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长安城清晨的宁静。
一名信使,与其说是在骑马,不如说是在被坐骑拖拽着,疯了一般冲过朱雀大街。
他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三支羽箭,整个人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
守卫皇城的金吾卫甚至来不及呵斥,那匹濒死的战马便一头撞开了宫门前的栅栏,轰然倒地。
信使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连滚带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冲向了太极殿。
“急报——!”
“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太极殿内,早朝的气氛正有些压抑。
留守监国的太子李承乾坐在那张他还不习惯的御座上,心神不宁。
满朝文武,皆是忧心忡忡。
洛阳前线的消息,已经断了整整三天。
这,是最大的不祥。
就在这时,那名浴血的信使,像一颗炮弹般撞了进来,重重摔倒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之上。
“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句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话。
“洛阳……洛阳败了!”
“秦王殿下……兵败被俘!”
“降……降了!”
轰!
整个太极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九天惊雷,狠狠劈中!
时间,凝固了。
空间,也凝固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手中原本端着的玉笏,“啪”的一声,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号。
死寂,被瞬间引爆!
“嗡——!”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太极殿的穹顶!
“什么?!”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秦王殿下麾下有十万精锐!更有玄甲军在!怎么可能会败?!”
“是奸细!此人定是江宸派来的奸细!拖出去!斩了!”
恐慌、质疑、愤怒、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御座之上,李承乾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不是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几乎要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一头栽倒下来。
“父皇……父皇他……”
李承乾的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接受这个足以击垮他整个世界的消息。
他的父皇,是天可汗!是战无不胜的神话!
神,怎么会败?!
短暂的混乱过后,李承乾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属于年轻人的,近乎疯狂的血性!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肃静!”
他用一种自己都未曾有过的威严,厉声喝道。
大殿内的喧嚣,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年轻的储君身上。
“父皇蒙难,国之大辱!”
李承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孤王令!”
“立刻集结关中所有府兵!关闭潼关!关闭武关!”
“我大唐,纵使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
他环视着下方神情各异的群臣,赤红着双眼,嘶吼道:
“孤,要与国同休,为大唐,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几名少壮派的将领,当即热血上涌,出列附和。
“殿下英明!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没错!跟他们拼了!关中乃我大唐根基,兵精粮足,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然而,更多老成持重的文臣,如长孙无忌、萧瑀等人,却是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拼?
拿什么去拼?
连秦王和玄甲军都被打得全军覆没,关中这点临时拼凑起来的府兵,够人家一轮炮轰的吗?
那不是决战,那是送死!
就在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的争论即将再次爆发之际。
“吱呀——”
太极殿厚重的殿门,被人缓缓推开。
所有人的争吵,都戛然而止。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名老态龙钟,身形佝偻的老者,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常服,满头银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张曾经威严无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老人斑和深刻的皱纹,浑浊的双眼,仿佛已经看不清这殿内的景象。
可他一出现。
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连御座上那个叫嚣着要决一死战的太子,也像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瞬间没了声音。
太上皇。
李渊。
大唐的开创者。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踏足过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之巅的宫殿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再次出现。
李渊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到了大殿的中央,那个离龙椅最近,也最远的位置。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御座上那个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孙子。
他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中的疲惫、悲哀与失望,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心头发颤。
李承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低下了头。
“太……太上皇……”
李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两块枯木在摩擦。
“够了。”
仅仅两个字。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开国之君的最后威严。
殿内,再无一人敢言。
李渊缓缓转过身,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环视着下方这一张张熟悉而又惊恐的脸。
这些人,都是他曾经的臣子。
“死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无比苦涩,也无比悲凉的笑容。
“拿什么去战?”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孙子,李承乾的身上。
“世民……”
他轻轻念着那个让他爱恨交加了一辈子的名字,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
“连世民,都降了。”
“我们,还拿什么去打?”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是啊!
连李世民都败了,都降了!
这个天下,还有谁,能挡住江宸的兵锋?!
李渊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老泪纵横。
这个一手开创了煌煌大唐的男人,这个曾经让四海臣服的马上皇帝,在这一刻,终于被压垮了。
他看着这座金碧辉煌,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宫殿。
他看着下方那些曾经对他山呼万岁的臣子。
他的眼中,满是疲惫与悲哀。
“罢了……”
他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李家的天下……”
“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滚滚而下。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清晰得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清的声音,下达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道旨意。
“传朕……口谕。”
“开长安城门。”
“降。”
“恭迎……江主席,入关。”
这道由王朝的开创者,亲口宣布王朝终结的旨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中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李承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龙椅之上,面如死灰。
长孙无忌等一众老臣,再也支撑不住,纷纷跪倒在地,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整个太-极殿,哭声震天。
那哭声,是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奏响最后的哀歌。
* * *
李渊的一纸降诏,以最快的速度,传出了太极宫。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百万军民,为之失声。
随即,这道旨意,将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那座天下最雄伟的关隘。
潼关。
当江宸的大军兵临城下时,等待他们的,将不再是紧闭的关门与林立的箭矢。
而是一座不设防的,敞开的雄关。
兵锋未至,而国都已降。
这,是战略胜利的最高体现。
江宸的大军,即将踏上那片富庶的,被誉为天府之国的关中平原。
沿途的百姓,在得知那个曾经压在他们头顶的“天可汗”都已战败投降后,又会如何看待这支,传说中能带来“新世界”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