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政务院。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千年帝都。
但行政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却亮如白昼。
那不是摇曳不定的烛火。
也不是昏暗呛人的油灯。
悬挂在天花板中央的,是一颗透明的玻璃球。
里面的钨丝正在电流的激荡下,发出稳定、柔和,且令人目眩神迷的白光。
这是科学院在这个月刚刚攻克的“神迹”。
虽然这根脆弱的钨丝寿命只有短短一百个小时。
虽然为了点亮它,楼下还需要一台专门的蒸汽发电机轰隆隆地运转。
但这光芒,足以照亮一个新时代的夜晚。
更足以照亮,某些人心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江宸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轻轻摇晃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挂在壁上,缓缓流淌。
而在他对面。
坐着一个局促不安、仿佛屁股上长了钉子的外国人。
他有着一头蜷曲的金发,像是枯萎的杂草。
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湛蓝如海的眸子此刻充满了惊惶。
高挺的鼻梁上,密密麻麻全是细汗。
他叫狄奥多西。
自称是来自遥远西方,“大秦”皇帝希拉克略的特使。
此刻,狄奥多西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颗“被囚禁的小太阳”。
又迅速低下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上帝啊!
这就是东方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赛里斯?
这一路走来,他的世界观被一遍又一遍地碾碎,然后重组,再碾碎。
他看到了喷着黑烟、在铁轨上发出雷鸣般咆哮的钢铁巨龙,一日千里。
他看到了没有马拉、却能自己在大路上飞驰的“汽车”。
他看到了高耸入云、整洁得连一块马粪都找不到的巨大城市。
而现在。
他正坐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神秘帝国的统治者面前。
这位年轻的领袖,没有戴皇冠。
没有穿金戴银。
甚至没有手持权杖。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威压,那种仿佛洞穿一切的睿智目光。
比他在君士坦丁堡见过的任何一位大主教,甚至比皇帝陛下本人,还要让人敬畏一万倍!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在仰望一头巨龙。
“喝吧,狄奥多西先生。”
江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说的是标准的汉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旁边的通译立刻将其翻译成生硬的希腊语。
“这是你们家乡的酒,虽然酿造工艺和现在的洛阳比起来,稍显粗糙,发酵也不够充分,但应该能解解你的乡愁。”
狄奥多西诚惶诚恐地端起酒杯。
他的手在抖。
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让他一阵心疼。
他抿了一口。
酸涩。
单薄。
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确实不如他在洛阳国宾馆里喝到的那种名为“长城干红”的美酒醇厚。
但他不敢表露分毫。
他恭敬地放下酒杯,像是放下了一件圣物。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还散发着一股羊膻味的长筒。
“尊敬的……委员长阁下。”
狄奥多西用刚学会的蹩脚称呼说道,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小心翼翼。
“这是我们要献给您的礼物。”
“一份绘制了西方世界全貌的地图。”
“以及,伟大的希拉克略皇帝,带给您的友谊。”
魏征站在江宸身侧。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走上前,接过长筒。
解开油布。
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
然后在办公桌上缓缓铺开。
江宸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这张地图上。
绘制得很粗糙。
海岸线扭曲得像是一条被踩扁的蚯蚓。
山脉的走向全是写意派的画法,根本看不出高低起伏。
比例尺更是乱七八糟,城市和河流的位置全凭画师的想象。
但江宸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
地中海。
那个被西方人称为“中土之海”的地方。
也是这个时代,西方文明的核心舞台。
江宸伸出修长的手指。
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羊皮纸。
“这里,是波斯萨珊王朝。”
江宸的手指点在了一片巨大的区域上。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狄奥多西。
“听说你们的皇帝希拉克略,正在和波斯的库思老二世打得不可开交?”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的尼尼微之战,你们虽然赢了,但也只是惨胜吧?”
“现在,波斯人虽然退了,但你们的国库也空了吧?”
轰!
狄奥多西浑身一震。
眼中满是惊骇,仿佛见了鬼一样。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里距离君士坦丁堡有万里之遥!
中间隔着茫茫沙海,隔着高耸入云的雪山,隔着无数野蛮的部落。
就算是飞鸟,也要飞上几个月!
这位东方领袖,怎么会对西方的战局了如指掌?
连具体的战役名字都知道?
难道他有千里眼?
还是说,上帝站在他这一边?
