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辅公祏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本粗糙的小册子。
册子很薄,纸张是最低劣的麻纸,边缘甚至还带着毛刺。
可封面上那三个用墨块印出的字,却像三座大山,狠狠压在他的心口。
《薪火纲领》。
他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油灯昏黄的光,映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产……”
轰!
这短短的一行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辅公祏的手猛地一抖,册子险些脱手落地!
他戎马半生,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是陈胜吴广的怒吼,为的是自己当王侯。
他也听过“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那是黄巾军的口号,为的是换一个天。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如此赤裸,将所有皇帝、所有王侯的根基,一句话彻底否定的言论!
这天下,不是你李家的,也不是他杨家的!
是天下人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呼吸急促,继续向下看去。
“废王侯,去门阀,立民权。”
“土地公有,按劳分配,耕者有其田。”
“立公审,行法治,官吏之权,由民授予,为民所督!”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看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不是造反!
这比造反,要可怕一万倍!
这是要将这数千年来,人吃人的规矩,彻底砸个粉碎!
这是要换了天,还要换了地!
“呼……呼……”
辅公祏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裴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这些……都是江宸说的?”
裴宣平静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点了点头。
“是委员长的毕生所愿。”
“荒唐!简直是痴人说梦!”
辅公祏一把将册子拍在桌上,激动地站起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
“没有皇帝,谁来治理天下?!”
“没有王侯贵胄,谁来统领军队?!”
“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人人自危!”
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裴宣,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他迫切地想要从裴宣脸上,看到一丝心虚,一丝动摇!
然而,裴宣的脸,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将军,您说反了。”
裴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辅公祏的咆哮。
“正是因为有了皇帝,有了王侯,这天下,才会大乱。”
“杨广为了一己之私,三征高句丽,致使千里白骨,饿殍遍野,这,难道不是乱吗?”
“世家门阀为了垄断土地,兼并田产,逼得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这,难道不是乱吗?”
裴宣站起身,迎着辅公 -gong祏那逼人的目光,寸步不让!
“委员长曾言,权力的根源,不应来自血脉,而应来自民众的托付!”
“治理天下者,由民选之!”
“统领军队者,由民举之!”
“他们不再是骑在百姓头上的老爷,而是为百姓办事的公仆!”
“他们做得好,百姓便拥护他!他们做得不好,百姓便可罢免他!”
“如此,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一番话,字字诛心!
辅公祏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戎马一生,杀人无数,自以为看透了这世间的尔虞我诈,权谋诡计。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就像一个从未出过村子的乡下顽童,第一次听到了来自天外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中所有固有的观念,在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许久。
他颓然坐下,拿起那本小册子,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捧着一团足以焚尽八荒的烈火。
他拉着裴宣,从深夜,一直问到黎明。
从土地如何丈量,到官吏如何选举。
从律法如何制定,到军队如何归属。
他问得口干舌燥,裴宣也答得耐心细致。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
辅公祏,终于合上了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
他眼中的迷茫、挣扎、困惑,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
那是一种找到了毕生道路,看到了真正希望的光!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然后,在裴宣错愕的目光中,对着他,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长拜不起!
“先生!”
这一声称呼,发自肺腑!
“请代我,回报委员长!”
辅公祏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已是泪流满面!
“我辅公祏,前半生,为自己活,为兄弟活,活得像条狗!”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铿锵如铁!
“我愿为这‘天下为公’四个字,献上此身!”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裴宣心中巨震,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成了!
江宸那颗小小的火种,终于在这片远离中原的江淮大地上,点燃了一位枭雄的灵魂!
然而,辅公祏的脸上,那股狂热之色,很快便被一抹凝重所取代。
他看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色,那是杜伏威帅府的方向。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生。”
“我那位大哥,杜伏威,早已被那王侯之位迷了心窍,他绝不会同意这条路。”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决绝的杀意。
“若要这江淮易主,尽归薪火。”
“我,该当如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