浓黑的烟柱!
那烟柱越来越粗,越来越浓,直冲云霄!
仿佛一条被封印在船肚子里的黑龙,正在苏醒,正在咆哮!
“呜——!!!”
一声尖锐凄厉的汽笛声,骤然炸响。
这声音,比火车的汽笛还要尖锐,还要高亢!
带着水汽的震颤,瞬间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妈呀!”
岸边的百姓吓得齐齐后退。
几个胆小的妇人,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河神发怒了!这是河神在叫啊!”
“什么河神!那是机器!”
旁边几个读过书的学生,一脸兴奋地吼道,“那是科学的声音!”
船舱内。
噪音大得惊人。
锅炉里的水在沸腾,蒸汽在管道里奔涌,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总工程师墨迟,死死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压力表指针。
他的脸贴在玻璃罩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压力多少?!”
他大声吼道,声音被噪音吞没。
“零点八兆帕!还在升!”
助手扯着嗓子回应。
“还不够!再加煤!”
墨迟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我要一点二!给我冲到一点二!”
“可是墨工,密封圈……”
“别管密封圈!炸了老子陪葬!加煤!”
“是!”
炉膛里的火焰更旺了。
指针颤巍巍地越过了红线。
“一点二了!”
“好!”
墨迟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那个红色的主阀门操纵杆。
他的手在抖。
这一拉,要么创造历史,要么粉身碎骨。
“给我……动起来啊!!!”
墨迟怒吼一声,猛地拉下了操纵杆。
“嗤——!”
一股白色的蒸汽,猛地冲入气缸。
巨大的活塞被推动。
连杆开始发力。
紧接着。
船身猛地一震!
那种震动,不像是风浪的颠簸。
而像是有一头巨兽在船肚子里狠狠地踹了一脚!
岸上的官员们脸色大变。
“不好!要炸!”
程咬金下意识地挡在了李世民身前。
“护驾!护驾!”
然而。
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就在一片惊呼声中。
奇迹,降临了。
只见船身两侧,那两个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
“哗啦……哗啦……”
宽大的叶片拍打着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一开始很慢。
就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老人,在艰难地伸着懒腰。
“动了!动了!”
李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他死死抓住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明轮越转越快。
原本静止的“启航号”,在没有任何风力、没有任何纤夫拉纤的情况下。
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而且。
它是逆流而上!
洛水的流速虽然不急,但逆水行舟,向来艰难。
可现在。
这艘喷着黑烟、发出轰鸣的怪船,就像是一头倔强的公牛。
顶着水流。
一步。
两步。
坚定地向着上游驶去。
速度越来越快。
从一开始的如人漫步,逐渐变成了小跑。
船头劈开水波,在河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色航迹。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白浪翻翻,势如破竹。
这一幕。
极具视觉冲击力!
一种野蛮的、原始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美感,狠狠地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球。
“我的天爷……”
程咬金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真……真走了?”
“这玩意儿吃的是煤,拉的是烟,居然真能跑?”
“这不合常理!这违背祖宗之法啊!”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翰林,颤巍巍地指着那艘船。
满脸的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没有风,它凭什么动?这是妖术!这是墨家的妖术!”
“这不是妖术。”
江宸放下望远镜。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旧官僚,声音朗朗,穿透寒风:
“这是科学。”
“这是热能转化为机械能的必然结果。”
“从今天起,老天爷给不给风,咱们说了算!”
这番话,狂妄至极。
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河面上,“启航号”已经跑出了大约五里的速度。
虽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
但它那种无视自然规则的霸道,深深地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世民眼中的怀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贪婪。
他在脑海中疯狂推演。
如果把这东西装在楼船上……
如果把这东西装在运兵船上……
那大唐……不,共和国的军队,岂不是可以朝发夕至,神兵天降?
从洛阳到江都,顺流而下,岂不是只要两天?
逆流而上,也不过五六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对南方的控制力,将提升十倍!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李世民忍不住拍着栏杆大喊,眼中精光四射。
“江宸!这船我要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别急。”
江宸淡淡地说道,“这只是个开始。”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和震撼中时。
异变突生。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启航号”的机舱里传出。
紧接着。
原本节奏分明的“况且况且”声,瞬间变得杂乱无章。
“咔嚓!咔嚓!”
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个巨大的烟囱里,喷出的不再是黑烟。
而是夹杂着大量白色的水蒸气。
船身剧烈抖动了几下,像是打了个寒颤。
然后。
那两个巨大的明轮,像是失去了力气的老人,转速迅速慢了下来。
最后,彻底停摆。
“启航号”失去了动力。
在水流的作用下,它开始缓缓后退,最后横在了河中央。
随着波浪,无助地起伏。
像是一条死鱼。
岸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一脸兴奋的官员们,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变得有些古怪。
有人惋惜,有人担忧。
但更多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我就说嘛,奇技淫巧,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这下丢人丢大了,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趴窝了。”
“劳民伤财啊,几百万银元,就听了个响?”
