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朱漆大门紧闭。
门外,原本宽阔的街道,此刻已被身穿明光铠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一股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铅云,笼罩在整座府邸的上空。
府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仆人、侍女,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脸上写满了恐惧,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天策府的文臣武将们,齐聚正堂,每个人都面沉如水,仿佛头顶的天,已经塌了下来。
而在皇城深处,甘露殿。
这里的气氛,却与秦王府的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悲愤与凄切。
太子李建成,正披头散发,涕泪横流地跪在李渊的脚下,抱着父皇的腿,哭得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齐王李元吉则跪在一旁,同样是满脸悲愤,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一唱一和。
“父皇!父皇啊!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李建成的哭声,撕心裂肺,闻者伤心。
“二弟他……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敢这样啊!”
李渊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锁,心中烦躁不已。
“建成!你乃东宫储君,未来的天子!如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体统?”
李建成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悲愤与绝望,他指着殿外,嘶吼道。
“父皇!您的江山社稷,都要被二弟他卖给江宸那个反贼了!儿臣还要什么体统啊!”
“你说什么?!”
李渊的脸色,瞬间一变。
“勾结江宸”这四个字,像一根最毒的刺,狠狠扎进了他心中最敏感,最忌惮的地方!
李元吉见状,立刻添油加醋地哭喊起来。
“是啊父皇!千真万确啊!二哥他中的毒,就是江宸派人送来的解药救活的!”
“全长安城都传遍了!那江宸的使者,前脚刚给大哥送完礼,后脚就派人去了天策府,说是要‘雨露均沾’!”
“父皇您想啊!”
李元吉声泪俱下,演技逼真,“那江宸是何等人物?他恨不得将我李氏一族扒皮抽筋!他怎么可能好心救二哥?”
“这分明就是一场苦肉计!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李建成接过了话头,用一种极其巧妙的语言,引导着李渊的思路。
“父皇,儿臣现在才想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个局啊!”
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二弟他为何总能战无不胜?为何连江宸那等悍匪,在他面前也屡屡败退?原来……原来他们早就暗通款曲,是在演戏给您看啊!”
“这次中毒,更是他们演的一出双簧!目的,就是为了让二弟他,顺理成章地避开北上征讨突厥的差事!好留在长安,与江宸里应外合!”
“他们这是要颠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啊!”
轰!
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渊那颗本就多疑的心上。
作为开国之君,他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儿子们争权夺利,那是皇家常态。
他最怕的,是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被内外之敌联手颠覆!
李世民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
江宸的恐怖,他更是深有体会。
如果这两个人真的联起手来……
李渊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信任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理智,被猜疑彻底吞噬!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江宸的药,怎么会那么巧?
李世民的毒,怎么会解得那么快?
现在,太子和齐王的话,给了他一个他最不愿意相信,却又觉得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陛下!”
就在这时,宰相裴寂从殿外匆匆走入。
他也是被太子一党请来,做最后一把推手的。
他躬身一礼,满脸忧色地说道:“陛下,臣也听闻了坊间流言。此事……非同小可啊!秦王殿下与反贼江宸有所牵连,无论真假,都已动摇国本!为防万一,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是啊陛下!”
另一名东宫的党羽也立刻附和,“秦王手握京畿重兵,天策府更是骄兵悍将无数,若他真有不臣之心,后果不堪设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一声声“劝谏”,一句句“提醒”,彻底压垮了李渊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慈父的温情,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无情。
他没有再给李世民任何辩解的机会。
在他看来,任何辩解,都是掩饰!
他亲自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卷空白的黄绫诏书上,写下了那份足以决定李唐未来命运的,冰冷的文字。
“来人!”
李渊放下笔,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传朕旨意!”
* * *
秦王府门前。
一名传旨的老太监,手捧黄绫诏书,站在禁军的重重护卫之中。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尖利刺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秦王李世民,身为皇子,不思君恩,德行有亏!竟与反贼江宸暗通款曲,勾结叛逆,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朕念其昔日薄功,不忍加诛,已是法外开恩!”
“即刻起,解除其天策上将、太尉、司徒、尚书令、中书令、京畿兵马大元帅等一切军政职务!”
“收回其开府建牙之权!天策府即刻裁撤!府中所有文武官员,一律听候吏部与兵部重新调遣!”
“着李世民于秦王府内,闭门思过!无朕旨意,终身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钦此!”
尖利的嗓音,在死寂的街道上,久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情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天策府旧部的脸上!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锋利的钢刀,将他们所有的功勋与荣耀,割得鲜血淋漓!
这已经不是在处置一个犯了错的皇子!
这是在对待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国之贼!
“不!陛下!陛下不能这样啊!”
程咬金第一个忍不住,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嘶吼着就要冲上去。
“殿下为我大唐流过多少血!立过多少功!怎么就成了叛逆了?!”
“知节!回来!”
秦琼和尉迟恭一左一右,死死地将他拉住。
他们同样目眦欲裂,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份象征着奇耻大辱的圣旨,被送到了王府门前。
房玄龄和杜如晦,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们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完了!
江宸的阳谋,竟恐怖如斯!
他不费一兵一卒,仅仅用了一瓶药,就成功地“借”了太子和皇帝这两把最锋利的刀,将他们所有人都逼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被解除了兵权,被软禁在府中,被扣上了“叛逆”的罪名……
这与砧板上的鱼肉,还有什么区别?
东宫随时都可能派来杀手!
陛下的猜忌,也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接旨吧,秦王殿下。”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将圣旨递了过来。
吱呀——
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长孙无忌脸色煞白地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份重如泰山的圣旨。
“杂家告退。”
老太监得意地一笑,一挥拂尘,转身离去。
随着他的离开,包围王府的禁军,上前一步。
“轰隆——!”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无情地,重重关闭!
门外,是虎视眈眈的禁军,是整个充满敌意的世界。
门内,是一座被彻底隔绝的,死亡的囚笼。
府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庭院,投向了内堂。
投向了那位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却又立刻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他们的主君。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