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刚刚透入太极殿。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冷峻。
他一夜未眠。
昨夜,他看完了所有关于河北的情报,那些关于“公学”的描述,如同针扎一般,刺得他心神不宁。
江宸在教那些泥腿子的孩子读书识字。
他教的,不是忠君爱国的圣人之言。
而是“天下为公”、“人人平等”的歪理邪说!
这比突厥的弯刀,要可怕一百倍!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丝沙哑。
“扩大太学规模,增设‘明法’、‘明算’两科。”
“凡大唐子民,无论出身,皆可通过考核入学。学成优异者,可直接入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立刻出列。
“陛下圣明!”
这是好事。
效仿江宸,用朝廷的官学,去对抗他那蛊惑人心的“公学”。
用功名利禄,去争夺那些寒门士子的人心。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再传朕旨意。”
“即日起,于关中试点,清查田亩,核验人口。”
“凡门阀世家隐匿之人口、田产,一经查实,尽数归公,重新分配!”
轰!
大殿之内,如同被投下了一颗惊雷。
清查田亩!
核验人口!
这六个字,像六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出身门阀的官员心上。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跪倒在地。
他是来自山东的崔氏旁支,在朝中担任礼部侍郎。
“陛下,均田之制,乃本朝国策。但清查隐匿人口,动摇士族根基,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我大唐能有今日,仰赖的是世家大族同心同德,共扶社稷!若为此等小事,伤了天下士人之心,国本将危矣!”
老臣声泪俱下,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请陛下三思!”
立刻,又有数十名官员跪了下来,异口同声。
他们都明白,皇帝这是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了。
土地,便是门阀的命。
人口,便是世家的根。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跪在下面的臣子。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看到了他们藏在慷慨陈词之下的自私与贪婪。
他心中涌起一股暴虐的杀意。
但他不能。
诚如那老臣所言,这些人,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就是他李唐王朝的“长城”。
推倒了这堵墙,他这个皇帝,也就成了空中楼阁。
“朕意已决。”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朕知道,此事必有阻力。”
“但江宸之策,利在眼前。我等若不奋起直追,不出十年,河北将成铁桶一块,人心尽归于彼!”
“届时,天下百姓只知有同盟,不知有大唐。你我君臣,都将成为亡国之奴!”
“孰轻孰重,诸卿好自为之!”
说完,他猛地一挥袖袍。
“退朝!”
李世民转身离去,将一殿的惊惧与惶恐,留在了身后。
改革的旨意,如同一道惊雷,从长安传向整个关中。
然而,雷声虽大,落下的雨点,却小得可怜。
无数的奏章,如雪片般飞进太极宫。
有的引经据典,论证“祖制不可轻改”。
有的痛心疾首,哭诉“此举将致天下大乱”。
有的甚至暗藏威胁,言称“地方不稳,恐有盗匪再生”。
派往各地的官员,更是举步维艰。
他们到了地方,迎接他们的是当地士绅豪族举办的盛大宴席。
宴席上,人人称颂陛下圣明,人人表示一定配合朝廷。
可一到具体执行,问题就来了。
“哎呀,王大人,不是我们不配合。只是这族谱,前些年遭了兵灾,烧毁了,实在不知具体有多少人口。”
“李大人,您看这地契,都在这里了。至于山后那些荒地,自古便是无主之地,哪里算得上是我家的田产?”
“张大人,您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下官已经命人清查过了,账目清晰,绝无半点隐匿!您就放一百个心!”
阳奉阴违。
软硬兼施。
整个官僚体系,从上到下,形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李世民的改革政令,就如同投入网中的一块石头,看似激起了一点涟漪,却被那张网轻而易举地消解了所有力道,最终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甘露殿内。
“砰!”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震得散落一地。
“废物!”
“通通都是废物!”
他双目赤红,如同被困的猛兽。
“陛下,息怒。”
房玄龄躬身捡起一份奏章,轻声劝道。
“此事,非战之罪。门阀之势,非一日之寒。想要撼动,也非一日之功。”
“非一日之功?”
李世民自嘲地笑了起来。
“玄龄,你看。”
他指着一份来自河北的最新密报。
“就在我们为了清查几亩地而扯皮的时候,江宸已经完成了他第二轮的土地授予!”
