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烛火,烧得噼啪作响。
这是厅内唯一的声响。
李世民端坐主位,手里捏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纸张很薄,此刻却重如山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下方两侧,站满了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秦叔宝、程咬金……
天策府最核心的文臣武将,此刻全都在这里。
他们是大唐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是随着秦王二字,便能让天下为之震动的名字。
但现在,他们全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作。
每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沉重,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绝望,像无形的藤蔓,爬满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缠住了每一个人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杜如晦首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上油的门轴。
“诏书已下。”
他只说了四个字,便停住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等……已是待宰的羔羊。”
这位以果决狠辣著称的谋主,此刻眼中是一片灰败。
“太子下一步,便是要将天策府,连根拔起了。”
房玄龄接过了话头,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微微颤抖。
“不只是我等。”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各位的家眷、族人,恐怕都已在东宫和齐王府的监视之下。”
“我们,已无路可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是啊。
无路可退。
兵权被夺,官职被免,府邸被围。
他们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天策府重臣,而是一群被圈禁起来,只等着屠刀落下的阶下囚。
连家人,都成了对方攥在手里的人质。
“砰!”
一声巨响,炸开了满室的压抑!
尉迟恭那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坚硬的木案,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俺不服!”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发出愤怒的咆哮。
“大王为大唐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从平薛举,到灭刘武周,再到虎牢关一战定乾坤!哪一寸江山,不是用我天策府将士的血换来的!”
“如今,就凭太子和齐王那两个竖子的几句谗言,就落得如此下场!”
“俺不服!”
尉迟恭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门外,嘶吼道:“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俺尉迟恭烂命一条,死则死矣!总好过这样憋屈等死!”
这声怒吼,打破了死寂,却并未带来任何希望。
反而,更添悲凉。
秦叔宝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低声道:“敬德,拿什么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手上的兵,都被收了。玄甲军也被常何接管。这府外,围着的是三千禁军!”
程咬金靠在柱子上,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苦涩。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拼?用这双拳头去砸开长安城门吗?”
“还是用咱们的脑袋,去撞禁军手里的刀枪?”
尉迟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是啊。
拿什么拼?
他们是猛将,是万人敌。
可猛将,也需要兵。
没有了兵,他们就只是几个空有一身武力的匹夫。
冲出去?
然后被乱箭射成刺猬吗?
大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可怕。
如果说刚才的沉默是压抑,是迷茫。
那么现在的沉默,就是彻彻底底的,看得见尽头的绝望。
每个人都像是被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断下沉,被冰冷黑暗的湖水彻底吞没。
李世民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尉迟恭脸上的不甘与狂怒。
看到了程咬金脸上的悲凉与自嘲。
看到了秦叔宝脸上的痛苦与隐忍。
看到了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两位为他谋划天下的大才,此刻眼中那化不开的绝望与死灰。
这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们信他,敬他,愿为他赴死。
可现在,他却要把他们,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世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只需要下一个决定。
一个决定,便可打破这片死寂。
可这个决定,也意味着血流成河。
意味着他将亲手开启一场,兄弟相残,父子反目的惨剧。
意味着整个大唐,都将因为他的决定,而陷入动荡。
他捏着圣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起了青白色。
那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烛火在燃烧。
影子在摇晃。
每个人的心,都在下沉。
所有人都看着李世民,等待着他的最终宣判。
是屈辱地接旨,然后被太子一党像捏死蚂蚁一样,一个个清除干净。
还是……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如同坟墓般的沉默中。
一个身影,动了。
长孙无忌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在此时此刻,却像一道惊雷,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李世民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长孙无忌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大厅的中央。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妹夫,面对着天策府唯一的主宰。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他看着李世民,嘴唇开合,准备说出那句,足以改变历史,让天地变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