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骑。
一边是金盔金甲、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颉利可汗。
一边是身着墨绿军装、神色平静的共和国将军,李世民。
五百步。
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彼此能看清对方的表情,甚至能听到对方战马的响鼻声。
颉利看着李世民。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戏谑、轻蔑,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在他眼里,李世民已经不是那个让他忌惮的大唐秦王了。
这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一个丢了皇位、杀了兄弟、最后还不得不向杀父仇人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李世民!”
颉利再次开口了,声音如同破锣般刺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颉利挥舞着手中的马鞭,指着李世民身上那套没有任何龙纹装饰的军装。
“曾经的天策上将,大唐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如今竟然穿着这种像农夫一样的破布衣服,给那个姓江的泥腿子当看门狗!”
“你的骄傲呢?你的尊严呢?”
“长生天在上,我都替你感到害臊!”
颉利身后的突厥将领们爆发出一阵狂笑。
阿史那·社尔更是大声嘲讽道:“大汗,我看他不是害臊,他是被打断了脊梁骨,只会摇尾巴了!”
“哈哈哈!”
“李世民,跪下求饶吧!大汗或许会赏你一个马夫当当!”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这种羞辱,如果是放在以前的李世民身上,足以让他拔剑自刎,或者失去理智地冲锋。
因为对于旧时代的贵族来说,面子比命大,尊严比天高。
北伐军的阵列中,不少原唐军出身的将士,此刻都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他们的手在颤抖。
那是愤怒,也是屈辱。
主辱臣死。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是共和国的战士,但李世民毕竟曾是他们的主帅,是他们心中的战神。
然而。
李世民没有动。
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怒容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颉利,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入土的死人。
那种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
李世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皮扩音筒。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物理扩音装置,但在这一刻,它将要把一个新时代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颉利。”
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金石的力量。
“你说完了吗?”
颉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皱起眉头,有些不适应这种反应。
这不对。
李世民应该愤怒,应该羞愧,应该歇斯底里。
为什么他这么平静?
“如果你说完了,那就听我说两句。”
李世民策马向前走了两步。
“你刚才问我,我的骄傲在哪里,我的尊严在哪里。”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通过扩音筒,如雷霆般炸响。
“颉利,你错了。”
“你以为的尊严,是那张镶金的龙椅吗?是那身绣龙的黄袍吗?是万民跪拜的虚荣吗?”
“那是皇帝的尊严,不是人的尊严!”
李世民猛地扯下头上的军帽,露出刚刚修剪过的短发。
这一举动,让对面的突厥人一片哗然。
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年代,断发如断头。
但李世民做得毫不犹豫。
“我,李世民,确实丢了皇位。”
“但我找回了比皇位更珍贵的东西!”
李世民猛地转身,手指指向身后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看看他们!”
“颉利,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他们不再是李家的私兵,不再是门阀的奴隶,不再是所谓的‘两脚羊’!”
“他们有地种!有衣穿!有书读!”
“他们知道为何而战,知道为谁而死!”
李世民重新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颉利的脸上。
“你笑我给江宸当狗?”
“可笑!”
“在华夏共和国,没有皇帝,没有主子,更没有狗!”
“只有公民!只有战友!只有同志!”
“我是北伐军副总司令,是共和国的一名军人!”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保卫李家的江山,而是为了保卫身后那四千九百八十五万想要挺直腰杆做人的同胞!”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燃烧。
那些曾经压在他心头的枷锁——家族、皇权、正统、面子,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他从未感到如此轻松,如此强大。
“颉利!”
李世民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你代表的,是抢掠,是杀戮,是腐朽的旧时代!”
“而我,代表的是新生,是正义,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
“你引以为傲的三十万铁骑,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一群即将被扫进垃圾堆的强盗!”
“今日,我李世民就站在这里!”
“用手中的枪,用身后的炮,告诉你一个道理!”
“华夏不可欺!人民不可辱!”
“你要战,那便战!!”
轰——!
这段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战场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爆发了。
“万岁!!!”
北伐军的阵列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十万人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共和国万岁!!”
“打倒突厥强盗!!”
“杀!!!”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瞬间淹没了风声,淹没了颉利的嘲笑。
这是十万颗心脏在共鸣。
这是十万个灵魂在咆哮。
原本还有些压抑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变成了冲天的烈焰。
士兵们看着那个孤身立于阵前的身影,眼中的屈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崇拜。
那是他们的副司令。
那是和他们一样,为了保卫家园而战的战友!
就连坐在中军指挥车上的江宸,此刻也不禁动容。
他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天可汗……死了。”
江宸轻声自语。
“但一个真正的共和国战神,诞生了。”
……
反观突厥一方。
颉利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握着马鞭的手在剧烈颤抖,青筋暴起。
他想羞辱李世民,结果却被李世民当众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而且是扇在灵魂上。
他听不懂什么叫“公民”,什么叫“同志”。
但他听懂了李世民语气中的那种蔑视。
那是文明对野蛮的蔑视。
那是强者对弱者的蔑视。
这种蔑视,让颉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他身后的突厥士兵们也骚动起来。
他们原本以为汉人会害怕,会动摇。
可现在,对面那股冲天的杀气,竟然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战马在不安地嘶鸣,有些胆小的士兵甚至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
“闭嘴!都给我闭嘴!”
颉利恼羞成怒地咆哮着,一鞭子抽在旁边一匹受惊的战马上。
“妖言惑众!全是妖言惑众!”
“李世民!你这个数典忘祖的叛徒!”
颉利拔出了腰间的金刀,刀尖直指李世民。
他的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疯狗。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把你的肉喂给草原上的鹰!”
“传我命令!”
颉利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三十万大军发出了最疯狂的嘶吼。
“全军冲锋!!”
“踏平他们!一个不留!”
“谁杀了李世民,赏羊万头!封万户侯!”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响彻云霄。
大地开始颤抖。
三十万突厥铁骑,动了。
“杀啊!!”
“抢光他们!”
“嗷呜——”
无数突厥骑兵挥舞着弯刀,怪叫着,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向着五百步外的李世民,向着那座沉默的钢铁森林,席卷而去。
五百步。
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距离。
马蹄声如雷鸣般轰响,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崩溃。
那是冷兵器时代最恐怖的毁灭力量。
然而。
李世民没有动。
他依然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洪流。
直到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距离他只有不到三百步的时候。
他才缓缓调转马头。
不慌不忙。
闲庭信步。
他策马回到了本阵,穿过步兵方阵留出的通道。
在经过第一排士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握着步枪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的战士们。
“怕吗?”
李世民笑着问道。
“报告副司令!不怕!”
一名年轻的班长挺起胸膛,大声回答。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策马走向指挥台。
“那就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时代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