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郊外,翻涌的麦浪旁,裴宣站在田埂上。
他的脚下是松软的黑土,身上穿着和农人无异的粗布短衫,卷起的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在他面前,是一百多号人。
一半是正在屯田的士兵,另一半是附近的农户。
他们刚刚放下手里的锄头和镰刀,就被召集到了这里。
所有人都扛着农具,满脸困惑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只在城里才能见到的裴先生。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土地里,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敬畏。
裴宣清了清嗓子,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奉委员长令,今日在此,举行我薪火军治下第一场代表选举!”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田埂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
选举?
代表?
这是什么官名?
众人面面相觑,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听不懂。
一个胆子大的老兵,也是这片屯田军的百夫长,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裴先生,俺们都是些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他挠了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后颈,憨厚地问道。
“您就跟俺们说句实在话,这选出来的‘代表’,能当饭吃吗?”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这句大实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对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的人来说,什么官名都比不上一碗实实在在的白米饭。
裴宣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能当饭吃。”
他坦诚地回答,让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但他紧接着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亮了起来!
“但是,他能让你们以后,顿顿都有饭吃!”
裴宣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对着身后一挥手。
几名亲兵立刻抬着五个半人高的粗陶瓦罐,走上前来,一字排开。
每个瓦罐上,都用白色的石灰,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王二麻子。
李狗蛋。
张铁牛。
……
全是这群屯田兵和农户里,最熟悉的名字。
“看见这几个人了吗?”
裴宣指着那几个同样满脸困惑,站在人群里的候选人。
“他们跟你们一样,都是在这片地里流汗的弟兄!”
“今天,就是要从他们中间,选出一个人来!”
他又让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发了一颗干瘪的黄豆。
“这颗豆子,就是你们的嗓子眼!”
裴宣拿起一颗黄豆,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想喊什么,就把它投给那个能替你们喊出来的人!”
“想吃饱饭?想多分地?想让家里的娃儿冬天有件新衣裳?”
“那就把这颗豆子,投进写着他名字的瓦罐里!”
“他拿着你们给的豆子,就能去邺城!就能站在委员长面前!把你们的心里话,把你们的苦,把你们的盼头,一字不落地,吼出来!”
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自己手心里那颗普普通通的黄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颗小小的豆子,竟然能让他们的声音,传到委员长那里去?!
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人群,开始骚动。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作響。
但大部分人,依旧在观望,在犹豫。
几千年的规矩,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民不与官斗,草民的命,就该由老天爷和当官的定。
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他们不敢,也不会。
场面,一度有些冷清。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裴先生,俺……俺能问一句吗?”
众人回头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在战场上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名叫赵三。
他因为伤残,无法再上战场,便被分到了这里屯田。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俺们这些缺胳膊断腿的弟兄,以后……以后该咋活啊?”
“这选出来的代表,真能替俺们这些废人,说句话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伤残老兵的心头。
他们为薪火军流过血,断过臂,可一旦没了用处,最怕的就是被遗忘。
裴宣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
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能!”
“不但能,而且必须能!”
“委员长说过,薪火军,绝不抛弃任何一个为我们流过血的弟兄!”
“你们的抚恤,你们的将来,都将由这次大会定下铁律!谁敢克扣,谁敢遗忘,军法处置!”
赵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用那只仅存的右手,紧紧攥着那颗黄豆,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五个瓦罐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黄豆,郑重地,投进了写着“张铁牛”的那个瓦罐里。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
豆子,落入了空空如也的瓦罐底部。
这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清脆的一响,仿佛敲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赵三投完,对着裴宣,重重地鞠了一躬,而后默默退回了人群。
他身后,那些同样带着伤残的老兵,一个个红着眼眶,走了上来。
“咔哒。”
“咔哒。”
“咔哒。”
一颗又一颗的豆子,被投进了瓦罐。
那清脆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战鼓,像心跳,像春雷!
这股情绪,迅速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些健康的士兵,那些沉默的农户,也都被这股前所未有的气氛点燃了!
他们不再犹豫,不再观望!
他们攥着手里的黄豆,像是攥着自己一辈子的盼头,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
“俺投给张铁牛!上次打仗,是他把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俺投给王二麻子!他家的地分的少,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还帮俺家婆娘收麦子!”
“俺投给李狗蛋!”
场面,彻底沸腾了!
人们大声地喊着自己支持的人,脸上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主人”的光彩!
这不再是一场冷冰冰的选举。
这是一场发自内心的,对身边战友,对邻里乡亲的,最朴素的信任托付!
当最后一颗豆子投下。
计票的结果,很快便出来了。
张铁牛,那个在战场上救过无数弟兄性命的屯田百夫长,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
当裴宣当众宣布这个结果时。
“嗷——!!”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士兵们将那个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的汉子,高高地抛向了天空!
张铁牛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这一刻,没有官与民。
没有将与卒。
只有一群将命运,第一次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发自肺腑的狂欢!
裴宣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眼眶,也悄然湿润了。
他知道,委员长那颗小小的火种,终于在这片最深沉的泥土里,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熊熊大火!
* * *
泥土里的选举,如火如荼地在薪火军治下的每一个角落展开。
而在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生产力的地方——信都兵工厂。
一场截然不同的,关乎未来的选举,也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