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学,这座刚刚落成不久的宏伟学府,正沐浴在深秋的晨光之中。
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庄重,宽阔的水泥路面上,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
法拉德站在那块刻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的校训石前,整了整自己那身繁复的波斯长袍。
他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
作为波斯萨珊王朝最负盛名的学者之一,他精通天文、神学以及古老的炼金术。
在他看来,东方的这个新国家虽然武力强盛,能打败突厥人,但在智慧和真理的探索上,绝对无法与拥有千年文明底蕴的波斯相提并论。
“什么入学考试,简直是儿戏。”
法拉德用生硬的汉话嘟囔着。
回想起昨天的考试,他就不禁摇摇头。
没有考诗歌,没有考经文,甚至连哲学辩论都没有。
卷子上尽是些奇怪的图形,还有问什么“一个铁球和一个木球同时落地谁先着地”这种荒谬的问题。
若不是为了探寻那种能喷火的武器秘密,他才不屑于进入这所所谓的“大学”。
他迈步走进了校园。
周围全是行色匆匆的年轻学子。
让法拉德感到不适的是,这些人里大多穿着粗布短褐,甚至还有补丁,一看就是泥腿子出身。
更让他惊愕的是,竟然还有女子!
她们剪着齐耳短发,抱着书本,和男学生们谈笑风生,丝毫没有羞怯之意。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法拉德皱着眉头,快步穿过人群,按照入学通知书上的指引,来到了一间阶梯教室。
教室很大,呈扇形分布,能容纳两三百人。
前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这在波斯是从未见过的东西。
法拉德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挺直了腰杆,准备用自己渊博的学识,好好挑剔一番这位东方老师的讲课。
铃声响起。
并没有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走进来。
走上讲台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几根白色的粉笔。
“这也配叫老师?”
法拉德轻蔑地哼了一声。
那个年轻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光学。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讲,光,到底是什么。”
年轻老师的声音清朗有力。
法拉德差点笑出声来。
光是什么?
光是神明的恩赐,是善神阿胡拉·马兹达的化身,是驱散黑暗的神圣力量!
这种神学上的终极问题,岂是一个凡人可以妄加议论的?
然而,那个年轻老师接下来的话,却让法拉德愣住了。
“有人说,光是神的眼睛。但在我们格物院看来,光,是一种物质,一种可以被分析、被计算、甚至被利用的能量。”
年轻老师说着,从讲台下拿出了一个奇怪的玻璃三棱镜。
“今天,我们先来做一个实验。”
他让人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教室里顿时暗了下来。
只有讲台上,留了一道缝隙,让一束强烈的阳光射了进来。
那束光,正好打在那个三棱镜上。
“看好了。”
年轻老师调整了一下角度。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在那面白墙上,原本白色的光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绚丽无比的七彩光带!
红、橙、黄、绿、青、蓝、紫。
宛如一道微缩的彩虹,横亘在教室的墙壁上。
全场一片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法拉德猛地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忘了。
“这……这是幻术!”
他忍不住大声喊道,波斯语和汉语夹杂在一起。
“这是妖法!你怎么可能把神的白光变成彩虹?只有神才能在雨后架起彩虹之桥!”
教室里的学生们纷纷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奇装异服的老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种……怜悯?
对,就是那种看乡下人的怜悯。
年轻老师并没有生气,他微笑着示意法拉德坐下。
“这位同学,这不是幻术,也不是神迹。这叫光的色散。”
老师转过身,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出了光路图。
“白光并非纯净的单色光,而是由各种颜色的光混合而成。不同的光,在穿过玻璃时的折射率不同……”
随着老师的讲解,一个个法拉德从未见过的数学公式被列了出来。
正弦函数、折射率、波长……
这些符号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法拉德那构筑了半辈子的世界观上。
他引以为傲的神学解释,在这个冷冰冰却又无比精准的几何图形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折射率……”
法拉德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试图反驳,试图找出逻辑漏洞。
可是,墙上那道七彩光带就在那里,真实得让他绝望。
“如果……如果彩虹可以被制造,那神……神在哪里?”
法拉德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天旋地转。
这堂课剩下的时间,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道被分解的光,以及那个年轻老师冷静而自信的声音。
下课铃响了。
法拉德失魂落魄地走出教室。
“嘿,波斯大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
法拉德回头,是坐在他前排的一个女学生。
那女学生抱着几本书,笑盈盈地看着他:“刚才看你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其实这只是入门课啦。”
“入门……?”
法拉德感觉喉咙发干,“这也叫入门?”
“对啊,这是中学物理的内容。”
女学生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要是感兴趣,我带你去图书馆看看?那里有更深奥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法拉德点了点头。
洛阳大学图书馆。
这座高达五层的建筑,是整个校园的核心。
当法拉德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他再次被震撼了。
不是因为建筑的宏伟,而是因为那浩如烟海的书籍。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而且,这些书不是羊皮卷,也不是竹简,而是装订精美的纸质书!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里坐满了人。
有穿着长衫的书生,也有穿着工装的工人,甚至还有穿着军装的士兵。
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在这里,知识是免费的吗?”
法拉德颤抖着声音问道。
在波斯,书籍是贵族和祭司的专利,普通人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
女学生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初稿)》递给他,“只要办理了借书证,谁都可以看。委员长说过,知识不应该被垄断,它是全人类的财富。”
法拉德接过那本书,手感厚实。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天体运行的轨迹图。
那些复杂的椭圆轨道计算,让他这个自诩精通天文学的人都感到一阵眩晕。
“万有引力……”
他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汉字。
“原来……星星不是神挂在天幕上的灯盏,而是受力牵引的球体……”
这一刻,法拉德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井底之蛙,刚刚跳出了井口,看到了真正的天空。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既羞愧,又兴奋。
羞愧的是自己的无知与傲慢。
兴奋的是,真理的大门,似乎刚刚向他敞开了一条缝隙。
“想不想看点更刺激的?”
