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一声凄厉而雄浑的长啸,撕裂了阴山脚下千年的寂静。
那声音如同龙吟,又似雷鸣,在大草原空旷的天际间久久回荡,惊得远处吃草的黄羊群四散奔逃,连天空盘旋的金雕都振翅高飞,不敢靠近。
一条漆黑的钢铁巨龙,喷吐着白色的浓烟,沿着刚刚铺设好的枕木和铁轨,缓缓驶入了瀚海都护府首府——定襄城外的新建火车站。
这是“东方红一号”专列。
也是华夏大地上,第一列真正意义上驶入草原腹地的蒸汽火车。
在火车站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
数万名牧民骑着马,或者赶着牛车,从方圆几百里的草场汇聚于此。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皮袍,脸上带着高原红,眼神中既有对那个庞大钢铁怪物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期盼。
听说,那个在洛阳打败了颉利可汗,那个给他们分了羊毛收益,那个让他们的孩子能读书的“委员长”,今天就要从这个铁肚子里走出来了。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瀚海都护府都护苏定方、行政长官马周,以及身穿笔挺军装的戍边将士们,早已列队整齐,神情肃穆。
“嗤——”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白色的蒸汽弥漫,巨大的车轮缓缓停止了转动。
车门打开。
首先跳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警卫团战士,他们迅速散开,占据了各个警戒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紧接着,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身影,出现在了车门口。
并没有什么前呼后拥的排场,也没有什么华丽的仪仗。
江宸就这样平静地站在车厢踏板上,目光深邃地扫过眼前这片苍茫的大地,扫过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动他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姿。
“敬礼!”
苏定方大喝一声。
“唰!”
数千名将士同时举手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这一声,也让远处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牧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宸微笑着回了一个军礼,然后大步走下舷梯。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草原的脉搏上。
“定方,老马,辛苦了。”
江宸走到两人面前,没有握手,而是重重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苏定方眼眶微红,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委员长,您不该来的,这里……刚平定不久,人心未稳,万一……”
“万一什么?”
江宸笑着打断了他,“万一有刺客?还是万一我江宸压不住这草原的风雪?”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那些眼神复杂的牧民。
“定方啊,你记住。”
“最安全的堡垒,永远不是深沟高垒,而是民心。”
“我如果不来,这草原上的几十万牧民,心里就永远没底。他们会怕,怕我们像以前的朝廷一样,始乱终弃;怕我们像突厥的可汗一样,只知道索取。”
“我来了,就是要告诉他们。”
“华夏的国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哪里就有公平!”
……
一个时辰后。
定襄城外,一片巨大的开阔地上。
这里曾是突厥人祭祀长生天的圣地,也是那达慕大会的举办场。
而今天,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会场。
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只有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和四周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
这便是江宸钦定的——“草原各民族团结大会”。
气氛有些压抑。
几百名各个部落的头人、长老,战战兢兢地坐在前排的马扎上。
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主席台。
前几天的叛乱,阿史那·雄的下场,还有那些被机枪扫射的尸体,依然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们不知道,这位从洛阳来的最高领袖,今天是要把他们全部杀头,还是要没收他们仅剩的牛羊。
而在他们身后,是数万名普通的牧民。
他们席地而坐,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江宸走上了用原木搭建的主席台。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麦克风前——这是科学院刚刚研制出的扩音设备,虽然还有些杂音,但在这种场合已经足够震撼。
“我是江宸。”
简单的四个字,通过电流放大,在草原上空回荡。
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颤。
江宸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就在几天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叛乱。”
江宸的声音很冷,冷得像阴山的雪。
“阿史那·雄,还有几个所谓的贵族,煽动不明真相的牧民,想要杀害我们的干部,想要推翻都护府。”
“他们说,汉人是来抢草场的,是来灭绝草原文化的。”
台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几个参与了密谋但未动手的部落头人,此刻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现在,我宣布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决定!”
