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科学院一号会议厅。
屋内的烟味重得几乎能把人呛个跟头。
巨大的橡木圆桌旁,围坐着十几号人。
除了江宸、李靖、李世民这几位共和国的巨头外,剩下的全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他们有的是从江南请来的造船世家传人,有的是前隋都水监的大匠,还有几个是从科学院物理所临时抽调来的年轻研究员。
气氛,剑拔弩张。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他是来自泉州的造船大师张伯行,一辈子造过的福船比别人吃过的米还多。
“李部长,您是陆战的神仙,但这水里的事儿,您是外行!”
张伯行指着桌上的一张图纸,手指头都在哆嗦。
“自古以来,行船走马三分险。船这东西,讲究的是顺势而为!”
“您要求的这个尺寸,长三十丈,宽五丈,还要铺设重炮,这根本不可能!”
“要是按这个造法,龙骨根本承受不住风浪,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腰直接就折了!”
旁边另一位来自扬州的沙船大师也附和道:
“是啊,而且您还要在船上装那么多铁疙瘩。”
“铁是什么?那是死沉死沉的东西!”
“一旦遇上退潮或者搁浅,这船就是个铁棺材,推都推不动!”
李靖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已经被捏断了两截。
作为新上任的海军总司令,这几天的会议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不懂造船,但他懂战争。
他提出的要求很简单:船要大,跑得要快,炮要多,还要能抗揍。
但这看似简单的四个要求,在这些传统工匠眼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诸位。”
李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
“我知道难。”
“但是,我们的敌人不会因为我们难,就不来打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海图的墙边。
“倭国的苏我虾夷正在造船,拜占庭的商船已经绕过了好望角。”
“如果我们还是靠着老式的福船、沙船,靠着老天爷赏饭吃的季风去打仗。”
“那这海军,不建也罢!”
李靖的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
“我要的是能跨过大洋,去美洲把土豆运回来的船!”
“我要的是能在逆风的时候,依然能追上敌人的船!”
“你们告诉我,能不能造?!”
全场死寂。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后都低下了头。
张伯行叹了口气,拱手道:
“李部长,非是小老儿推脱。”
“实在是……木材有极限,人力有穷尽。”
“逆风行船,那是龙王爷的本事,咱们凡人……做不到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谁说凡人做不到?”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江宸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手里抬着一个巨大的卷轴筒。
“委员长!”
所有人立刻起立敬礼。
江宸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显然是熬了几个通宵。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刚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江宸走到圆桌前,解开领口的扣子,显得有些不羁。
“张师傅说得对,木头确实有极限。”
“靠木头龙骨,造不出我要的巨舰。”
张伯行一听,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以为委员长要知难而退。
然而,江宸的话锋一转。
“既然木头不行,那我们就不用木头。”
江宸冲身后的警卫员点了点头。
“把图纸挂起来!”
“哗啦——!”
一张足有两米长、一米宽的巨大蓝图,被挂在了黑板上。
那一瞬间。
会议室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圆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艘船。
但这又根本不像是一艘船。
它没有高耸入云的桅杆林,只有三根光秃秃的短杆。
它的船身修长而狰狞,侧面没有密密麻麻的划桨孔。
最让人惊骇的是,在船身的中央,耸立着一根粗大的、正在喷吐着黑烟的烟囱!
而在船头和船尾,各有一个圆形的、如同铁罐子一样的东西,上面伸出一根长长的炮管。
“这……”
张伯行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图纸,结结巴巴地问道:
“委员长,这是……这是船?”
“这分明是个铁疙瘩啊!”
“这东西下了水,还不直接沉到底?”
江宸笑了。
他拿起教鞭,重重地敲了敲图纸上的船身。
“它叫‘致远级’蒸汽铁甲舰。”
“全长九十四米,宽十二米,排水量两千三百吨。”
“船体采用钢铁龙骨,外覆柚木,最外层再铺设一百毫米厚的锻铁装甲!”
