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最高军事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隋炀帝修建的“显仁宫”偏殿,如今,那些奢华的帷幔、金玉摆件早已被搬空。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墙壁上挂满的巨幅军用地图,以及那个占据了大厅中央足足三十平米的巨大沙盘。
数十盏带玻璃罩的煤气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的人流穿梭不息。
参谋们抱着半人高的文件在过道里飞奔,和传令兵的喊声此起彼伏。
“报!华北军区急电!突厥先锋已过忻州!”
“报!太原守备旅请求战术指导,敌人数量太多,无法判断主攻方向!”
“报!后勤部询问,第一批炮弹是先运往潼关还是直发石家庄?”
江宸站在沙盘的主位上,那身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敞开着,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代表突厥军队的黑色旗帜。
那些黑色的小旗,像是一群贪婪的蚂蚁,正沿着山西的沟壑梁峁,疯狂地向南蠕动。
而在他对面,站着共和国最顶尖的将星们。
国防部长李靖、猛虎军团长程咬金、潜龙军团长秦琼、贪狼军团长单雄信,以及作为“特邀军事顾问”的李世民。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别吵了!”
江宸猛地一拍沙盘边缘,沉闷的响声瞬间压住了大厅里的嘈杂。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情报部,先说情况。”
一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军官快步上前,他是军情局局长,代号“听风者”。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着沙盘北部的阴山一线。
“各位首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军情局长的声音有些干涩,“根据潜伏在草原的‘夜不收’传回的绝密情报,这一次,颉利不是来打草谷的。”
“他是倾巢而出。”
“突厥本部兵马二十万,加上被裹挟的铁勒、回纥等部族,总兵力超过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
程咬金倒吸了一口凉气,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这老小子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啊!”
“不仅如此。”
军情局长手中的指挥棒向下滑动,划过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他们没有携带辎重。”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将领,瞳孔都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世民原本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此刻却突然开口,声音冰冷:“没有辎重?那就是要‘因粮于敌’了。”
“没错。”
军情局长点了点头,脸色铁青,“颉利下达了‘屠掠令’。他在金帐誓师时说,中原就是他们的粮仓,汉人就是他们的两脚羊。他们打算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杀到哪儿。”
“砰!”
单雄信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这帮还没开化的野兽!”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意味着什么。
如果让这三十五万饿狼冲进中原腹地,那就是一场浩劫。
无数的村庄会被烧毁,无数的百姓会成为刀下亡魂,刚刚建立起来的工业基础会毁于一旦。
“怎么打?”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看向程咬金,“老程,你是猛虎军团长,你先说。”
程咬金把帽子一摘,露出光秃秃的青皮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委员长!这还有啥好说的?”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大手一挥,直接拍在太原以北的防线上。
“咱们现在不是以前了!咱们有枪!有炮!”
“俺建议,猛虎军团全线压上,依托雁门关、宁武关这些险要地形,跟这帮狗日的硬碰硬!”
“他们不是骑兵多吗?俺就在关隘上架起一百门大炮,来多少轰多少!”
“俺就不信,他们的肉身子,还能硬过咱们的开花弹?”
程咬金的话,引起了不少将领的共鸣。
尉迟恭也跟着嚷嚷道:“就是!咱们现在的火力,哪怕是一个师,也能顶住他们十万大军!守住关口,饿也饿死他们!”
江宸没有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李靖。
这位共和国的“军神”,此刻正眉头紧锁,盯着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山谷发呆。
“药师,你怎么看?”
李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激动的程咬金,轻轻摇了摇头。
“知节,你的打法,是阵地战的打法。”
李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的头上。
“如果突厥人是傻子,非要拿头撞咱们的枪口,那你肯定能赢。”
“但颉利虽然狂,却不是傻子。”
李靖拿起几面代表突厥的小旗,在沙盘上快速移动。
“突厥全是骑兵,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机动。”
“雁门关确实险要,但长城防线太长了。如果他在雁门关佯攻,主力却绕道偏关、紫荆关,甚至翻越芦芽山呢?”
李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山峦之间,瞬间就绕过了程咬金设想的防线。
“一旦他们突破一点,那就是决堤的洪水。”
“咱们的部队现在确实装备好了,火炮、机枪都有。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咱们变重了。”
“带着大炮的步兵,跑不过四条腿的马。”
“如果我们在边境线上跟他们耗,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机动性,切断我们的补给线,甚至绕过主力,直插太原、洛阳。”
“到时候,我们就成了被一群狼围攻的笨熊,有力气也没处使。”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虽然猛,但不是不讲理。
李靖说的,是事实。
“那咋办?”程咬金急得直挠头,“总不能把大门敞开,让他们进来吧?”
