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中央执行委员会。
正堂之内,一张几乎占据了半个屋子的巨大沙盘,镇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纤毫毕现。
这便是薪火同盟如今所掌控的,广袤的疆域。
江宸站在沙盘前,神情平静。
他的身后,坐着一群特殊的人。
有须发半白,眼神中却闪烁着数字光芒的算学大家王孝通。
有沉默寡言,双手布满老茧,目光却锐利如鹰的墨家传人墨迟。
有几个从商贾中提拔出来,对货物运转和市场变化嗅觉最敏锐的代表。
更有魏征、裴宣等一众同盟的核心行政干部。
今天,他们要讨论的,是这个新生政权的命脉。
经济。
“都说说吧。”
江宸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地盘大了,军队要养,官吏要发饷,水利要修,道路要建,处处都要钱。”
“钱,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老吏站了出来,他曾是前朝的户部主事,经验老道。
“委员长,依老臣之见,当效仿前朝,行盐铁专卖!”
“盐、铁,乃民生之本,国之命脉!将其收归官府,利出一孔,则府库自充!”
他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引来了不少旧官吏的点头附和。
“没错,自古以来,盐铁之利,皆为国之重器!”
“此法最是稳妥!”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绸衫,身形精悍的商人代表就忍不住反驳。
“此言差矣!”
他站起身,对着江宸一拱手,语气急切。
“委员长明鉴!盐铁专卖,官府定价,官吏上下其手,层层盘剥,只会让百姓用上价高质次的盐铁!”
“届时,私盐泛滥,铁器劣质,商路不通,百业凋敝!此乃杀鸡取卵之策!”
“放肆!”
老吏怒喝一声。
“你一介商贾,唯利是图,懂什么国家大计!”
“你!”
商人气得满脸通红。
“好了。”
江宸抬了抬手,争吵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孝通身上。
“王先生,以你之见,用算学来推演,这两种法子,孰优孰劣?”
王孝通站起身,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了数字的草纸。
“委员长,诸位请看。”
他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谨。
“我已将我同盟治下,河北、河南两道,共计三十七县的人口、田亩、产出做了一个粗略的估算。”
“若行盐铁专卖,以当前市价,官府一年可得钱粮,约计八百万贯。”
这个数字,让在场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万贯!这足以支撑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王孝通却摇了摇头。
“但这八百万贯,是以牺牲民间活力为代价的。”
他指着草纸上的另一组数字。
“据我推算,专卖之法推行三年,民间商铺将倒闭三成,手工作坊将萎缩一半!流民数量,反而会增加!”
“届时,税基崩溃,府库收入亦将逐年递减,不出五年,便会入不敷出!”
冰冷的数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热。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魏征皱着眉问道。
王孝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若要让民间富裕,便该轻徭薄赋,放开关禁,让货物自由流通。可如此一来,朝廷税收锐减,短期之内,财政必然吃紧,军国大事,又将难以为继。”
他躬身一礼。
“老朽愚钝,此两难之局,无解。”
整个正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富国,与强兵,仿佛成了一对天然的矛盾。
如何才能既让百姓富足,又让府库充盈?
这个问题,困住了在场所有顶尖的头脑。
江宸看着众人脸上的愁容,笑了。
他知道,是时候,给他们看看一个全新的世界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了沙盘前,伸出手,在沙盘上方的空气中轻轻一按。
嗡!
一声轻鸣。
所有人都看到,那巨大的沙盘之上,竟凭空浮现出无数道细微的光线!
金色的光线代表钱粮,银色的光线代表货物。
它们在沙盘的城池与道路之间,缓缓流动,微弱而迟滞。
“这是……”
王孝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那些光线,呼吸都停滞了!
「不是幻术!」
「这是……这是将天下钱粮货殖之道,化作了可以计算的数理模型!」
墨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看到的不是光线,而是一条条真实的道路,一座座真实的矿山,和它们之间最原始的物资交换!
“看好了。”
江宸的声音平静。
“现在,我们来推演第一种法子,盐铁专卖,加征商税。”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沙盘之上,代表官府的几个节点,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
无数金色的光线,被强行从各个城池抽离,汇入那几个节点。
而代表民间的银色光线,则肉眼可见地黯淡、凝滞,甚至中断!
整个沙盘上的光芒,变得极度不均,死气沉沉。
“看到了吗?”