“铁……铁甲?!”
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他是个识货的。
作为骑兵统帅,他太知道铁甲意味着什么了。
“江宸,你是说,这船浑身都披着铁甲?”
“那敌人的火炮打上去……”
“挠痒痒。”
江宸吐出三个字,霸气侧漏。
“现在的实心弹,打在它身上,除了听个响,留个白印,没有任何作用。”
“除非对方也有重型线膛炮,否则,它在海上就是无敌的!”
李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图纸中间那个冒烟的烟囱。
“委员长,那这个呢?这烟囱是干什么的?”
“烧火做饭?”
江宸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这是心脏。”
“李靖,你不是想要逆风行船吗?”
“这就是答案!”
江宸手中的教鞭指向了船尾水下的一个螺旋状物体。
“这艘船,不再依靠风帆作为主要动力。”
“它的肚子里,装着两台‘希望三号’三胀式蒸汽机!”
“烧煤!烧水!”
“产生的力量,通过这根传动轴,带动船尾的这个‘螺旋桨’飞速旋转!”
江宸做了一个旋转的手势。
“就像是鱼的尾巴,推着船往前跑。”
“不管海上刮什么风,哪怕是顶头风,只要煤仓里还有煤,它就能跑出十五节的高速!”
“十五节?!”
那几个年轻的物理所研究员惊呼出声。
他们飞快地在纸上计算着。
“那是……每个时辰六十里?!”
“这比最好的快马还要快啊!”
“而且是不知疲倦、昼夜不停的快!”
李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作为战略家,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机动性。
绝对的机动性。
当敌人的帆船还在等待风向,或者在无风带里趴窝的时候。
这艘冒着黑烟的怪物,已经可以随意地抢占T字头阵位,用侧舷火力把对方轰成渣!
“这……这就是未来吗?”
李靖喃喃自语,手心全是汗水。
相比之下,他之前设想的那些巨型楼船,简直就是漂在水面上的棺材。
“还有这个。”
江宸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
教鞭指向了船头的那个圆形铁罐子。
“这叫‘旋转炮塔’。”
“里面的火炮,不是固定死的。”
“下面有齿轮机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调整船身,就能攻击任何方向的敌人!”
“而且,这里面装的,是咱们兵工厂最新研制的二百毫米口径线膛炮。”
“一炮下去,就算是城墙,也能轰个窟窿!”
江宸放下教鞭,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就是我要造的船。”
“这就是共和国海军的家底。”
“有了它,什么倭国,什么拜占庭,那就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原始人!”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张伯行老泪纵横。
他看着那张图纸,就像是看着神迹。
“老朽……老朽活了一辈子,造了一辈子船。”
“今天才知道,原来船还可以这么造。”
“井底之蛙,井底之蛙啊!”
他突然对着江宸深深一拜。
“委员长,这图纸上的东西,虽然老朽很多看不懂。”
“但老朽知道,这是能保我华夏千秋万代的宝贝!”
“只要您一声令下,老朽这条命就交待在船坞里了!”
“就算是累死,也要把这铁龙给您造出来!”
其他工匠也被点燃了热血,纷纷表态。
搞技术的,最怕的不是难,而是没有方向。
现在,江宸把方向指出来了,而且是一条通天的金光大道。
谁不想成为这艘划时代巨舰的建造者?
那可是要名垂青史的!
李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毕竟是统帅,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委员长,这船好是好。”
“但是……造价恐怕是个天文数字吧?”
“而且,这钢铁龙骨,这蒸汽机,这装甲板……咱们现在的工业底子,能跟得上吗?”
