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卫国公府。
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声音清脆。
李靖端坐于棋盘前,双目微阖,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已经这样枯坐了两个时辰。
自从平定江南,献俘太庙之后,他就被陛下以“调养身体”为名,闲置在了这长安城中。
灭国之功,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更深的猜忌。
这盘棋,他是在跟自己下。
更是跟这令人窒息的朝局下。
“国公爷。”
管家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门外,有位自称是您旧部的将军求见,名唤冯孝。”
李靖的眼皮动了动。
冯孝?
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在他麾下当过一名队正,作战勇猛,后来被调入了秦王的天策府。
“让他进来。”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一个身着甲胄,脸上带着掩不住疲惫之色的汉子,快步走入堂中。
他看到李靖的瞬间,眼眶一红,单膝跪地,甲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末将冯孝,参见大帅!”
这一声“大帅”,让李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起身,亲自扶起冯孝。
“起来吧,如今我已非你大帅。”
他打量着冯孝,看到了他眉宇间的煞气和衣甲上的尘土。
“刚从虎牢关回来?”
“是!”
冯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畏惧,而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末将……末将差点就回不来了!”
李靖眉头微皱,示意他坐下说话。
“秦王殿下用兵,天下无双,虎牢关有何凶险?”
“大帅,您有所不知!”
冯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我们这次遇到的,不是人!”
“是一群……一群会打雷的怪物!”
李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冯孝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开始语无伦次地描述起来。
“那声音,就像是天上的雷公发了怒,‘轰’的一声,震得人心肝都发颤!”
“然后,就是一片白色的浓烟,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玄甲军的弟兄,冲在最前面,可还没等靠近他们的军阵,就一排排地倒了下去!”
他伸出手,比划着,声音都在发抖。
“身上,连个箭伤都没有!就是一个个血窟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打穿了!”
“秦王殿下……殿下亲自带队冲了三轮!”
“三轮啊!”
“连他们的阵前五十步都摸不到!玄甲军,成军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整个厅堂,死一般的寂静。
李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的,是江宸的薪火军?”
“正是!”
冯孝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后怕。
“他们手里拿着一种黑色的铁管,叫什么……‘火铳’!”
“就是那东西在打雷!在杀人!”
李靖放下了茶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冯孝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那东西叫什么?”
“火铳。”
“声音多大?”
“响如奔雷!”
“烟雾多浓?”
“浓如晨雾!”
“能打多远?”
冯孝想了想,比划了一个距离。
“至少百步开外!我军的弓箭,根本够不着他们!”
李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像是完全忘了君臣之别,一把抓住了冯孝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铁钳!
“他们的军阵,如何?”
冯孝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像是……像是一个个铁刺猬!四四方方,长矛朝外,火铳手就在长矛兵的后面!”
“冲锋之时,他们的军阵可曾乱过?”
“没有!一步都没有乱!”
冯孝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大帅,您是没看见!那军纪,简直不像是人!就算是刀子架在脖子上,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眼都不眨,立刻就补上去!从头到尾,那军阵就像一面墙,一寸一寸地往前压!”
李靖松开了手。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冯孝,一言不发。
可冯孝却能看到,这位大唐军神那宽厚的背影,竟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
是兴奋!
是一种顶尖棋手,遇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全新棋局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战栗与兴奋!
“我知道了。”
许久,李靖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饼,塞到冯孝手中。
“这些,拿去安顿那些牺牲的弟兄家小。”
冯孝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李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重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厅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靖走回棋盘前,看着那盘未下完的残局,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满盘的棋子,被他扫落在地!
“来人!”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国公爷有何吩咐?”
“备钱!”
李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管花多少钱,动用我所有的人脉!”
“我要知道,所有关于薪火军的情报!”
“他们的兵器,他们的编制,他们的训练之法!甚至他们士兵每天吃什么,我都要知道!”
“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想办法,给我搞一张那‘火铳’的图纸!越详细越好!”
管家吓得浑身一颤,他从未见过自家主人如此失态!
他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
卫国公府的大门,彻底紧闭。
无数的金钱,如流水一般,从长安送出,流向了河北的各个角落。
无数早已沉寂的人脉,被重新激活。
一张张零碎的,真假难辨的情报,如同雪片一般,汇集到了李靖的书房。
书房的烛火,整整半个月,未曾熄灭。
李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将所有关于薪火军的情报,一遍又一遍地整理,分析,比对。
终于,他将所有的信息,都烙印在了脑子里。
他走到了书房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之上,早已按照虎牢关的地形,堆砌好了山川河流。
他伸出手,在沙盘的一侧,插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
那是薪火军。
在另一侧,他插上了数量多出三倍的红色小旗。
那是大唐最精锐的军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推演。
第一次推演。
他用最传统的战法,以优势兵力,正面强攻。
结果,红旗还没冲到黑旗阵前,就在那无形的“雷霆”之下,损失惨重,阵型崩溃。
败!
第二次推演。
他分兵两翼,试图迂回包抄。
可那黑色的方阵,却像一个完美的机械,迅速变阵,长矛在外,火铳在内,形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刺猬!
两翼的红旗,同样在靠近之前,就被密集的“雷霆”撕碎!
惨败!
第三次,第四次……
他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
夜袭、火攻、断其粮道、弓弩齐射……
可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让他心底发寒!
在那绝对的纪律和跨时代的武器面前,所有精妙的计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啪!”
一枚代表着主帅的红色令旗,被他失手折断。
李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看着沙盘上那片屹立不倒的黑色旗林,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狼藉的红色败军。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一种全新的,他闻所未聞的,战争模式!
江宸,那个河北的反贼。
他不是在造反。
他是在……创造一个时代!
“江宸……”
李靖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沙盘前,伸出手,轻轻扶起了那些倒下的黑色小旗。
他的口中,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平等的,带着极致凝重的语气,念出了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何人?”
这位大唐军神,第一次,将一个敌人,视作了生平未有之大敌!
更是视作了,一个值得他倾尽全力去研究,去击败的,可敬的对手!
* * *
邺城,政事堂。
江宸的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名册。
王孝通、墨迟、郑玄……
一个个闪光的名字,后面跟着他们各自的专长和履历。
这些,都只是近一个月来,冒死投奔河北的各路人才中的一小部分。
“委员长。”
裴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喜悦,也带着一丝忧虑。
“天下英才,尽入我彀中,此乃天大的好事。”
他话锋一转。
“但人来了,如何用,如何教,如何让他们真正明白我们的道理,拧成一股绳,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许多人,是为‘耕者有田’而来,是为一身才学有处施展而来,可他们对‘共和’,对‘人民’,还是一知半解。”
江宸点了点头,他放下了手中的名册。
裴宣说到了点子上。
思想,必须统一。
干部,必须培养。
他看着窗外那片火热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裴公。”
“是时候,建一所我们自己的学堂了。”
江宸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一所,不教经义,不教诗赋。”
“只教‘革命’道理,专门培养我们自己人的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