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客卿府。
府邸的门匾是新换上的,墨迹未干。
李世民坐在一座凉亭下,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
黑子与白子,厮杀正酣。
可他,已无心落子。
这座府邸极尽奢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书房里的藏书,甚至比他宫中的还要丰富。
饮食起居,皆有专人伺候,恭敬有加。
除了不能踏出那道朱漆大门一步,他在这里,不像个囚犯,倒更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客。
但李世民知道,这是最体面的软禁。
也是最诛心的牢笼。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李世民没有回头。
在这座府里,敢用这种步伐走路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身影,走进了凉亭,将一个温热的酒壶和两个白瓷杯,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来人正是江宸。
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寻常的灰色布衣。
他的身后,没有带任何护卫,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来拜访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知道你爱喝两杯,特意让人温了些洛阳本地的杜康。”
江宸的声音很平静,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将两个杯子都斟满了。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李世民的视线,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江宸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了酒杯。
“你倒是好兴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让他那颗死寂的心,有了一丝灼热的感觉。
江宸笑了笑,同样端起酒杯,与他对饮。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李世民放下酒杯,自嘲道,“江委员长今日前来,是想看我李世民的笑话吗?”
“不。”
江宸摇了摇头,再次为他满上。
“我是来请教的。”
“请教?”李世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请教。”江宸的表情很认真,“我读过你的战报,从太原起兵到一统天下,你打的每一仗,都堪称用兵之典范。尤其是虎牢关一役,三千破十万,前无古人。”
江宸看着他,目光坦诚。
“论行军布阵,决胜疆场,我不如你。”
这番话,发自肺腑。
没有半分虚伪的恭维。
李世民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
羞辱、嘲讽、炫耀……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胜利者,竟会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不足。
这是一种何等的胸襟?
又是一种何等的自信?
凉亭之内,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对饮,从历代王朝的兴衰更替,聊到南北两朝的用兵得失。
他们谈论着汉武帝的穷兵黩武,也评判着曹孟德的唯才是举。
仿佛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大敌。
而是两个惺惺相惜,纵论天下的知己。
这种感觉,让李世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畅快,也让他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戎马一生,从未遇到过一个,能与自己在见识和格局上,如此契合的对手。
可惜,亦是终结自己的对手。
酒过三巡。
李世民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他放下酒杯,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了江宸。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如此待我,给我住最好的府邸,与我煮酒论英雄。”
“就不怕吗?”
“不怕我暗中联络旧部,收拾人心,东山再起?”
这个问题一出口。
凉亭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隐藏在府邸暗处的护卫,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一场看似平静的煮酒清谈,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
然而,江宸闻言,只是淡然一笑。
他提起酒壶,不急不缓地,为李世民再次斟满了杯。
酒液从壶口流出,清亮,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你不会的。”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为何?”
江宸抬起头,迎着他那锐利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因为,你已经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李世民追问。
“看到这个时代,真正需要的,已经不是一个多么英明神武的皇帝。”
江宸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和有力。
“而是一个,能让天下所有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都能活得像个人的,公正的制度。”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呆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选择了加入解放军的唐军士兵,眼中所爆发出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想起了江宸在两军阵前,描绘的那个“权力属于人民”的,崭新的世界。
他更想起了自己,为了那个皇位,在玄武门前,亲手染上的血。
江宸看着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继续用那平静的,却又无比残酷的言语,对他进行着最后的思想解构。
“秦王,你是一个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
“你的功绩,足以让史书为你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英雄,终究是属于一个时代的。”
“而那个时代……”
江宸端起酒杯,对着这位旧时代的王者,遥遥一敬。
“已经过去了。”
李世民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知道。
江宸说的是对的。
他可以战胜无数个敌人,但他战胜不了一个时代。
他可以征服无数座城池,但他征服不了人心最朴素的渴望。
东山再起?
就算他能逃出这座府邸,就算他能重新拉起一支军队。
他又拿什么,去对抗那个已经深入人心的,“分田地”的口号?
他又拿什么,去对抗那个江宸口中,能让天下所有人都活得更好的“制度”?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所赖以维系统治的一切根基,都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被江宸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方式,彻底摧毁了。
这是一种思想层面的,降维打击。
他输得,心服口服。
李世民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酒,最后一次,一饮而尽。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所有的不甘、愤怒、锐利……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我明白了。”
他说。
这一刻,两位分属不同时代的顶级英雄,在这座高墙府邸之内,完成了最后的神交。
没有刀光剑影。
却胜过千军万马。
这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站在时代高度的相互理解与欣赏,将这场煮酒清谈的格局,推向了顶峰。
* * *
洛阳的战事,尘埃落定。
但战败的消息,却像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地震,正以每日八百里的速度,疯狂传向千里之外的国都。
长安。
太极宫内。
须发皆白的太上皇李渊,和留守监国的太子李建成,将如何面对这亡国之危?
整个天下,都在等待着他们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