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便桥的木板,在马蹄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秋风如刀,卷起河岸的沙尘,扑打在李世民的脸上。
他身后,只有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恭等六骑。
一行七人。
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桥头。
河对岸,是黑色的海洋。
二十万东突厥大军,旌旗如林,刀枪如麦浪,无边无际的杀气汇聚成云,几乎要将天空都染成铁灰色。
无数双贪婪、嗜血的眼睛,隔着浑浊的渭水,死死盯着桥头那孤零零的七个身影。
那目光,就像在看七只待宰的羔羊。
大军阵前,一面巨大的狼头纛旗之下,颉利可汗跨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一个突厥将领催马向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扯着嗓子高喊:
“对面的可是长安天子?”
“怎地如此寒酸!莫非你大唐,已经穷得凑不齐一队像样的亲兵了吗?”
话音刚落,对岸的突厥军阵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哄堂大笑。
笑声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尉迟恭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着马槊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若不是皇帝在此,他早已单人独骑冲过去,将那叫嚣的家伙捅个对穿!
李世民面无表情。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独自一人,缓缓向前。
马蹄踏在桥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清晰地敲在两岸数十万人的心头。
他停在了便桥中央。
独自一人,面对着二十万虎狼之师。
他没有看那个叫嚣的将领,目光直刺阵前的颉利可汗。
“颉利!”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清朗如钟,在风中远远传开,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你我曾有盟约,互不侵犯!”
“朕刚刚登基,你便背信弃义,陈兵于此,是何道理!”
“昔日你被诸部围攻,是谁派兵助你脱困?如今你兵强马壮,便忘了昔日的恩情,忘了长生天的见证吗!”
“你这般无信无义,与禽兽何异!”
一句句斥责,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颉利可汗的脸上。
对岸的笑声,戛然而止。
颉利可汗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恼羞成怒的狰狞。
他猛地一挥手。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黑色的突厥大军,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开始缓缓向前蠕动。前排的骑兵纷纷抽出弯刀,冰冷的刀锋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大军渡河,就在顷刻之间!
尉迟恭等人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催马上前,想要护在皇帝身前。
李世民却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
他依旧独自一人,立于桥中,面对着那即将吞噬一切的钢铁洪流,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反而,他抬起马鞭,指向了东方。
洛阳的方向。
“可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朕在此,江宸亦在!”
“你今日若与朕在这渭水之畔决一死战,无论胜负,你我必将两败俱伤!”
“到那时,他江宸坐拥河北、河南之地,携大胜之威,挥师西进,这中原天下,这万里江山,你以为,你我谁还能得到?!”
“江宸”这两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颉利可汗的心口上。
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狰狞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他想起了那个叫江宸的男人。
想起了那个男人派来的使者,那份比刀锋还要傲慢的文书,那种“尔等皆为蛮夷”的姿态。
他想称帝,江宸不许。
他想南下,江宸警告。
那个男人,比李世民更加强硬,更加霸道!
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的军队,拥有能发出雷霆与火焰的武器!
一想到那些关于“雷神之鞭”的可怕传闻,颉利可汗的心头,便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身边的谋臣,那个叫执失思力的突厥贵族,也变了脸色,连忙在他耳边低语。
“可汗,不可不防啊!”
“那江宸绝非善类,我军主力若在长安城下受损,他必会趁虚而入,断我等后路!”
“届时,我等将腹背受敌!”
颉利可汗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原本的算盘,是趁着李唐内乱,以雷霆之势攻破长安,大肆掳掠一番,再视情况决定是退是留。
他根本没把那个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李世民放在眼里。
可现在,这个看似孤身犯险的李世民,却一语道破了他最大的顾虑!
就在颉利可汗心神剧震,犹豫不决的瞬间。
异变陡生!
“陛下快看!”
高士廉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向了长安城的方向。
只见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遮天蔽日!
无数的旌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喊杀声与马蹄轰鸣声,隐隐约约随风传来。
那声势,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向着渭水之畔,疾驰而来!
唐军的主力,到了!
“轰!”
对岸的突厥军阵,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前排的骑兵,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脸上的嚣张与贪婪,变成了惊疑与不安。
颉利可汗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南方那片冲天的烟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李世民刚刚经历玄武门之变,长安城内人心惶惶,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集结起如此规模的大军?
难道自己的情报有误?
还是说……这个李世民,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桥中央的李世民。
那个人,依旧平静地坐在马上,仿佛对身后的援军,没有丝毫意外。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的笑意。
那笑容仿佛在说:
「你以为,朕真的会毫无准备吗?」
这一刻,颉利可汗的心,彻底乱了。
内部,是李世民这个看似疯子,实则胆大包天的强硬对手,和一支不知虚实的庞大军队。
外部,是江宸那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可怕敌人。
进,可能陷入一场惨烈的、毫无胜算的血战,最后被江宸渔翁得利。
退,则颜面尽失,这次南下的所有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而将他逼入这个绝境的,正是眼前这个,只带着六个随从的男人!
“可汗!”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再次响起。
他缓缓举起马鞭,直指颉利。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立刻渡河,与朕决一死战!然后,让你我二人的尸骨,成为江宸登上天下至尊宝座的垫脚石!”
“二,与朕议和!你我重修盟好,共防东贼!待日后中原大局已定,这天下如何划分,你我再凭本事说话!”
“是战是和?”
“是两败俱伤,为人作嫁,还是各自退让,以图将来?”
“朕,给你十息时间考虑!”
“可汗,自行决断!”
声音在渭水之上滚滚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颉利可汗的心上。
十息!
他竟然只给拥兵二十万的自己,十息时间!
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自信!
颉利可汗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李世民。
他想下令进攻。
他想将眼前这个敢于如此羞辱他的男人,连同他身后那座城池,一起踏为齑粉!
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赌!
东边江宸那深不可测的威胁,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渭水两岸,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颉利可汗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六。”
“五。”
“四。”
李世民平静地倒数着,声音不大,却让颉利可汗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终于。
在李世民即将数到“一”的时候。
颉利可汗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那只准备下令进攻的手,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他嘶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议和。”
这两个字,宣告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李世民,以一人之胆,六人之随,兵不血刃,退敌二十万!
……
突厥的大军,开始如潮水般缓缓后撤。
那黑色的海洋,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屈辱,向着北方的草原退去。
渭水桥上,李世民依旧勒马而立,面沉似水。
他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个突厥骑兵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南边,那片冲天的烟尘,也早已散去。
那里,不过是数百名百姓,在尉迟恭的安排下,拖着树枝来回奔跑,制造出的疑兵之计罢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亡国灭种的危机,只是一场幻梦。
房玄龄催马上前,来到皇帝身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陛下……我等,赢了。”
“赢了?”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首席谋臣,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上面,是被他自己的指甲,生生掐出的五道血口,深可见骨。
“玄龄。”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朕用府库中一半的金银财宝,用朕自己的脸面,换来了这份屈辱的盟约。”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
“朕,只是为江宸,挡住了北边的一条狗而已。”
“这份‘人情’,他日,朕会让他连本带利,加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