“还是老祖宗的风帆靠谱,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岸边。
王孝通面如死灰。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摇摇欲坠。
“失败了……”
他喃喃自语,眼泪夺眶而出。
“密封炸了……还是炸了……”
“我对不起委员长,我对不起国家的信任……”
船上。
墨迟和一众年轻的工程师们,更是满脸黑灰。
他们急得团团转,有人甚至绝望地坐在滚烫的甲板上痛哭。
在这个时代。
当众搞砸了国家级的演示,那是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李靖看了一眼江宸,小心翼翼地问道:
“委员长,要不要派拖船把它拉回来?这也太……”
太丢人了。
后面的话,李靖没敢说。
“不用。”
江宸打断了他。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甚至连一丝失望都看不到。
反而,更加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大步走向码头边的一艘小艇。
“备船!我要上去!”
“委员长!危险!”
警卫员大惊失色,连忙拦住。
“那是故障船,万一锅炉炸了……”
“哪那么多废话!”
江宸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
“那是我们的战士!那是我们的科学家!”
“船坏了,心不能凉!”
“我不去,谁去?”
说完,他一把推开警卫员,跳上小艇。
甚至不等船夫,自己操起桨,朝着河中央的“启航号”划去。
李世民愣了一下。
随即,他哈哈大笑。
“有点意思!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李世民!”
“老程!走!咱们也去看看这铁怪物到底哪儿坏了!”
“得嘞!”
程咬金也来了劲,跟着跳上了另一艘小艇。
两艘小艇,一前一后,破浪而去。
靠上了“启航号”。
江宸抓住绳梯,动作利落地爬上甲板。
甲板上,一片狼藉。
到处是漏出来的黑水和煤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年轻的工程师们看到委员长亲自上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噗通!”
跪倒一片。
“委员长,我们有罪……”
墨迟满脸是油,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的手还在流血,那是刚才试图关闭阀门时烫伤的。
“是密封圈爆了……压力太大,橡胶老化……”
“我们辜负了您的期望……”
江宸没有说话。
他走到墨迟面前。
伸出手。
墨迟愣住了,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是共和国最高领袖的手。
干净,修长。
而自己的手,满是油污和血迹。
“起来。”
江宸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力量。
“跪着能修好机器吗?”
墨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被江宸一把拉了起来。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划出两道滑稽的白印。
江宸环视四周。
看着这些年轻而惶恐的面孔。
他们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
是共和国最宝贵的财富。
江宸突然笑了。
笑得很爽朗,很开心。
“哭什么?”
“这就是个密封圈爆了,又不是天塌了。”
江宸走到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蒸汽机旁。
伸手拍了拍那个滚烫的铁壳子。
“同志们,你们知道今天这意味着什么吗?”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
失败了,还能意味着什么?
“它走了五里。”
江宸伸出五根手指,高高举起。
“在没有风,没有桨的情况下,它逆流而上,走了整整五里!”
江宸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传遍了整个甲板,也传到了岸边。
“这五里路,比当年张骞出使西域走的路还要伟大!”
“因为这是人类第一次,用火,战胜了水!”
“失败?这叫什么失败?”
“孩子学走路,哪有不摔跤的?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
江宸猛地挥手,指向岸边那些还在看笑话的人。
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告诉他们!告诉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人!”
“今天,我们虽然只走了五里。”
“但明天,我们就能走五百里,五千里,五万里!”
“这艘船,哪怕是趴在这里,它也是一座丰碑!”
“因为它证明了,路,是通的!”
一番话,如同惊雷。
炸响在每一个科研人员的心头。
原本死灰般的心,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种被理解、被包容、被信任的感动,化作了无尽的力量。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他们愿意为眼前这个男人,去死,去拼命!
“委员长!给我们三天时间!”
墨迟擦干眼泪,咬着牙吼道。
眼神凶狠得像头狼。
“我们换用紫铜垫片!重新设计阀门!”
“如果不让它跑起来,我墨迟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好!”
江宸重重地拍了拍墨迟的肩膀。
“我给你们时间,也要给你们钱。”
他转过身,对着岸边的裴宣,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裴总理!”
岸边的裴宣连忙竖起耳朵。
“给科学院追加两百万预算!”
“所有参与‘启航号’项目的科研人员,记集体一等功!发双倍奖金!”
什么?!
岸边。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官员们傻眼了。
坏了还能领赏?
还要追加预算?
这就是那个“千金买马骨”的江宸吗?
短暂的沉默后。
岸边的百姓和士兵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万岁!共和国万岁!”
“科学万岁!”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国家,失败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敢尝试。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好气魄……”
他低声赞叹,“这才是帝王心术,不,这比帝王心术更高明。”
“这是收天下人心啊。”
江宸站在船头,迎着凛冽的江风。
看着这艘虽然丑陋、虽然趴窝,却充满希望的小船。
他知道。
蒸汽海军的种子,今天算是彻底种下了。
只要给它一点时间,它就会长成参天大树,结出名为“铁甲舰”的果实。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岸边的欢庆。
“报——!!!”
“登州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