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邺城,指挥部大楼。
顶层的办公室里,灯火依旧通明。
魏征独自一人,坐在桌前。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在他面前,摊着一张今天早晨刚刚发行的《同盟快报》。
那上面,用触目惊心的巨大标题,报道了长安城那场血腥的宫变。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太子建成伏诛”那几个字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宸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了魏征的面前。
茶水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魏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许久。
魏征终于动了。
他端起茶杯,杯沿的温度,让他冰冷的手指有了一丝暖意。
他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委员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方才在想,若非当日在河北遇见您,我魏征此刻,会是何等下场?”
江宸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你想到了什么?”
魏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曾是太子李建成的旧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寂静的夜色里。
江宸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听着。
“若按那份报纸上所写的轨迹,我此刻的下场,无非两种。”
魏征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作为太子余党,被新君清算,身首异处,家小流离。这算是下场凄惨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其二,或许……我能侥幸活下来。凭借着那么一点点微末的才学,被那位新君‘不计前嫌’地收用。然后,我便要对着杀害故主的仇人,卑躬屈膝,山呼万岁。用我毕生的心血,去辅佐他,成就他的千秋霸业。”
“世人或许会称赞我为‘良禽择木’,称赞新君‘心胸宽广’。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过是一条被折断了脊梁的狗。”
“从一个主子,换到另一个主子。终其一生,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
“旧主在时,为旧主的野心奔走。新主登基,为新主的江山卖命。”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江宸静静地听他说完。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附和着批判。
他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魏征,你觉得,是李世民的错,还是李建成的错?”
魏征一愣,抬头看向江宸。
他没想到委员长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说道:“成王败寇。从结果来看,自然是太子棋差一招。但论手段,秦王……”
“不。”
江宸打断了他。
“他们都没有错。”
魏征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写满了不解。
“他们都没有错?”
“对。”
江宸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长安,也没有指向邺城,而是指向了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名为“天下”的土地。
“错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是那个制度。”
“只要那把椅子还在那里,只要天下还是一家一姓的私产,那么,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江宸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你所说的‘辅佐明君,实现抱负’,听起来很美好。但它的前提是什么?”
“是你要运气好,能遇到一个‘明君’。你把自己的才华、抱负,乃至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另一个人的品德和智慧上。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你或许能青史留名。赌输了,你就是阶下之囚,泉下之鬼。”
“良臣遇明君,不过是寄希望于巧合。”
江宸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字字千钧。
“而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不需要巧合,也不需要明君的世界!”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能让庸才无处容身,让贤才脱颖而出,让权力受到监督,让天下真正属于万民的制度!”
“在这个制度里,你魏征的才华,不是用来取悦某一个君主,而是用来服务万千百姓!”
“你的忠诚,不是献给某一个姓氏,而是献给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民!”
江宸的话,如同暮鼓晨钟,一声声,一字字,狠狠地敲在魏征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冰冷。
「不需要巧合……不需要明君的世界……」
「忠诚不是献给某一个姓氏……而是献给这片土地和人民……」
这些话,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那层厚厚的、名为“士大夫”的迷雾!
他从小读圣贤书,所学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人生最大的价值,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而实现这一切的途径,便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所追求的,是遇到一个英明的君主,施展自己的抱负,做一个名垂青史的贤臣。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帝王家”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
他一直以为,病的是人,换个好人就行了。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江宸才一针见血地告诉他——
病的是这张床!
只要这张床还在,睡在上面的人,迟早都会发疯!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时日在同盟的所见所闻。
想起了那些在公学里读书,眼中闪烁着光芒的农家少年。
想起了那些在工厂里,挥汗如雨,却能拿到足额工钱,脸上洋溢着自豪笑容的工匠。
想起了那些奔赴在田间地头,教导百姓耕种,与他们同吃同住的同盟干部。
这里没有君主。
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贵族。
这里只有委员长,有总理,有军长,有院长……
每一个人,都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这个目标,不是为了让某个人坐上龙椅,不是为了让某个家族万世永昌。
而是为了让天下所有的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地活着!
这,才是真正的“平天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火山般,从魏征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过去所有的迷茫、彷徨,以及对故主那一点点残存的感伤,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征却恍若未闻。
他走到江宸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然后,他对着江宸,深深地,长长地,一揖及地!
这是一个士人,所能表达的,最崇高的敬意。
“主席!”
他抬起头,声音已经不再有丝毫的沙哑和迷茫,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主席所言,振聋发聩,令征茅塞顿开!”
“旧制度,果然是吃人的!”
“从今往后,魏征心中,再无明君贤臣之念,再无一家一姓之私!”
“唯有革命!”
“唯有人民!”
江宸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仿佛获得了新生的魏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未来的“人镜”,才真正、彻底地,与他的过去完成了切割。
他不再是那个心怀“明君梦”的士大夫魏征。
而是华夏革命同盟的,监察院院长,魏征!
他正要伸手将魏征扶起。
就在这时。
“报告!”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门外传来。
一名情报部的通讯员,连门都来不及敲,便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困惑。
“委员长!长安……长安又有加急情报!”
江宸眉头一挑。
“说。”
那名通讯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变调。
“刚刚登基的李世民,下了他登基后的第一批人事任免。”
“他……他非但没有清算太子李建成的旧部……”
通讯员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反而……反而破格提拔了原东宫的洗马,王珪!”
“如今,已是……已是谏议大夫!”
什么?!
刚刚直起身的魏征,听到这个自己曾经的同僚的消息,整个人,当场愣在了那里。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世民……
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