“对,就是让他们进来。”
李靖突然语出惊人。
他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这个圈,囊括了太原以北、忻州以南的广阔区域。
“空间换时间。”
李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颉利想速战速决,想抢劫,那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意。”
“我的计划是——诱敌深入。”
他将代表华夏军队的红色旗帜,从边境线上拔起,竟然向后退了整整一百公里!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主动放弃国土?
这在任何朝代,都是要杀头的重罪!
但江宸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了。
李靖继续说道:“我们放弃一线阵地,把拳头收回来。在忻州、定襄一带,利用这里的盆地地形,构筑一个巨大的‘口袋阵’。”
“这里地势平坦,适合大兵团展开,更适合……我们的火炮发挥最大威力。”
“我们要像赶羊一样,把这三十五万突厥人,一步步赶进这个预设的战场。”
“只要他们进来了,那就不是他们想走就能走的了。”
李靖猛地将一面红旗插在口袋阵的出口,杀气腾腾地说道:“到时候,猛虎、潜龙、贪狼三大军团合围,配合重炮集群,我要在这里,给突厥人放一次血!”
“一次把他们打疼,打残,打得一百年不敢南下!”
大厅里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在走钢丝的计划。
一旦“口袋”扎不紧,或者突厥人不上当,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江宸身上。
最终的拍板权,在这个年轻人手里。
江宸看着沙盘,看着李靖画出的那个巨大的“死亡陷阱”。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问道:“药师,这个计划,军事上可行。但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李靖一愣:“什么漏洞?”
江宸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果把突厥人放进来,那沿途的百姓怎么办?”
“忻州、定襄、太原北部,那里有几十万老百姓,有刚分下去的土地,有刚建好的工厂。”
“如果让突厥人进来,哪怕最后我们赢了,这里也会变成一片焦土。”
“这笔账,怎么算?”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是啊。
共和国是人民的共和国。
如果为了胜利,就要牺牲几十万百姓的家园,那这一仗,打赢了也是输。
李靖咬了咬牙,低头不语。
作为纯粹的军人,他追求的是胜利。
但作为共和国的国防部长,他必须考虑政治影响。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江宸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辣和决绝。
“既然要打,那就打个彻底。”
江宸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那片预设战场的区域,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坚壁清野。
“传我的命令!”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启动‘国家一级动员令’!”
“政务院牵头,各级党组织配合,在三天之内,把忻州以北的所有百姓,全部撤离!”
“所有的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哪怕是一把谷糠,也不能留给突厥人!”
“所有的水井,全部封死!所有的房屋,只要是能住人的,全部拆毁!”
“我要让这片区域,变成一片无人区!”
“我要让颉利的三十五万大军,进来之后,连一只老鼠都抓不到,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江宸猛地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众将。
“他们不是想以战养战吗?不是想吃咱们的粮食吗?”
“老子让他们吃土!”
“饿着肚子,在寒风里,面对咱们的刺刀和火炮!”
“这一仗,我不光要赢,我还要诛心!”
狠!
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绝户计!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眼中都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对付野兽,就得比野兽更狠!
“可是……”
一直没说话的秦琼有些担忧地问道,“委员长,三天时间,撤离几十万百姓,这工程量太大了,而且百姓们刚分了地,恐怕不愿意走啊。”
“这就看咱们这一年来的工作成效了。”
江宸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告诉百姓们,暂时的离开,是为了永远的安宁。房子烧了,国家赔!粮食埋了,国家补!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我相信咱们的百姓,我相信咱们的基层干部。”
战略方针已定。
诱敌深入,坚壁清野,关门打狗。
这是一套精密得如同外科手术般的作战计划。
但就在这时,李靖又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委员长,计划虽然完美,但还缺一环。”
李靖指着“口袋阵”的入口,“要想把狡猾的颉利引进来,必须有一个诱饵。”
“这支部队,必须足够强,能挡住突厥人的第一波冲击,让他们觉得这是主力。”
“但这支部队又必须表现得足够‘弱’,要且战且退,要装作溃败,把敌人的骄气养起来。”
“而且,这支部队在最后关头,还要变成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口袋底,承受突厥人最疯狂的反扑。”
“这个任务,九死一生。”
李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猛将们,“谁敢去?”
“我去!”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猛虎军团皮糙肉厚,耐揍!”
“我去!”秦琼也不甘示弱,“潜龙军团机动性好,适合诱敌!”
“我去!”单雄信拔出配刀,“贪狼军团就是干这个的!”
几位军团长争得面红耳赤。
谁都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但也意味着最大的荣耀。
江宸看着这些争先恐后的战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这个任务,不仅仅需要勇猛,更需要极高的战术素养和对突厥骑兵的深刻了解。
稍微演得不像,颉利就会起疑。
稍微顶不住,诱敌就会变成真溃败。
就在这时。
一个沉稳而充满磁性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让我去吧。”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李世民,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没有甲胄,没有勋章。
但他站在那里,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