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文化部。
江宸看着窗外正在搭建的广播发射塔,眉头却并没有因为话剧《觉醒》的成功而完全舒展。
话剧是好,但那是“阵地战”。演一场,只有几千人看。
共和国的疆域这么大,四千九百八十五万人,怎么才能让新思想像春雨一样,真正洒进每一个人的心田?
“广播是听觉的网,我们还需要一张视觉的网。”
江宸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份刚刚拟定的计划书,手中的红蓝铅笔在标题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办杂志!”
“办一份真正属于老百姓自己的文学杂志!”
“名字就叫——《人民文学》!”
江宸抬起头,目光如炬,对着刚刚上任的主编、老革命徐长青说道:
“宗旨只有六个字:写人民,人民写!”
“告诉所有的工人、农民、战士,哪怕他们只识得几百个字,哪怕他们写得歪歪扭扭!只要是真情实感,只要是写咱们自己的生活,我们就登!”
……
一石激起千层浪。
随着《人民日报》刊登出《人民文学》的创刊启事,整个共和国的邮路差点被挤爆了!
那些刚刚在夜校学会了写字,刚刚拿起了笔杆子的“泥腿子”们,像是疯了一样。
他们趴在车间的机台上写,蹲在田埂的泥地里写,趴在战壕的弹药箱上写。
稿件像雪片一样飞向洛阳。
有的写在包装纸上,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有的甚至是用血写在衬衣布条上的!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
编辑部里,几位戴着厚底眼镜、学院派出身的编辑,看着满桌子“脏乱差”的稿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叫什么文学?”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编辑,捏着一张沾着油污的稿纸,一脸嫌弃地甩得哗哗响。
“错别字连篇!语句不通!根本没有章法!”
“主编,您看看这篇《车间里的阳光》。通篇大白话,连个成语都没有,结构松散得像一盘散沙。这种东西要是登出来,岂不是让天下读书人笑掉大牙?”
“我建议,还是约请几位洛阳的名家,写点像样的东西撑撑场面吧!”
其他的编辑也纷纷附和。在他们眼里,文学是神圣殿堂里的供品,不是地摊上的大碗茶。
“放屁!”
一声怒喝,震得茶杯盖都在乱跳!
徐长青猛地一拍桌子,那只在战场上受过伤的左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张被扔在角落里的稿纸——那正是纺织女工李秀英写的《车间里的阳光》。
“文笔粗糙?不合规范?”
徐长青红着眼睛,指着稿纸上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甚至还有泪痕的字迹。
“你们看懂了吗?”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是她第一次解开裹脚布时的钻心剧痛!是她第一次走进扫盲班认出自己名字时的狂喜!是她在机器轰鸣声中感受到的尊严!”
“这是血!是肉!是活生生的人!”
徐长青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环视着这群噤若寒蝉的知识分子。
“那些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我们看了几千年了!还不够吗?”
“共和国的文学,如果不能为这四千多万受苦人说话,那它就是废纸一张!”
“这篇稿子,我亲自改!哪怕改十遍,改一百遍,我也要让它变成铅字,印在创刊号的头条上!”
……
接下来的半个月,编辑部的灯光彻夜未熄。
徐长青带着几个年轻编辑,像淘金一样,在那堆“废纸”里寻找着闪光的灵魂。
字句不通?改!
标点不会?加!
为了核实一个细节,徐长青甚至亲自跑到几十里外的纺织厂,蹲在车间里听那个叫李秀英的女工讲了一整夜。
终于。
公元621年秋,《人民文学》创刊号,横空出世!
这本薄薄的杂志,没有精美的封皮,纸张甚至还有些粗糙。但它的目录,却足以让整个文坛地震!
封面文章——《我的一生》,作者:劳动英雄,炼钢工人王铁牛(口述)。
栏目头条——《车间里的阳光》,作者:洛阳第一纺织厂女工,李秀英。
诗歌栏目——《望北方》,作者:北伐军某部战士,赵二狗。
没有一个名家。
全是清一色的“素人”。
……
发刊日当天。
洛阳第一纺织厂。
午休的铃声刚响,女工们就潮水般涌向了厂门口的收发室。
“来了!来了!”
当邮递员把那捆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杂志解开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李秀英被工友们推到了最前面。她那双因为长期纺纱而变得粗糙的手,此刻颤抖得厉害,连书页都翻不开。
“秀英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
旁边的小姐妹眼尖,一下子指着那一页惊叫起来。
李秀英低下头。
在那泛黄的纸页上,一个个整整齐齐的铅字,像是排好队的士兵,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车间里的阳光》——李秀英\\
那是她的名字。
那是她那个以前连大门都不敢出、被婆家骂作“赔钱货”的女人的名字。
如今,它就这样堂堂正正地印在书上,和那些大人物的名字排在一起,要发往全国,给千千万万的人看!
“哇——!”
李秀英猛地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
不是伤心,是委屈,是宣泄,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直冲天灵盖的骄傲!
“俺出书了……”
“俺写的字……成书了……”
“哦——!!!”
周围的女工们沸腾了!
她们尖叫着,欢呼着,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七手八脚地把李秀英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咱们女工也能当作家啦!”
“咱们不是睁眼瞎啦!”
欢笑声,泪水,混杂着车间的机油味,在这一刻酿成了一杯最烈的美酒,醉倒了所有人。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军营,发生在田间,发生在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本本《人民文学》,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
无数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生活也是值得被记录的;原来自己手里的锄头和扳手,和作家的笔杆子一样,都是神圣的!
……
洛阳,政务院。
江宸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创刊号,听着窗外大街上报童兴奋的叫卖声。
“卖报卖报!《人民文学》脱销啦!纺织女工成大作家啦!”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深的笑意。
文化自信,这就叫文化自信。
不是去故纸堆里翻老祖宗的荣光,而是让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觉得自己活得有劲,活得有价值。
“委员长。”
这时,裴宣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加急报告。
他的脚步很轻快,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喜色。
“成了。”
“文化这把火烧起来了,教育那边的果子,也熟了。”
“这是教育部刚刚送来的《全国第二次识字率抽样调查报告》。”
江宸接过报告,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一行那个加粗的数字上。
一瞬间,这位即使面对百万敌军也面不改色的领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
一个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奇迹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