“我们连敌人的根都碰不到,敌人却在飞速壮大!”
“这场仗,还怎么打?”
他颓然坐倒在椅上,脸上满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杀人。
杀一个,杀十个,甚至杀一百个。
可他能把关中的士族都杀光吗?
不能。
杀了他们,谁来替他治理天下?谁来替他稳固江山?
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均田改革,以惩处了几名“办事不力”的地方小官而草草收场。
李世民,做出了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无奈的妥协。
……
与长安的阴郁压抑截然不同。
河北,赵郡。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笑声。
这里,是华夏革命同盟新一轮土地确权工作的现场。
一个个由年轻干部、测绘技术员和士兵组成的“土地工作队”,正深入田间地头。
他们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身上穿着和农人一样朴素的灰色布衣,脚上沾满了泥土。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官府的节杖,而是百姓们从未见过的测绘标杆、皮尺。
“下一户,王老根!”
一名年轻的干部,站在田埂上,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
一个皮肤黝黑、脊背微驼的老农,闻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
“到……到了!”
“老丈,别紧张。”
干部笑着走上前,扶住他。
“按照咱们之前丈量的结果,你家一共四口人,按人头,分得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四十亩。”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用石灰线画出清晰边界的土地。
“从那棵老槐树,到这条水渠,这片地,以后就是您家的了!”
王老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阳光下,那片土地泛着金色的光芒。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整整六十亩地!
“来,老丈,这是您的土地证,您收好。”
干部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用厚实的麻纸印制的证书,郑重地递了过去。
证书的最上方,是“华夏革命同盟土地所有证”几个醒目的大字。
下面,用清晰的墨迹写着户主姓名、家庭人口、田地位置、具体亩数,以及一个鲜红的、盖着“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大印的印章。
王老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想要去接。
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差点没拿稳。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证书上的“王老根”三个字。
他这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认得自己的名字。
那是工作队的干部,手把手教他写的。
他看着,看着,浑浊的老眼,渐渐模糊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那片刚刚划分给他的土地中央。
然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片带着芬芳气息的泥土里。
“呜……”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
紧接着,是嚎啕大哭。
那哭声,没有半点喜悦,充满了无尽的委屈、辛酸,以及在绝望尽头看到曙光后的彻底释放。
他哭了半辈子。
为饿死的爹娘哭过。
为被地主抢走的姐姐哭过。
为交不起租子,被活活打死的儿子哭过。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今天,他才知道,没有。
周围的农人们,看着跪在田里放声大哭的王老根,也都红了眼圈。
几个同样刚刚拿到土地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跟着跪了下去,抱着自家的田垄,哭得像个孩子。
哭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那不是悲伤的哭声。
那是一种世代为奴的农人,第一次挺直腰杆,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后,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这种拥护,发自肺腑。
这种力量,坚不可摧。
这是李世民用再多的权谋、再多的恩赏,也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
一边是束手束脚、无法触动根基的改良。
一边是摧枯拉朽、彻底解放生产力的革命。
两种制度的第一次正面交锋,高下立判。
李唐的改革,是皇帝在求着官僚士族,赏一口饭给百姓吃。
而同盟的革命,是江宸带着天下百姓,亲手砸烂旧的饭碗,再造一个新的世界!
竞赛,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长安。
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密探从河北传回的最新情报,久久不语。
情报上,详细描述了同盟土地确权的景象,尤其是那句“万民跪地,嚎哭震野”,让他心头剧震。
他输了。
在争夺人心的第一场战役里,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动摇”的情绪。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难道,这天下,真的要换一个姓氏,换一种活法了吗?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呈上另一份紧急军情。
“陛下,朔方急报!”
李世民拆开火漆。
情报上的内容,却与军事无关。
“据报,近日在朔方互市,出现大批来自河北的货物。”
“其所产铁锅,质地坚硬,价格仅为我官造铁器之三成。”
“其所产棉布,厚实保暖,价格比麻布更贱。”
“边地铁匠、织工,纷纷破产,流民渐生。突厥商人,趋之若鹜,我大唐钱引,正被大量换走……”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土地和人口上,而是死死地盯住了连接着长安与草原的那条商路。
土地上的竞赛,他输了。
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