江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阿史那·雄等十七名叛乱首恶,公然对抗国家,残杀无辜,罪大恶极!”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话音刚落。
会场一侧,一队宪兵押着十七名五花大绑的犯人走了出来。
阿史那·雄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着。
“砰!砰!砰!”
随着一阵清脆的枪响。
十七具尸体栽倒在尘埃里。
这一刻,草原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论是贵族还是牧民,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得不敢动弹。
这就是国家的威严!
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将是一场更大规模的清洗时。
江宸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判决书。
然后,当着几万人的面,他解开了中山装的扣子。
一件,两件。
他脱下了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制服,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衬衣。
寒风凛冽,吹得衬衣猎猎作响。
“主席!”
警卫员大惊失色,想要冲上去给他披大衣。
江宸一挥手,制止了他们。
紧接着,一名工作人员捧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的蒙古袍走了上来。
那是草原上最常见的样式,没有任何金银装饰,朴素得就像一个普通牧民穿的一样。
江宸接过袍子,熟练地穿在身上,系好腰带,戴上那顶圆形的毡帽。
然后,他重新走回麦克风前。
这一次,他开口了。
不再是汉语。
而是流利、地道,甚至带着一点阴山土语口音的蒙古语!
“草原上的安达们(兄弟们),赛百努(大家好)!”
轰——!
这一声问候,就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了。
那些原本低着头的牧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蒙古袍的汉人领袖。
他在说蒙古话?
那是他们的母语!
那是只有自家人才会说的话!
就连那些瑟瑟发抖的部落头人,也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江宸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继续用蒙古语说道:
“刚才那几枪,是打给狼看的。”
“狼死了,草原才能太平。”
“但是,对于被狼裹挟的羊,对于那些被骗、被吓、一时糊涂拿起刀子的普通牧民。”
江宸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温和而有力。
“我江宸在这里,代表中央政府宣布——”
“既往不咎!”
“只要你们放下刀,回家好好放牧,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哭声连成了一片。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被理解、被宽恕的感动。
“不但不追究。”
江宸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今天,我换上这身衣服,不是为了作秀。”
“我是想用咱们草原人的方式,跟大伙儿算一笔账。”
“一笔经济账!”
江宸举起本子,大声问道:
“过去,在颉利可汗的时候,你们养一只羊,要交多少税?”
台下有人壮着胆子喊道:“一半!有时候是七成!”
“对!”
江宸点头,“你们辛辛苦苦一年,大半的羊都要交给头人,交给可汗。剩下的,还要换盐,换茶。”
“那时候,一块茶砖,要换你们两只羊!”
“一口铁锅,要换你们一头牛!”
“这是什么?这是抢劫!”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
“可是现在呢?”
“自从瀚海都护府成立,自从通了商路。”
“你们的羊毛,以前是扔在地上烂掉的废物,现在一斤能换两斤白面!”
“现在的茶砖,只要半只羊腿就能换一块!”
“现在的铁锅,那是洛阳钢铁厂造的好钢,只要三张羊皮!”
江宸走下主席台,走进人群中。
警卫员紧张地想要跟上,却被他眼神制止。
他来到一个老牧民面前,蹲下身子,握住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老哥哥,你告诉我,这几个月,你家里的存粮,是不是比以前多了?”
老牧民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下来。
“多了……多了!娃娃们都有新衣服穿了,都有奶糖吃了……”
江宸站起身,指着老牧民,对所有人喊道:
“这就是共和国!”
“共和国不是来抢你们草场的,是来帮你们把日子过红火的!”
“那些叛乱的贵族,他们为什么要反?”
“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你们过上好日子,就不再给他们当牛做马了!”
“他们怕你们懂了道理,就不再把他们当神仙供着了!”
“他们想让你们继续穷,继续愚昧,继续当奴隶!”
“你们答应吗?!”
