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北麓,风雪如刀。
天地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铅灰色,狂暴的白毛风卷着砂砾,不知疲倦地抽打着这片苍茫的草原。
这里是突厥汗国的牙帐所在,是整个北方草原权力的心脏。
连绵十里的穹庐像是一群伏地喘息的巨兽,而在最中央,那座高达数丈、用纯金顶饰装点的金帐,在昏暗的天色下散发着妖异而贪婪的光芒。
与此时洛阳城内那种万众一心、热血沸腾的庄严不同,金帐之内,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奢靡与腐朽气息。
数十个巨大的铜盆里,牛油火把噼啪作响,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
厚重的波斯地毯铺满了每一寸地面,上面不仅沾染着酒渍,更散落着从中原劫掠来的丝绸与金银器皿。
空气中混杂着烤全羊的焦香、劣质胭脂的脂粉气,以及浓烈的马奶酒味。
突厥颉利可汗,这位草原上的霸主,此刻正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宽大胡床上。
他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随着咀嚼的动作在颤抖,那双鹰隼般锐利却又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目空一切的狂傲。
他手里抓着一只镶满红宝石的黄金酒杯,那是前隋炀帝赐给他的宝物,如今却成了他炫耀武力的玩物。
“接着奏乐!接着舞!”
颉利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随手将一块啃了一半的带血羊骨扔向场中。
一群身披薄纱、冻得瑟瑟发抖的中原舞女,在皮鞭的威慑下,正伴随着胡笳那凄厉的节奏,强颜欢笑地扭动着腰肢。
两旁的矮桌后,坐满了突厥各部的首领、叶护与特勤。
他们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衣襟大开,露出胸前黑褐色的护心毛,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甚至公然将手伸进身边侍女的怀里。
对于这群草原狼来说,这世间的一切道理,都在马刀和胯下。
“报——!”
就在这群魔乱舞之时,金帐那厚重的羊毛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着灌入温暖的大帐。
火把剧烈摇曳,光影在帐顶投下狰狞的怪影,舞女们惊叫着缩成一团。
颉利眉头一皱,眼中的醉意瞬间化为暴戾,手中的金杯重重顿在案几上。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没看见本汗正在宴请各部首领吗?”
进来的是一名身披狼皮大氅的斥候千夫长。
他浑身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眉毛胡须上全是白霜,一进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额头死死抵着地毯。
“大汗息怒!大汗息怒!”
“南边……南边的探子回来了!”
听到“南边”这两个字,原本喧闹的金帐瞬间安静了几分。
那些正在划拳、撕咬肉块的部落首领们,动作齐齐一顿,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像狼一样亮了起来。
南边。
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意味着数不尽的粮食、穿不完的丝绸,还有玩不腻的女人。
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取之不尽的仓库。
颉利眯起眼睛,推开正为他捶腿的侍女,坐直了身子,那一身肥肉随之颤动。
“哦?那个叫江宸的娃娃有动静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屑与戏谑。
“怎么,他是派人送来岁币求和了?还是打算把那个什么‘洛阳’腾出来,给本汗做过冬的牧场?”
“哈哈哈哈!”
帐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满脸刀疤、赤裸着上身的部落首领把玩着手中的剔骨刀,大声嚷道:“大汗,我看那汉人娃娃是吓破胆了!听说他把李渊那老儿的龙椅都给拆了,这不明摆着是自掘坟墓吗?”
“就是!汉人离了皇帝,就像羊群离了头羊,除了咩咩叫着等死,还能干啥?”
“大汗,依我看,咱们直接杀过去,男的杀光,女的抢光,让那中原也长满咱们草原的牧草!”
在一片叫嚣声中,那名斥候千夫长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回……回大汗……不……不是求和……”
颉利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阴冷下来:“那是什么?这娃娃难道还敢跟本汗呲牙?”
“探子回报……那个江宸……在洛阳搞了个什么‘国庆大典’……”
斥候结结巴巴,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情报里的内容,“他……他还当着几十万人的面……宣布废除帝制……说……说以后华夏没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
颉利愣了一下。
整个金帐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就连那些最鲁莽的首领,此刻也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认知里,天上有太阳,地上有可汗,这是长生天定下的规矩。
没有皇帝?
那谁来管事?谁来收税?谁来发号施令?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颉利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
这笑声充满了荒谬与嘲讽,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颉利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南方,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群汉人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中了邪了?”
“没有皇帝?那这国家还是国家吗?”
“一群羊,如果没有了头羊,那还能叫羊群吗?那就是一盘散沙!是等着咱们去吃的肉!”