“委员长阁下……您……您真是无所不知。”
狄奥多西掏出手帕,拼命擦着额头的冷汗。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在江宸面前,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是的,波斯异教徒虽然一度占领了圣城,抢走了真十字架。”
“但皇帝陛下正在组织反击,我们很快就能收复失地……”
狄奥多西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江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并没有拆穿他最后的倔强。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
越过君士坦丁堡。
落在了那个像靴子一样的半岛上。
“这里,是罗马。”
江宸淡淡地说道。
“也就是我们史书上记载的‘大秦’。”
“不过,现在的罗马,似乎不太太平啊。”
狄奥多西苦笑一声。
“不,不完全是。”
他鼓起勇气,指着地图更西边的一块区域。
那里画着许多细碎的小格子,代表着一个个分裂的小王国。
“尊敬的委员长,我是希腊人,但我出生在这里,法兰克王国。”
“现在的罗马,已经不是当年的罗马了。”
“它分裂了,破碎了。”
“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东边是我们的拜占庭,也就是您说的‘大秦’,我们守护着文明最后的火种。”
“而西边……”
狄奥多西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带着一丝恐惧和厌恶。
“那里现在是一片混乱。”
“哥特人、法兰克人、伦巴第人……到处都是战争,到处都是瘟疫。”
“那些野蛮人,他们不识字,不洗澡,不懂得欣赏艺术。”
“他们只会挥舞着斧头,砍杀一切比他们文明的东西。”
“教廷虽然在罗马,但教皇冕下也管不了那些野蛮的国王。”
说到这里。
狄奥多西突然抬起头。
他看着江宸,眼中闪烁着热切、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所以,委员长阁下!”
“皇帝陛下派我来,不仅是为了和您瓜分波斯。”
“更是为了寻求……光!”
“光?”
江宸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
“是的,文明之光!”
狄奥多西激动地指着头顶的电灯,指着窗外繁华的城市。
“我看到了洛阳的繁华!”
“我看到了这里的玻璃比水晶还通透!”
“我看到了这里的丝绸比云彩还轻盈!”
“我看到了这里的纸张比羊皮还洁白!”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那种叫‘火枪’的武器,看到了那种不用马拉的车!”
狄奥多西的声音在颤抖。
“西方……太穷了,太暗了。”
“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
“我们需要东方的商品,需要东方的技术!”
“如果华夏愿意通商,愿意把这些好东西卖给我们。”
“整个西方都会为之疯狂!”
“我们可以用黄金换!用宝石换!甚至……用土地换!”
“只要您愿意结盟,波斯这块肥肉,我们一人一半!”
江宸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西方人。
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他知道狄奥多西没有撒谎。
这个时代的欧洲,正处于最黑暗的中世纪早期。
罗马帝国的辉煌已经成为废墟。
蛮族在废墟上建立了一个个粗鄙的王国。
他们没有纸,没有瓷器,甚至连洗澡都被视为罪恶。
所谓的贵族,生活水平甚至不如洛阳的一个普通工人。
而此时的华夏。
在共和制度和工业革命的双重加持下,已经成为了这个星球上唯一的超级灯塔。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般的文明落差。
就像是一个现代人,拿着智能手机走进了原始部落。
“通商,当然可以。”
江宸缓缓坐回椅子上。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狄奥多西的心坎上。
“华夏的大门,永远向朋友敞开。”
“但是,狄奥多西。”
江宸的话锋突然一转。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丝绸之路,太慢了。”
“靠骆驼和马队,把洛阳的瓷器运到君士坦丁堡,要走上一年,甚至更久。”
“中间还要经过突厥残部、波斯战场、阿拉伯沙漠。”
“这一路上,我的货物要被剥多少层皮?”
“我的商队要冒多大的风险?”
“这一张羊皮地图,画得太小了。”
“它装不下华夏的野心,也装不下我们要做的生意。”
狄奥多西愣住了。
他没想到江宸会提出这个问题。
“那……那您的意思是?”
“难道我们要飞过去吗?”
江宸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一角。
那里,盖着一块巨大的红绸布。
一直以来,这里都是办公室的禁区。
江宸伸手,抓住了红绸的一角。
猛地一扯。
“哗啦——”
红绸落地。
一个巨大的、直径足有一米的球体,出现在狄奥多西面前。
那是地球仪。
上面用精细的笔触,绘制着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是空白。
虽然经纬度还不够精确。
但这对于还信奉“地平说”或者“天圆地方”的古人来说。
无疑是一次世界观的核爆!
狄奥多西张大了嘴巴。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想摸又不敢摸。
“这……这是……”
“这是我们脚下的土地。”
江宸的声音,带着一种宏大的回响,仿佛来自未来。
“地球。”
江宸伸出手,缓缓转动着地球仪。
那个巨大的球体转动起来,蓝色的海洋占据了绝大部分。
“狄奥多西,你看。”
江宸的手指从红色的华夏版图出发。
没有向西走那条漫长的陆路。
而是向东,滑向了那片深蓝色的区域。
太平洋。
然后穿过马六甲,横渡印度洋,绕过非洲的好望角,最终抵达了地中海。
“陆地是有限的,海洋是无限的。”
江宸看着狄奥多西,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你们的皇帝。”
“华夏的商队,不会再骑着骆驼去敲你们的门。”
“我们会坐着喷吐云雾的钢铁巨舰,乘风破浪,直接开到君士坦丁堡的港口!”
“不需要波斯人同意,也不需要阿拉伯人点头。”
“大海,就是我们的路!”
“到时候,我希望你们准备好足够的黄金。”
“因为,我们要卖给你们的,不仅仅是丝绸和瓷器。”
“还有一个崭新的时代!”