这一刻,几万人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那种压抑了千百年的怒火,那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
“不答应!”
“打倒贵族!”
“我们要过好日子!”
声浪如潮,震得远处的阴山都在颤抖。
江宸看着这一张张激动的脸庞,知道火候到了。
他重新走回台上,抛出了今天的重磅炸弹。
“光喊口号没用,咱们得来点实实在在的。”
“我宣布!”
“从今天起,所有没收的叛乱贵族的草场、牛羊,不再归国家所有。”
台下一片哗然。
不归国家?那归谁?
难道又要分给新的贵族?
江宸微微一笑,大声说道:
“这些草场和牛羊,将成立‘人民公社合作牧场’!”
“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这些东西,归你们所有人!”
“每一个牧民,只要加入合作社,就算一股!”
“以后,这片草场上产出的每一斤羊毛,每一桶牛奶,卖了钱,除去成本,剩下的——全部分给大伙儿!”
“你们不再是给头人放羊的奴隶,你们是牧场的主人!”
“你们是给自己干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砸晕了。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中原的农民,还是草原的牧民,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一群属于自己的羊。
而现在,这个汉人领袖告诉他们,他们是主人了?
过了好半晌。
那个叫巴图的老牧民,突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解下脖子上最洁白的哈达,那是他准备献给长生天的礼物。
他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主席台。
没有人阻拦他。
他走到江宸面前,双膝跪地,高高举起哈达。
“委员长……”
“您就是草原上的红太阳……”
“我们……信您!”
这一跪,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几万名牧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不是被强权压迫的下跪。
这是发自内心的,对给予他们新生的人的最高敬意。
那些部落的头人,看着这一幕,彻底绝望了。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再也无法号令这些牧民了。
因为江宸,已经把根扎进了每一个牧民的心里。
江宸连忙扶起巴图,接过哈达,挂在脖子上。
他看着台下跪倒的人群,大声喊道:
“都起来!”
“共和国的人民,不兴下跪!”
“咱们站着做人,站着把钱挣了!”
“以后,这片草原,就是咱们华夏最坚固的北大门!”
“谁要是敢来抢咱们的牛羊,敢来破坏咱们的好日子,不管是突厥残部,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咱们就用手里的枪,送他们去见阎王!”
“好不好?!”
“好!好!好!”
欢呼声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
夜幕降临。
草原上燃起了无数堆篝火。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马头琴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悲凉,而是充满了欢快。
江宸没有回专列,而是留在了牧民中间。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大口喝着马奶酒,大块吃着手把肉,跟牧民们聊着家常。
他问冬天的草料够不够,问孩子的学校远不远,问卫生所的医生态度好不好。
没有一点架子,就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归来。
苏定方和马周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老马啊,”苏定方感叹道,“我打了一辈子仗,以为征服草原靠的是刀快马快。”
“今天我才明白,委员长这一招,比十万铁骑都管用。”
马周推了推眼镜,目光深邃:“这就是‘道’。”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过了今晚,这阴山以北,才算是真正姓了‘华夏’。”
深夜。
江宸带着一身酒气和烟火气,回到了专列的车厢里。
喧嚣散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魏征正等在车厢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绝密文件。
“委员长,辛苦了。”
魏征递过一杯浓茶,“这一趟,草原算是彻底稳了。”
江宸接过茶,喝了一口,解酒醒神。
“稳是稳了,但路还长。”
“教育、医疗、铁路,哪一样都得跟上。光给好处不行,得让他们在文化上认同咱们。”
“这事儿,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魏征点了点头,随即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还有个事儿,安西都护府那边,刚送来的急报。”
“哦?”
江宸眉毛一挑,“西边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来客了。”
魏征将文件递给江宸。
“一支自称来自‘大秦’的商队,穿越了万里黄沙,抵达了高昌。”
“他们拿着通关文牒,说是奉了他们君主的命令,要来拜见东方的‘凯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