江宸淡淡地说道。
“官府暴富,而民间凋敝。这就是杀鸡取卵。”
所有人都沉默了,那直观的画面,比王孝通一万句计算都有说服力。
“现在,我们再看第二种。”
江宸手指一划,沙盘恢复了原样。
“轻徭薄赋,放任自流。”
他再次虚点。
沙盘上,银色的光线开始缓慢而自由地流动,比刚才活跃了一些。
但金色的光线,却稀稀拉拉,代表官府的节点,更是黯淡无光。
“民间的确活了,但官府穷了。”
江宸说道。
“没钱修路,没钱治水,更没钱养兵。一旦遭遇天灾人祸,或是外敌入侵,这点脆弱的繁荣,不堪一击。”
众人看得心头沉重。
这的确是个死局。
“委员长……”
魏征的声音有些干涩。
“难道,真的没有两全之法吗?”
“有。”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现在,看我的法子!”
轰!
整个沙盘,光芒大作!
所有人都看到,一条贯穿南北的璀璨光带,在沙盘上被强行点亮!
那是大运河!
“第一,以国家之力,疏通运河,连接南北水系!打通经济的大动脉!”
紧接着,江宸的手指重重点在几个矿产丰富的区域!
那些区域瞬间亮起,变成了炽热的熔炉!
“第二,盐、铁、煤等核心资源,收归国营!我们不靠它直接赚钱,而是要用它,为天下提供最廉价、最优质的工业基础!”
墨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
这是要集中力量,办大事!
最后,江宸的手,在沙盘的中心,画下了一个古朴的圆形方孔钱的符号!
那个符号,像一颗心脏,开始剧烈地搏动!
“第三,成立薪火银行,发行统一货币!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向所有需要发展的工坊、商队,提供低息借贷!”
“至于税赋……”
江宸笑了。
“我们不收高额的商税,我们只在货物每一次流转时,收取最低的一笔‘印花税’!”
“税率虽低,但天下货物亿万,流转不息,则税收,将如江河汇海,源源不绝!”
随着他话音落下!
沙盘之上,发生了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颗名为“银行”的心脏,开始向外泵出无穷无尽的金色光点!
这些光点,涌入每一个工坊,每一条商路!
银色的货物光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被运河连接起来的商路上疯狂奔涌!
每一次奔涌,每一次交易,都会分出一丝微弱的金光,汇入代表官府的节点。
那一丝丝金光虽然微弱,却架不住数量无穷!
最终,万千溪流汇成大河!
代表官府的节点,与代表民间的无数节点,竟同时亮了起来!
整个沙盘,光芒璀璨,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那是一种健康、繁荣、充满了无穷活力的光芒!
死寂。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王孝通浑身剧震,他看着那沙盘上如同星河般璀璨、奔流不息的光芒,嘴唇都在哆嗦。
“神迹……”
“此非人力,乃神迹也!”
这位算学大家,第一次,对自己毕生所学产生了怀疑。
不!
不是怀疑!
是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他做梦都未曾想过的,算学可以应用的至高殿堂!
“经世济用!这才是真正的经世济用啊!”
他老泪纵横,对着江宸,长揖及地!
魏征、裴宣等人,更是面色涨红,呼吸急促,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正在冉冉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国之策了!
这是一套完整的,超越了这个时代千年的,宏观经济调控体系!
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制度设计!
“我等……心服口服!”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对着江宸,对着那副神迹般的沙盘,深深一躬!
江宸点了点头,收起了沙盘上的光芒。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眼神深邃。
“经济的蓝图,已经画好。”
“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最坚实的基础来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那就是,绝对的武力。”
* * *
邺城郊外,一处戒备森严的秘密山谷。
这里是薪火同盟最高机密的兵工厂。
墨迟正站立在一处高台之上,他的身前,架着一根比人还粗的,黑沉沉的巨大铁管。
铁管的尾部,连接着复杂的机括。
在他的号令下,几名墨家弟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沉重的,包裹着铁壳的球状物,从炮口推了进去。
“委员长曾言,此物,乃战争之神。”
墨迟看着远处山壁上那个用白石灰画出的巨大靶心,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今日,便让我等,亲眼见证神迹!”
他猛地挥下令旗,发出了嘶哑的怒吼!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