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呼海啸般的“战!战!战!”声浪中,房玄龄缓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狂热者沸腾的心跳上。
整个太极殿,所有人都被那股滔天的怒火点燃,只有他,像一块投入熔岩的寒冰,冷静得可怕。
他对着龙椅前那片狼藉,对着那个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的皇帝,深深一拜。
然后,他直起身,用一种清晰、沉稳,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陛下。”
“不可战!”
轰!
这三个字,仿佛比刚才李世民劈碎龙案的声音还要响亮!
如果说刚才的“最后通牒”是投入滚油里的一把火,那房玄龄这三个字,就是浇在冲天烈焰上的一盆冰水!
“嘶啦——!”
大殿内狂热的气氛,被瞬间冷却,激起了一片浓重得令人窒息的白雾。
山呼海啸的呐喊,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满脸涨红,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
疯了!
房相一定是疯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房相!你这是什么话!”
尉迟恭第一个炸了,他那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手里的刀“呛啷”一声拔出半截,指着房玄龄怒吼。
“难道要我等忍下这等奇耻大辱不成?!”
“房玄龄!你身为宰辅,不思为君分忧,反倒在此刻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一名御史大夫气得浑身发抖。
“怯懦!无胆鼠辈!”
“陛下!万万不可听此腐儒之言!”
一时间,刚刚还同仇敌忾的文武百官,立刻调转了矛头,无数道愤怒、鄙夷、猜忌的目光,如同一根根毒刺,狠狠扎向房玄龄。
他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然而,房玄龄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龙椅之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房玄龄,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渐渐漫上了一层冰冷的、危险的寒霜。
被劈成两半的龙案,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刚才的愤怒。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
“玄龄。”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莫非,连你也怕了那江贼?”
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要重!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房玄龄的心口。
这是诛心之言!
房玄龄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他的脸色,依旧平静。
他再次一拜,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
“陛下息怒。”
“臣,非是怯战。”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那双冰冷得快要杀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是怕,我等正中江宸下怀!”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房玄龄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语速陡然加快,如连珠炮般将自己的分析倾泻而出!
“陛下!江宸为何要派使者前来?”
“为何要用这等前所未有的方式,递交一份我等绝不可能接受的‘国书’?”
“他难道不知道,这只会激怒我们,只会让我们不死不休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房玄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就是要激怒我们!”
“他要的,不是招降,而是攻心!”
“他要的,不是洛阳,不是潼关,而是陛下的怒火!是满朝文武的怒火!”
李世民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僵。
房玄龄踏前一步,目光如炬。
“陛下怒,则大军必东出!”
“我等若倾尽关中之力,与江宸在河南之地决一死战,那北边……该怎么办?”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
“颉利可汗那二十万控弦之士,正陈兵渭水,虎视眈眈!”
“长安一旦空虚,他会坐视不理吗?!”
“届时,我大军主力深陷中原战场,突厥铁骑长驱直入,兵临城下!我等,将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这番话,像一桶冰水,从李世民的头顶,狠狠浇下!
让他那因为愤怒而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眼中的赤红,也褪去了几分。
尉迟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只想着东出去跟江宸拼命,却忘了,在长安的背后,还有一把更锋利的刀,正抵在他们的咽喉上!
房玄龄没有停下,他紧接着抛出了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好!就算我们不管北边的突厥,那我们不理会东边的江宸,又当如何?”
“任由他占据东都,在天下人面前,羞辱我君父,羞辱我大唐?”
“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们?”
“那些刚刚归附的州县,会如何想?”
“我大唐的威严何在?!”
“人心,又何存?!”
房玄龄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战,则腹背受敌,有倾覆之危。
不战,则威严扫地,人心离散,国本动摇。
战,是死路。
不战,也是死路!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江宸那份“国书”背后,隐藏着何等恶毒、何等狠辣的杀招!
这不是劝降。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无论你怎么选,都必输无疑的阳谋!
一个逼着你明知是毒酒,却不得不喝下去的绝户计!
“嘶——”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死战到底的文武官员,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终于从狂怒中清醒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比愤怒更加彻骨的寒意与恐惧!
太可怕了!
这个叫江宸的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根本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仅凭借一纸国书,就将整个大唐逼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李世民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后怕!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手,那上面,已经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由狂热转为惊恐的脸。
他又低头,看了看被自己亲手劈成两半的龙案。
「朕……刚才在做什么?」
「朕的怒火,朕的咆哮,朕那句‘势不两立’……」
「朕的一举一动,竟然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的脑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
是那个掌控着天下棋局,与颉利、与江宸对弈的执棋者。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
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江宸玩弄于股掌之上,随着对方的意图,起舞的棋子!
“噗通。”
李世民颓然坐倒。
不是坐回龙椅,而是直接瘫坐在了那片狼藉的御阶之上。
那张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椅,就在他身后,可他却连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对手,那个名叫江宸的男人,产生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恐惧。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看着失魂落魄的皇帝,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的宰相身上。
房玄龄。
此刻,他成了这座将倾的大殿里,唯一的顶梁柱。
良久的死寂之后。
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用手撑着地,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张破碎的龙案,也没有去整理自己散乱的衣冠。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空洞而沙哑的声音,望向房玄龄。
“玄龄。”
“臣在。”
房玄龄深深一拜。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战,是死路。”
“不战,是绝路。”
他看着自己的首席谋臣,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迷茫。
“你告诉朕。”
“朕……该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