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文化部临时办公厅。
这里原本是一座旧戏园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脂粉香和陈茶的味道。但此刻,这里却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江宸把手里的一份戏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才子佳人?帝王将相?”
“我们的战士在前线流血,我们的工人在炉火旁流汗,我们的农民在田地里弯着腰。结果呢?他们晚上一抬头,舞台上演的还是那套‘相公落难中状元,小姐后花园赠金银’?”
江宸环视着在座的文化界人士,目光如刀。
“荒唐!”
“新时代的舞台,如果不演新时代的人,那这舞台,不如拆了烧火!”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老戏骨,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唱了一辈子戏,只会唱这些,不唱这些唱什么?
“委员长,那……那您的意思是?”新上任的文化部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搞话剧!”
江宸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不要那些咿咿呀呀的拖腔,不要那些繁琐的行头。就要大白话!就要真情实感!”
“我要你们排一部戏,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觉醒》!”
“讲什么?就讲一个被地主压迫了一辈子的老农,是怎么在共和国的帮助下,挺直腰杆做人的!”
……
任务下达,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剧本很快由几个热血的青年作家赶了出来。故事取材于真实的土改案例,字字血泪,句句惊心。
但在选角上,却卡了壳。
剧组原本想请京城名角“麒麟童”程老板来演男主角——老农赵大河。
程老板那是谁?那是给前朝皇帝唱过堂会的主儿!平日里出门都是坐轿子,喝茶只喝雨前龙井,细皮嫩肉,养尊处优。
当导演把剧本递给他,让他演一个满身泥巴、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时,程老板把剧本往地上一扔,冷笑一声:
“笑话!”
“我程某人唱了一辈子,那是替圣人立言,替帝王传声。让我去演个刨食的?还要在台上滚一身泥?这不仅是掉价,这是埋汰祖宗!”
“这戏,我不接!谁爱演谁演!”
消息传到江宸耳朵里。
江宸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不接?那是他没闻过泥土味儿。”
“告诉导演,别跟他吵。带上程老板,还有整个剧组,去洛阳城郊的‘幸福村’。那是刚安置下来的流民村。”
“让他们跟那里的老乡,同吃同住三天。如果三天后他还是这个态度,我江宸亲自给他赔礼道歉!”
……
幸福村,破旧的土坯房。
程老板穿着一身绫罗绸缎,站在满是鸡屎的院子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地儿是人住的?”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然而,接待他的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老汉的一只眼睛瞎了,那是被以前的主家用鞭子抽的;手上的指头缺了两根,那是冬天去讨饭冻掉的。
第一天,程老板一口饭没吃,嫌脏。
第二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勉强喝了一碗老汉端来的野菜糊糊。
那天晚上,老汉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讲他的女儿怎么被抵债拉走,讲他的老婆怎么活活饿死,讲他怎么像狗一样在关陇门阀的马蹄下求生。
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只有麻木的陈述。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苦难,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程老板那颗高傲的心上。
借着月光,程老板看着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那双残缺的手。
突然,他觉得自己那所谓的“艺术”,所谓的“身段”,在这样沉重的生活面前,轻浮得像是一片鸿毛。
第三天清晨。
当导演来接人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程老板那一身绫罗绸缎不见了,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他那精心保养的指甲被剪秃了,那总是抹着发油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他正蹲在地头,帮老汉扶着犁,满手是泥,满脸是汗。
“程老板,咱们回吧?”导演试探着问。
程老板缓缓直起腰,眼神变了。
那股子戏子的轻浮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和沧桑。
“回。”
程老板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这戏,我接了。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
半个月后。
洛阳城西,露天广场。
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有几块木板搭成的台子。没有绚烂的灯光,只有几盏大瓦数的汽灯。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五千名观众。
他们不是达官显贵,而是一群刚刚从关陇世家庄园里解放出来的农奴,还有刚下工的工人,刚放下枪的战士。
这是话剧《觉醒》的首演。
大幕拉开。
程老板饰演的赵大河,佝偻着背,拖着一条伤腿,一步步挪上了舞台。
他没有开口,只是那个眼神——那个卑微、恐惧、却又藏着一丝渴望的眼神,瞬间就抓住了台下五千颗心!
像!太像了!
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就是他们自己!
剧情推进。
地主逼租、抢女、毒打……
台下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甚至能听到人们咬牙切齿的声音,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
当演到高潮处:
地主的狗腿子拿着卖身契,要强行拉走赵大河的孙女。赵大河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哀求着,哭喊着。
“老爷!求求您!那是俺老赵家的独苗啊!”
台下,一位大娘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丫头啊!俺的丫头也是这么没的啊!”
哭声像是会传染,瞬间席卷了全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一声嘹亮的军号响起!
共和国的解放军冲上了舞台,打跑了狗腿子,烧毁了卖身契!
舞台上,程老板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那把刚刚分到的土地证,看着那一身笔挺的军装。
他的身体在颤抖,从手指尖到头发丝都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两道摄人的精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苍天,对着大地,对着台下五千名观众,发出了那声压抑了几千年的呐喊:
“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奴隶!!”
“咱们——站起来了!!”
这一声,如雷霆炸响!
“轰——!”
台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
前排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举起干枯的拳头,跟着嘶吼:“站起来了!!”
紧接着,十个,百个,千个!
五千名观众,像是疯了一样,全部站了起来!
现实与戏剧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台上台下,哭成一片,喊成一片!
“打倒地主!!”
“共和国万岁!!”
“我们不是奴隶!!”
那种排山倒海的情感共鸣,那种灵魂深处的震颤,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热血沸腾!
程老板站在舞台中央,泪流满面。
他唱了一辈子戏,得过无数赏钱,听过无数叫好。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自己真正地活着,真正地和这片土地、和这些人融为了一体。
……
幕布旁。
江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转过身,对身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文化部长说道:
“看到了吗?”
“这就是人民的艺术。这就是文艺的力量。”
“它能让人哭,能让人笑,更能让人把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文化部长拼命地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比:“委员长……我懂了!我真懂了!这比那些才子佳人强一万倍!”
江宸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话剧成功了。
但这只是一个点。
这几千人的共鸣,固然震撼。但在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有多少人听不到这声音?还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摸索?
话剧受场地限制太大,演一场只能几千人看。
要想让新时代的思想,像春雨一样,瞬间洒遍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洒进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家庭。
那就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武器。
一个能让声音插上翅膀,飞越千山万水的武器。
江宸从怀里掏出一份图纸,那是他昨晚连夜画出来的。
图纸上,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画着一根长长的天线。
“话剧是把火,点燃了洛阳。”
“接下来,我们要造一张网。”
“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四千九百八十五万人的耳朵和心脏,全部连在一起的网!”
“传令工部电子局。”
“全力攻关——无线电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