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张被劈成两半的龙案,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在御阶之前。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个站在废墟中央,失魂落魄的皇帝。
李世民的目光,空洞而茫然。
“战,是死路。”
“不战,是绝路。”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苦涩与无助。
“你告诉朕。”
“朕……该走哪条路?”
这个问题,像一块万钧巨石,压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房玄龄的身上。
房玄龄再次躬身,深深一拜。
“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如旧,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死路与绝路之间,尚有活路。”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那双黯淡的眼眸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说。”
一个字,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房玄龄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一字一顿。
“为今之计,唯有一字。”
“拖!”
拖?
这个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尉迟恭眉头紧锁,一脸不解。
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却是若有所思,眼中精光一闪。
房玄龄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江宸之所以递交这份国书,就是要逼我等立刻做出选择,逼我等在怒火中,与他决一死战!”
“我等,偏不如他所愿!”
他转向李世民,声音铿锵有力。
“对江宸,我等可虚与委蛇!”
“陛下可派使臣前往洛阳,回复江宸,就说他提出的‘和平方案’,事关重大,动摇国本,非一朝一夕可以议定。”
“言辞之间,要让他觉得,我等虽愤怒,却也存了那么一丝被逼无奈、想要妥协的念头。”
“如此,便可为我等争取宝贵的时间!”
“虚与委蛇?”
李世民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深深刺痛了他作为帝王的骄傲。
这意味着,他要对那个羞辱他、视他为草芥的江宸,低下高傲的头颅。
哪怕只是暂时的,表面的。
房玄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补充道:“陛下,此非妥协,乃是骄兵之计!”
“江宸此人,算无遗策,却也因此,必有其自负之处。我等示之以弱,他必以为我等已入其彀中,从而放松警惕。”
“如此一来,东线压力可暂缓。”
李世民沉默不语,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指向了沙盘的北方。
“稳住了东边,我等便可集中精力,应对北边的突厥!”
“对突厥,我等则以利诱之,暂且议和!”
“议和?”
尉迟恭终于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说道:“房相,突厥蛮夷,狼子野心!颉利那狗贼陈兵渭水,就是要趁火打劫!跟他议和,他还不狮子大开口,把咱大唐的府库都搬空了?!”
“不错!”
“对付这帮豺狼,就得打!打怕了,他们才老实!”
不少武将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向突厥议和,同样是奇耻大辱。
“打?”
房玄龄冷笑一声,反问道:“拿什么打?”
“如今我等主力,皆在防备东线,长安城中,能战之兵不足十万!如何与颉利二十万控弦之士,在渭水之畔决战?”
“就算能胜,必是惨胜!届时我大唐元气大伤,东边的江宸,会坐视不理吗?”
这番话,让所有武将都哑口无言。
是啊。
打,打不起。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议和……
“颉利贪财,我等便给他财货。”房玄龄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现实,“只要能让他退兵,让他不与江宸南北夹击,付出一些金银布帛,又算得了什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日之失,是为了他日百倍取之!”
“陛下!”
房玄龄加重了语气,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为君者,当有勾践尝胆之志,韩信受辱之能!”
“一时的尊严,与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相比,孰轻孰重?”
“请陛下,三思!”
勾践尝胆……
韩信受辱……
这八个字,像八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江宸那份“最后通牒”。
回响着颉利铁蹄踏破山河的轰鸣。
尊严与生存。
骄傲与未来。
帝王的荣耀,与万民的性命。
在他心中,激烈地交战。
整个甘露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们的皇帝,做出那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殿外的天色,由漆黑,渐渐转为鱼肚白。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那张被劈成两半的龙案时。
李世民,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渊般,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站直了身体。
虽然一夜未眠,衣冠不整,但他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却在这一刻,重新凝聚了起来。
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更加内敛。
他环视着下方那些同样彻夜未眠、满脸憔悴的臣子。
然后,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传朕旨意。”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躬身。
“臣等在。”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其一。”
“命鸿胪寺卿,即刻备好文书,由你亲自带队,出使洛阳。”
他的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告诉江宸,他所提之事,事关重大,朕与朝中诸公,需从长计议。让他,耐心等着。”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用他这个国舅的身份,去迷惑江宸,让对方相信,李唐真的在认真考虑那份屈辱的“方案”。
“臣,遵旨!”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随即说出了第二个决定。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其二。”
“备朕车驾。”
“朕,要亲率六骑,赴渭水便桥,与颉利会盟!”
什么?!
陛下要亲自去?!
“陛下,万万不可!”
房玄龄第一个失声叫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之色。
“与突厥议和,派一重臣前往即可!您乃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是啊陛下!”杜如晦也急了,“颉利反复无常,万一他设下埋伏,那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三思啊!”
“臣愿代陛下去!”
群臣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劝谏。
让皇帝亲赴敌营,这在史书上,都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冒险,这是在拿整个大唐的国运,去赌博!
“都住口!”
李世民一声冷喝,打断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此事,非朕亲往,不足以显我大唐诚意,更不足以震慑颉利!”
他缓缓走下御阶,跨过那破碎的龙案。
“朕,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看,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朕要当着他二十万大军的面,告诉他,这盘棋,该怎么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疯狂。
真正的强者,不仅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更敢于吞下常人无法忍受的屈辱。
他李世民,要做这样的强者!
看着皇帝那决绝的眼神,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知道,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
一种混杂着担忧、敬佩与畏惧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心中升起。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头受伤的猛虎,在收起自己的爪牙,低下高傲的头颅,准备承受那致命的屈辱。
只为在未来,能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
决定已下。
两路人马,迅速动了起来。
长孙无忌带着一份措辞含糊的国书,快马加鞭,奔赴东方。
而李世民,则在换上一身普通武将的甲胄后,带着房玄龄、尉迟恭等六骑,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北方的渭水,策马而去。
长安城,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的帝都,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而在千里之外。
邺城。
华夏革命同盟最高指挥部内。
一份加密的电报,刚刚被译出,送到了江宸的桌案上。
一名作战参谋站在桌前,神情有些古怪。
“委员长,长安急报。”
“李世民,有动作了。”
江宸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
“说。”
“他……他派了长孙无忌出使洛阳,说要‘从长计议’。”
“同时,”那参谋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他自己,带着六个人,去了渭水,看样子,是要和颉利可汗……谈判。”
江宸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拿起那份情报,静静地看着。
许久。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