周围的将领们也反应过来,跟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笑死我了!没有皇帝,那谁来砍头?”
“这江宸怕是个傻子吧?自废武功?”
斥候千夫长把头埋得更低了,硬着头皮继续汇报道:“还……还有……”
“还有什么?别吞吞吐吐的!一次说完!”颉利大手一挥,心情似乎极好。
“据……据说他们搞了个‘选举’……是用黄豆选出来的官……还说……还说权力属于什么‘人民’……”
“豆子?”
颉利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张了。
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把炒黄豆,那是从中原抢来的下酒菜。
“哗啦!”
他猛地将这把豆子撒向空中,黄豆落在金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见没?这就是他们的官!”
颉利指着那些滚落的豆子,一脸的鄙夷,“老子想吃就吃,想踩就踩!想扔就扔!”
“这江宸简直就是个蠢货!蠢到家了!”
“他以为给那群两脚羊几颗豆子,他们就能变成狼了?”
“他以为把那个铁疙瘩龙椅拆了,就能坐稳天下了?”
颉利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美酒洒了一地,金银器皿滚得到处都是。
他拔出腰间的金刀,刀尖直指南方,眼中闪烁着贪婪而残忍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大地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
“这哪里是什么国家?这分明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而且是一块去了骨头、剥了皮的肥肉!”
“没有皇帝,就没有威严!没有纲常,就没有规矩!”
“那个江宸,这是在自寻死路!他把李唐几百年的根基都给挖断了!现在中原肯定是一片混乱,人心惶惶,那些世家大族肯定恨不得生吞了他!”
“这正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绝佳良机!”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那种对财富的渴望,对杀戮的本能,让这群草原贵族彻底红了眼。
然而,就在这一片狂热的叫嚣声中,坐在左侧下首的一位老者,眉头却紧紧地皱成了“川”字。
他须发皆白,眼神深邃,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与周围那些穿金戴银的首领格格不入。
他是执失思力。
突厥的智囊,也是整个汗国最清醒的眼睛。
他曾随颉利与李世民交过手,深知中原人的韧性与狡诈。
看着眼前这群被贪欲冲昏头脑的人,执失思力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大汗……”
执失思力站起身,双手抱胸,微微躬身,“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颉利正在兴头上,被这一声冷水浇得有些不悦。
他斜着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位老臣:“执失思力,你又要说什么丧气话?难道你也觉得那几颗豆子能砸死人?”
“大汗,那个江宸……不可小觑。”
执失思力沉声说道,声音在喧闹的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据探子之前的回报,此人在雁门关外,曾用一种名为‘火铳’的武器,击溃了李世民最精锐的玄甲军。”
“而且……他能在短短一年内,平定王世充、窦建德,甚至逼降李世民,这绝不是一个疯子能做到的。”
“汉人有句话,叫‘大智若愚’。他废除帝制,搞什么共和,或许……另有深意。”
“况且,李唐虽然亡了,但李靖、秦琼这些人还在,他们的刀,可还没钝。”
“深意?屁的深意!”
执失思力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特勤就跳了起来。
他身穿锁子甲,头戴狼头盔,那是颉利的侄子,突厥年轻一代的勇士——阿史那·社尔。
“执失思力,我看你是老了!胆子比草原上的兔子还小!”
社尔一脸轻蔑地指着老将的鼻子,唾沫横飞。
“你是不是被李世民那个小白脸给打怕了?”
“汉人就是汉人!羊就是羊!”
“没了皇帝,他们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连给谁磕头都不知道,还能打仗?”
“至于什么火铳?哼!”
社尔不屑地啐了一口,“我也听逃回来的溃兵说了,不过就是些会冒烟的烧火棍罢了!响声大点,那是吓唬胆小鬼的!”
“咱们突厥勇士的弓箭,那是百步穿杨!咱们的战马,快如闪电!”
“等他们的烧火棍点着火,咱们的刀早就砍下他们的脑袋了!”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咱们三十万铁骑的冲锋!”
社尔转身对着颉利行了一个草原大礼,大声说道:
“大汗!现在中原正是秋收的时候!”
“听说那边的粮食堆成了山,甚至都没地方放!那边的女人个个水灵,皮肤比牛奶还白!”
“只要咱们大军一到,那些没了皇帝的汉人,肯定吓得尿裤子,乖乖把粮食和女人送出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要是晚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或者那个江宸重新立了皇帝,咱们可就亏大了!”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人压抑已久的贪欲。
一个个部落首领跳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和酒杯,双眼赤红。
“是啊大汗!打吧!”
“我的部落这个冬天正缺粮食呢!牛羊都冻死不少!”
