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血腥味,一连三天都没有散去。
东宫和齐王府,被抄了。
两座府邸,上至太子妃、齐王妃,下至襁褓中的婴孩,无论宗室还是仆役,近千口人,尽数被诛。
鲜血从高高的门槛内流淌出来,染红了门前的石阶,又被不断冲刷的清水稀释,汇入沟渠,将半座长安城的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天策府的将士们,如同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饿狼,执行着新皇的意志。
凡是太子与齐王的亲信党羽,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从家中揪出,押赴西市,人头滚滚落地。
一时间,整个长安,人人自危。
曾经与东宫、齐王府有过任何来往的官员,都终日闭门不出,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刻,禁军的铁蹄就踹开自家的大门。
李世民的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人。
……
太极殿。
李世民身穿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万年不化的寒冰,让下方站立的文武百官,无一人敢抬头与之对视。
殿内,鸦雀无声。
尉迟恭、程知节等一众武将,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杀气,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如同几尊沉默的杀神。
“陛下!”
一名武将终于忍不住,出列奏报道。
“太子、齐王余党,虽已大多伏法,但朝中仍有不少曾依附于他们的官员!”
“臣以为,当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以绝后患!”
“臣附议!”
“请陛下降旨,肃清朝堂!”
立刻,又有数名武将出列附和,言辞激烈,杀气腾腾。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就在这时。
一个文官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
是房玄龄。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陛下行霹雳手段,已安社稷。”
“今,当行菩萨心肠,以安天下人心。”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尉迟恭更是眉头一皱,瞪向房玄龄,眼中满是不解和不满。
那些叫嚣着要扩大清洗的武将,更是怒目而视。
菩萨心肠?
对那些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余孽,行菩萨心肠?
这不是妇人之仁吗!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玄龄的身上。
“说下去。”
房玄龄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迎着李世民的目光。
“陛下,诛杀首恶,乃是拨乱反正,势在必行。但若将所有曾与东宫、齐王府有过来往的官员,尽数清算,则朝堂必将为之一空。”
“人心一旦散了,再想聚拢,就难了。”
“更何况,这些人中,不乏有才能之士。他们当初依附太子,未必是心悦诚服,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如今,太子已死。他们便是无根的浮萍。陛下若能不计前嫌,加以任用,则天下士子,必将感念陛下海纳百川之胸襟,争相来投。”
“如此,则天下定矣!”
房玄龄的话,掷地有声。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做?”
房玄龄似乎早已想好,立刻回答道:“东宫旧人之中,有一人,乃是关键。”
“谁?”
“太子洗马,王珪。”
王珪!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不知道,王珪是李建成最核心的谋士,最忠诚的死党!
据说,他曾多次向李建成献策,要尽早除掉秦王。
这样的人,不千刀万剐,已是皇恩浩荡,居然还要拿他做文章?
所有人都觉得房玄龄疯了。
李世民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光。
他盯着房玄龄,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想让朕,用他?”
“不。”
房玄龄摇了摇头。
“臣是请陛下,审他。”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审他。”
李世民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明白了。
“来人。”
他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传朕旨意。”
“将罪臣王珪,押上殿来!”
……
王珪被从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里,拖了出来。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喝过一滴水。
身上穿着囚服,披头散发,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拗。
他以为,自己等来的是一杯毒酒,或是一条白绫。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新皇的传召。
当他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拖拽着押入太极殿时,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有怜悯,有不屑,有幸灾乐祸。
王珪却视若无睹。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那个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男人。
那个他曾经费尽心机,想要除掉的对手。
如今,却成了这天下的主宰。
“噗通。”
禁军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将他踹得跪倒在地。
王珪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但他却强撑着,没有让自己的上身弯下半分。
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罪臣王珪,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
李世民俯视着他,眼神犹如实质的刀锋,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王珪。”
李世民缓缓开口。
“朕与太子,本是同胞兄弟。你为何要屡次三番,在他面前进献谗言,离间我兄弟二人?”
这声音,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王珪如何垂死挣扎。
然而,王珪的回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求饶,反而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竟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龙椅上的新皇!
“陛下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激烈!
“臣非是离间,而是尽忠!”
“若故太子能早听臣之建言,在武德七年,便将陛下调离京城,绝不至于有今日玄武门之祸!”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被王珪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疯了!
这老家伙,是真的疯了!
死到临头,他不仅不求饶,居然还敢当着新皇的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就连房玄龄,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设想过王珪的种种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刚烈!
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维护故主的最后一点尊严!
尉迟恭等一众武将,更是勃然大怒!
“大胆!”
“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陛下!请立刻将此獠拖出斩首!”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的声讨中。
“哈哈……”
“哈哈哈哈!”
一阵出人意料的大笑声,从龙椅之上传来!
李世民,竟然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大殿之中滚滚回荡,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声讨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龙椅上放声大笑的皇帝,和那个跪在地上,一脸愕然的王珪。
许久。
李世民的笑声,才渐渐停歇。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了王珪的面前。
他亲手,将跪在地上的王珪,扶了起来。
“好!”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欣赏与炽热!
“说得好!”
他拍了拍王珪身上的灰尘,朗声对满朝文武说道:
“你们都听到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忠臣!”
“他为故太子谋划,是尽他的本分!他的忠心,便是上天也能为之感动!”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依旧处于震惊中的王珪,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珪。”
“朕今日,非但不杀你,还要重用你!”
他转身,回到御阶之上,对着满朝文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任命王珪为,谏议大夫!”
“朕希望你,从今往后,能像辅佐故太子一样,来辅佐朕!朕若有任何过失,你当如今日一般,直言不讳!”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神来之笔,彻底震慑住了!
杀人,不算本事。
诛心,才是帝王手段!
这一手反向操作,比杀一万个人,都要来得震撼!
他用自己的胸襟和气度,向全天下宣告,他李世民,连自己最坚定的政敌都能容忍,都能重用,还有谁,是他不能容下的?
那些原本还在惶惶不可终日的东宫旧臣,在这一刻,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
人心,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收拢了。
一个集狠辣与胸襟于一体,手段高超到令人恐惧的帝王形象,在所有人的心中,轰然立起!
王珪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那座由忠诚和气节筑成的壁垒,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冲击得摇摇欲坠。
许久。
他缓缓跪下,对着李世民,拜了下去。
这一次,是五体投地。
“臣……王珪……领旨谢恩!”
……
李世民的龙椅,还没坐热。
朝堂的风波,也才刚刚平息。
两份几乎是前后脚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便被摆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一份,来自北方的边境。
另一份,来自东方的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