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兵工厂,热浪滚滚。
上千双浸着汗水与油污的眼睛,死死盯着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
空气里,弥漫着铁水、煤烟和劣质烈酒混合的刺鼻味道。
“弟兄们!”
一个声音洪亮的老工匠,站在高台之上,他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
他是王师傅,兵工厂里资格最老的大匠,一手锻铁的绝活无人能及。
“俺老王不说虚的!”
他一拍胸脯,震得肥肉乱颤。
“选俺!以后工坊的肉食供应,顿顿都得见红!酒,管够!”
台下,响起了一片粗野的叫好声和哄笑。
对这些终日与炉火铁锤为伴的汉子来说,这承诺,实在!
“王师傅敞亮!”
“就选王师傅!”
人群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王师傅得意地笑着,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挤开人群,走上了高台。
来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却捧着一卷图纸。
他叫陈平,是第一批从薪火军夜校里毕业的匠人。
“大家静一静!”
陈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台下的喧哗声小了些,但更多的是审视和不屑的目光。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跟王师傅争?
王师傅斜睨着他,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
“小子,这儿是打铁的地方,不是你读书人掉书袋的地方!”
陈平没有理会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图纸“哗啦”一声,在高台上展开!
那上面,用黑色的木炭,画着兵工厂的整体布局,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我今天不谈酒肉。”
陈平一开口,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声音陡然提高!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安全!”
“去年,刘三的手,就是被那台旧冲床给轧断的!前年,一号高炉炸膛,烧死了我们五个弟兄!”
“这些,图纸上都标着糜夫人为医疗部后勤总管->B->糜夫人初来乍到,遭到质疑->C->她用!这些要命的隐患,全都可以改!”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台下瞬间安静了。
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和后怕的神情。
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有亲眼见过、或亲身经历过工坊里的血腥事故。
王师傅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平没有停下,他指向了图纸的另一处。
“第二,效率!”
“我们的流程太乱了!领料、锻打、淬火、入库,全凭老师傅的经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只要按照图纸上的新流程走,我敢保证,我们兵工厂的兵器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产量翻一番?!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师傅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横飞地骂道。
“放你娘的屁!”
“纸上谈兵!老子打了一辈子铁,还不如你这几张破纸?”
“弟兄们,别听他胡咧咧!”
台下,刚刚动摇的人心,又开始骚动起来。
是啊,经验才是实打实的,图纸能当饭吃吗?
陈平迎着王师傅吃人的目光,平静地,说出了第三件事。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全场!
“第三,赏钱!”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产量翻一番,弟-兄们的赏钱,也能翻一番!”
轰!!!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匠,都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赏……赏钱翻一番?!
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活,一个月下来,也就多几口酒钱。
这个年轻人,竟然说能让他们的赏钱,翻一倍?!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炸了!
“小子!你说的是真的?!”
“你拿啥保证?!”
“你要是敢骗我们,老子第一个拧下你的脑袋!”
质疑声,吼叫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高台掀翻!
陈平没有丝毫惧色。
他迎着上千双或怀疑、或贪婪、或期盼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拿我的命保证!”
“但前提是,我需要大家手里的那颗豆子!”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下所有人!
“我若当选,第一件事,就是请求委员长,为我们兵工厂,为全天下所有的工坊,立下一部铁的规矩!”
“这部规矩,就叫《工坊安全生产章程》!”
“从此以后,所有工坊都必须按照规矩来!谁敢让我们用要命的家伙,谁就是拿我们的命不当命!”
“第二件事!”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股足以点燃灵魂的力量!
“建立工伤抚恤!”
“往后,谁要是因公伤了、残了,薪火军养他一家老小一辈子!”
“谁要是不幸没了,他的娃,薪火军替他养大!”
死寂!
这一次,是深入骨髓的,极致的死寂!
台下,一个拄着拐杖,在事故中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工匠,猛地扔掉了拐杖。
他用那条仅存的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一道命令!
像一根引线!
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屈辱、恐惧与渴望!
“嗷——!!”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人群,彻底疯了!
他们冲向了那几个摆放着投票瓦罐的地方!
他们手中的黄豆,不再是一颗普通的豆子!
那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血汗!是他们从未敢奢望过的,做人的尊严!
“俺投给陈平!”
“他娘的!老子再也不想看着兄弟被抬出去了!”
“赏钱翻倍!俺要给俺婆娘买新衣裳!”
“让俺娃儿也能读书!”
狂热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兵工厂!
王师傅呆呆地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输给的不是一个毛头小子。
他输给的,是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崭新的世界!
* * *
半个时辰后。
计票的结果,毫无悬念。
陈平,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为信都兵工厂的第一任工人代表!
当这个结果被大声宣布出来时,整个兵工厂,都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
洛阳,帅帐。
一份份来自田间、军营、工坊的选举结果,被快马日夜兼程地送来。
最后,汇集成了一份厚厚的,沉甸甸的名单。
裴宣亲自将这份名单,呈送到了江宸的案头。
“委员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各界代表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江宸点了点头,接过了那份名单。
他的手指,从一个个朴实无华,却又力透纸背的名字上,缓缓划过。
张铁牛,农人代表。
赵大山,士兵代表。
陈平,工人代表。
……
他看着这些名字,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阶层,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自己那座名为“新世界”的大厦,最坚实的地基,已经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