“我要抢一百个汉人女子回去生娃娃!改善一下咱们部落的血统!”
“听说洛阳城里遍地是黄金,连地砖都是金子做的!咱们去把那什么‘人民大会堂’给拆了,金子大家分!”
“打进洛阳!活捉江宸!”
群情激奋,喊杀声一片。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名为“掠夺”的火焰。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而是一次武装游行。
是一次盛大的、没有任何风险的狩猎。
就像每年秋天围猎黄羊一样简单。
执失思力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要再劝。
但他看到了颉利眼中那熟悉的、不可一世的狂傲。
那是他在渭水之盟逼退李世民后,就逐渐滋长的毒瘤。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天可汗”了。
他真的以为,中原人的隐忍是软弱。
“大汗……”执失思力最后挣扎着说了一句,“至少……先派一队人马试探一下……”
“试探?”
颉利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那是胆小鬼才做的事!”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是一群没了头的肥羊!”
颉利猛地将手中的金刀狠狠地插在地上,刀锋入木三分,发出嗡嗡的颤鸣。
那刀柄上的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而血腥的光芒。
“传本汗的金箭令!”
颉利的声音如雷鸣般在金帐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令各部,即刻集结!”
“告诉勇士们,带上你们最快的马,磨亮你们最快的刀!”
“咱们不去打草谷了,咱们这次……去洛阳过冬!”
“本汗要让那个江宸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天威!”
“本汗要在他那个什么‘大会堂’里,用他的头盖骨当酒碗!”
“吼——!!”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拔出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毡布,穿透了漫天的风雪,在阴山脚下久久回荡。
……
随着金箭令的传出,整个阴山脚下,瞬间沸腾了。
“呜——呜——”
苍凉而肃杀的牛角号声,一棒接一棒,传遍了茫茫草原。
无数的毡房被拆除,无数的战马被套上缰绳。
突厥人,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展现出了他们惊人的动员能力。
短短三天时间。
从阴山到漠北,从金山到辽水。
一个个部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向着南下的集结地汇聚。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漫过草原的黑色潮水,一眼望不到边。
战马的嘶鸣声,掩盖了风声。
弯刀的寒光,比冰雪还要刺眼。
三十万。
整整三十万铁骑!
这是突厥汗国压箱底的家当,也是颉利可汗赌上国运的一次豪赌。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身披金甲,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骑兵方阵。
他看着眼前这支足以踏平世间一切阻碍的大军,心中的豪气达到了顶峰。
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这股洪流?
“出发!”
颉利挥动马鞭,直指南方。
那里,是富庶的中原。
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财富和荣耀。
在他看来,那个刚刚建立的、连皇帝都没有的“共和国”,就像是一个一丝不挂的婴儿,正躺在摇篮里,等待着恶狼的吞噬。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婴儿”,手里握着的不是奶瓶。
而是已经上了膛的猎枪。
……
雁门关外,三十里。
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上。
寒风呼啸,将烽火台上那面残破的赤星旗吹得猎猎作响。
哨长李二牛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手里紧紧握着望远镜——这是洛阳兵工厂刚刚配发给一线哨所的新装备。
他的睫毛上结满了白霜,手冻得通红,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北方的地平线。
突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镜筒里,那原本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诡异的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仿佛一条吞噬天地的黑色巨蟒,正以此生未见的速度,向着这边疯狂蠕动。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那是万马奔腾带来的震动,连烽火台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茶杯里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来了……”
李二牛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并没有恐惧。
这是一种早有预料的释然。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冲着烽火台下的战友吼道,声音撕裂了风雪:
“点火!!”
“狼来了!!”
下一秒。
一股浓烈的狼烟,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道道狼烟,如同接力棒一般,沿着蜿蜒的长城,向着南方,向着太原,向着洛阳,飞速传递。
这狼烟,不再是旧时代求救的哀鸣。
它是警报。
也是战书。
它告诉那个正在沉浸在国庆喜悦中的新生国家——
考验,来了。
李二牛看着那漫山遍野压过来的突厥骑兵,看着那如林般的弯刀。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他在洛阳参加授勋仪式时,和委员长的合影。
照片上,委员长笑得很温和,拍着他的肩膀说:“二牛,守好北大门,身后就是咱们的家。”
李二牛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贴身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抄起放在墙角的遂发枪,熟练地装填火药,压实铅弹。
“弟兄们!”
李二牛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嘹亮。
“委员长说了,咱们身后就是爹娘,就是分给咱们的地!”
“突厥狗想过去?”
“除非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上刺刀!!”
“咔嚓!”
烽火台上,十二名战士齐刷刷地亮出了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