狄奥多西彻底傻了。
他看着那个缓缓转动的球体。
看着江宸那自信到霸气的脸庞。
他突然意识到。
这次出使,他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张地图,或者一份盟约。
他带回去的,将是整个西方世界命运的转折点。
东方这头醒来的雄狮,它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脚下的土地。
它看向了大海。
看向了星辰。
而西方,如果跟不上这头雄狮的步伐,注定将被遗弃在黑暗的角落里。
……
送走了失魂落魄、走路都顺拐的狄奥多西。
江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和远处工厂区升腾的白烟。
魏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刚签署的备忘录。
“委员长,您真的打算开启‘大航海’?”
魏征有些担忧,眉头微皱。
“咱们现在的造船技术,虽然有了蒸汽机,但要远渡重洋,恐怕还……”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江宸转过身,眼神幽深。
“但方向不能错。”
“老魏,你记住。”
“陆权是基础,海权才是未来。”
“如果不走出去,如果不去占领那些无主的航道和港口。”
“几百年后,就会有别人的坚船利炮,开到我们的家门口,逼着我们签下卖国条约。”
“这种事,我绝不允许发生!”
江宸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对了,登州造船厂那边,‘致远号’铁甲舰的试航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魏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翻开另一本文件夹。
“报告委员长,船体已经完工,正在调试锅炉。”
“那是真正的钢铁巨兽啊!”
“排水量三千吨,装备了六门200毫米口径的主炮。”
“李世民院长发来电报,说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自掌舵,去海上兜风了。”
提到李世民,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位曾经的天策上将,自从没了皇位,反而在海军里找到了第二春。
现在的他,迷上了海图和火炮,简直比谁都狂热。
或许,征服大海的快感,能填补他失去天下的空虚吧。
“告诉他,别急。”
江宸走到地图前。
目光从遥远的西方收回,落在了东边那片蓝色的海域上。
那里是东海。
再往东,是扶桑。
“有他忙的时候。”
江宸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原本温和的气场,瞬间变得森寒刺骨。
“最近,情报局是不是收到了一些风声?”
魏征神色一肃,立刻挺直了腰杆。
“是。”
“据我们在倭国的暗桩‘黑冰台’回报。”
“倭国的权臣苏我氏,最近动作频频。”
“他们似乎对我们在辽东和高句丽的扩张感到恐慌。”
“同时也垂涎我们与新罗的贸易利润。”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九州岛集结。”
“打着‘遣唐使’的旗号,但船上装的不是礼物。”
“而是刀剑,是武士,是空荡荡的粮袋。”
江宸冷笑一声。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遣唐使?”
“大唐都亡了,他们还来遣谁?”
“这是看着中原改朝换代,以为我们立足未稳,想来打秋风啊。”
“这帮矮子,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
“你强,他就跪在地上喊你爸爸,学你的文字,穿你的衣服。”
“你弱,他就冲上来咬你的肉,喝你的血。”
江宸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吹动着窗帘,猎猎作响。
“西方的大门我已经敲开了,那是生意。”
“东边的恶狼,也该露头了,那是祭品。”
江宸转过身,看着魏征,眼中杀气腾腾。
“老魏,传令。”
“命令东海舰队,一级战备。”
“命令登州要塞,岸防炮褪去炮衣,填装实弹。”
“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
“告诉李世民。”
“他的‘致远号’不用试航了。”
“实战,就是最好的试航!”
“正好,拿他们的血,来祭我华夏海军的军旗!”
……
与此同时。
东海之上。
漆黑的海面,波涛汹涌。
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在黑暗中翻滚。
一支由数百艘海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一群贪婪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向着西方游动。
这些船大多矮小、破旧。
船帆上打着补丁。
但船上的人,却一个个眼神狂热。
船头上。
一个留着月代头、身穿竹甲的矮个子男人,手扶着腰间的太刀。
目光贪婪地盯着远方那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他是苏我虾夷。
倭国最有权势的权臣,苏我氏的族长。
在他的身后,是一群同样狂热的武士。
“大人,前面就是登州了。”
一名副将凑过来,兴奋地说道。
“听说那个新建立的共和国,富得流油。”
“遍地都是黄金,连墙砖都是丝绸做的。”
“而且他们刚刚打完突厥,国内肯定空虚。”
苏我虾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哟西。”
“这帮支那人,占据着这么好的土地,简直是浪费。”
“只要抢了这一票,带回去足够的财富和工匠。”
“我们苏我氏就能彻底压倒皇室,成为倭国真正的主人!”
“传令下去!”
苏我虾夷拔出太刀,指着前方。
“靠近海岸后,立刻登陆!”
“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不要留情!”
“我们要让这帮大陆人知道,大和民族的武士刀,是多么的锋利!”
海风呼啸。
苏我虾夷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掠夺狂欢中。
他根本不知道。
在几十海里外的海面上。
一艘通体漆黑、没有风帆、却冒着滚滚黑烟的钢铁巨舰。
正像一座移动的铁山,朝着他们碾压而来。
而在那艘巨舰的指挥塔上。
一位曾经的天策上将,正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微笑。
“来得好啊。”
“朕……哦不,本院长的大炮,早就饥渴难耐了!”
(第三卷结束了,第四卷是大航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