女学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神秘一笑。
她带着法拉德穿过图书馆,来到了后面的一座红砖厂房。
还没靠近,法拉德就听到了一阵富有节奏的轰鸣声。
“况且……况且……况且……”
推开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在巨大的厂房中央,一台黑色的钢铁巨兽正在咆哮。
那是最新型号的“希望二号”蒸汽机,正在进行耐久性测试。
巨大的飞轮飞速旋转,连杆有力地往复运动,喷出的白色蒸汽如同一条条游龙。
“这是……”
法拉德张大了嘴巴,连连后退。
他从未见过如此充满力量的机械。
它不需要牛马,不需要风力,仅仅靠着燃烧煤炭和水,就能爆发出移山填海般的力量。
“这是工业的心脏。”
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法拉德猛地回头。
只见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车间。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但周围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是江宸!
法拉德在画像上见过这个人。
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个东方奇迹的领袖。
女学生和周围的工人们立刻立正敬礼:“委员长好!”
江宸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了法拉德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温和的笑意。
“这位,应该就是那位来自波斯的法拉德先生吧?”
江宸主动伸出了手。
法拉德愣住了。
在这个国家,最高的统治者,竟然会主动向一个异乡人伸手?
他慌乱地擦了擦手心的汗,颤抖着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干燥、有力,掌心带着薄薄的茧。
“您……您知道我?”法拉德结结巴巴地问道。
“当然。”
江宸笑道,“教育部跟我汇报过,说有一位波斯大贤者入学了。怎么样,法拉德先生,对我们的大学还满意吗?”
法拉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大贤者?
在这台咆哮的蒸汽机面前,在那道被分解的彩虹面前,在这浩瀚的图书馆面前,这三个字简直就是一种讽刺。
噗通!
法拉德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双膝跪地,对着江宸行了一个波斯最隆重的大礼。
“委员长阁下,请收回那个称呼!”
法拉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信仰崩塌后重塑的渴望。
“我不是什么贤者,我只是一个无知的蠢货!”
“我曾以为波斯的智慧是世界的巅峰,直到今天,我才看到了真正的真理之光!”
他指着那台蒸汽机,声音颤抖:
“你们把雷霆关进了钢铁的笼子,你们把彩虹画在了墙壁上,你们让每一个农夫的孩子都能触摸到星辰的轨迹!”
“这才是文明!这才是大道!”
法拉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请允许我,像一个刚刚识字的孩童一样,在这所大学里重新学习!我要学习格物,学习算术,学习这种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哪怕是让我扫地,只要能让我留在这里听课,我也心甘情愿!”
周围的官员和工人们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异国学者。
一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在每个人心中油然而生。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被视为蛮夷的存在。
而如今,连西方最骄傲的学者,都跪倒在华夏的文明脚下。
江宸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庄重。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了法拉德。
“法拉德先生,站起来。”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间。
“在华夏共和国,不兴跪拜礼。我们要的是站着的人,不是跪着的奴才。”
他帮法拉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知识没有国界,真理属于全人类。你愿意放下傲慢,拥抱科学,这就足以证明你是一个真正的智者。”
江宸转过身,指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我们建立这所大学,不仅仅是为了华夏,也是为了给这个蒙昧的世界,点亮一盏灯。”
“欢迎你,法拉德同学。你是洛阳大学第一个外国留学生,但我相信,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要是真心求学,无论肤色,无论种族,华夏的大门,永远敞开!”
掌声雷动。
那掌声夹杂着蒸汽机的轰鸣声,仿佛是新时代奏响的最强音。
法拉德擦干了眼泪,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真理。
江宸看着法拉德激动的背影,心中却在思考着更深远的问题。
当晚,委员长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裴宣和魏征被紧急召来。
江宸站在巨幅世界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波斯、罗马、天竺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委员长,您这是……”裴宣有些不解。
“法拉德的事情,给我提了个醒。”
江宸转过身,目光灼灼。
“我们的商品已经卖到了全世界,我们的军队也打出了国门。但是,这还不够。”
他敲了敲桌子。
“单纯的武力征服,只能让人畏惧;单纯的贸易往来,只能让人贪婪。”
“唯有文化的输出,唯有掌握了知识解释权,才能真正让万邦臣服!”
江宸在地图上写下了四个大字:留学计划。
“我们要建立一套奖学金制度,吸引全世界最聪明的年轻人到洛阳来读书。”
“让他们学我们的语言,读我们的书,用我们的度量衡,信奉我们的科学观。”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这些年轻人回到各自的国家,成为了官员、学者、将军时,你们猜,他们会心向着谁?”
魏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这是在挖那些古老帝国的根啊!
“这就是‘软刀子’。”
江宸将铅笔扔在桌上,声音铿锵有力。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要把华夏,变成全世界文明的灯塔!让洛阳,成为人类智慧的圣地!”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洛阳大学的学生宿舍里,法拉德正点着煤油灯,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本中学物理教材。
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用波斯文写下密密麻麻的感悟。
而在他的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刚学会的汉字:
“学无止境,实事求是。”
这颗文明的种子,已经种下。
只待春风一吹,便会开出改变世界的花朵。
而在更遥远的长安,在更遥远的草原,甚至在大洋彼岸,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东方。
那里的光芒,太耀眼了。
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只能追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