江宸赞赏地看了李靖一眼。
不愧是军神,一眼就看到了要害。
“难,当然难。”
江宸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不仅仅是造一艘船的问题。”
“这是对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一次大考。”
“为了造这艘船,我们需要最好的钢,这就倒逼邺城钢铁厂必须升级高炉。”
“我们需要最好的蒸汽机,这就倒逼洛阳动力厂必须攻克密封技术。”
“我们需要大量的煤炭,这就需要修通从山西到沿海的铁路。”
江宸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海军,从来都不是一个军种。”
“它是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结晶。”
“我们造的不是船,是工业化的磨刀石!”
江宸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拍在桌上。
“所以我决定。”
“第一,成立‘国家造船总局’,由我亲自挂帅,李靖任副局长。”
“第二,在登州(今烟台)、扬州、泉州,设立三大国家级造船基地。”
“登州造船厂,主攻军舰,靠近钢铁厂和煤矿,负责建造‘致远级’。”
“扬州造船厂,主攻内河运输船和中型炮舰,控制长江水道。”
“泉州造船厂,利用那里的老工匠底子,主攻大型远洋商船,为我们赚取外汇。”
“第三。”
江宸看向李世民。
“世民兄,海军学院那边,你要抓紧了。”
“船我们能造,但开船的人,得靠你教。”
“我不希望到时候船下水了,却是一群旱鸭子在指挥。”
李世民咧嘴一笑,眼中满是战意。
“放心吧,委员长。”
“我现在天天带着那帮学员在黄河里泡着。”
“谁要是敢吐,我就把他扔下去喂鱼!”
“还有,这‘致远舰’的第一任舰长,你得给我留着。”
“这铁甲怪物,太对我的胃口了!”
江宸哈哈大笑。
“好!只要你能考过蒸汽机原理和航海天文学,这舰长就是你的!”
李世民脸一垮。
“还要考算术啊?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江宸和李靖异口同声地吼道。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刚才那种压抑、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的斗志,一种要改天换地的豪情。
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参数,都被反复推敲。
张伯行等老工匠,虽然不懂蒸汽机,但他们对流体力学和船体结构的经验,给了江宸巨大的补充。
比如,他们提出为了适应远洋风浪,船头需要增加折角设计。
比如,为了防止藤壶附着,船底除了铁甲,最好再刷一层特制的桐油漆。
这种新老技术的碰撞,让“致远级”的设计图越来越完善。
当最后一份会议纪要签署完毕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李靖走出科学院的大门。
深秋的晨风有些凉,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他知道,就在今天晚上。
一个属于华夏的、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总司令,咱们回国防部吗?”警卫员牵过马问道。
李靖摇了摇头。
他翻身上马,目光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是大海的方向。
“不,去登州。”
李靖一勒缰绳,战马长嘶。
“我要亲自去盯着那个船坞。”
“我要亲眼看着那条铁龙,是怎么一片鳞、一片鳞地长出来的!”
“驾!”
马蹄声碎,踏破了黎明的宁静。
……
与此同时。
洛阳,政务院。
裴宣看着手里那份刚刚送来的《海军建设预算案》,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五……五千万银元?!”
“第一期?!”
裴宣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江宸啊江宸,你这是要把我的骨髓都榨干啊!”
“这哪里是造船?这分明是造金山!”
旁边的魏征也是一脸肉疼,但他还是劝道:
“裴公,忍忍吧。”
“委员长说了,这叫……战略投资。”
“而且,您看这个。”
魏征递过去一份情报司的密报。
“倭国那边,苏我虾夷已经集结了五百艘战船,号称‘神风舰队’,正在演练登陆战术。”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的辽东。”
裴宣看了一眼密报,原本肉疼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狠劲。
“娘希匹!”
裴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爆了一句粗口。
“敢打我们辽东的主意?”
“批!”
“这钱,我批了!”
裴宣拿起红笔,在预算案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
“告诉刘政会,国库没钱就发国债!发‘海军特别国债’!”
“告诉百姓们,咱们每买一块钱的国债,就是给倭国鬼子的棺材板上钉一颗钉子!”
“我就不信了,举全国之力,还砸不死这群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