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脚下奔腾。
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两队人马,就在这天地间,勒马而立。
风,吹动着李世民的亲王蟒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江宸。
“江帅用兵之能,世民,佩服。”
李世民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天潢贵胄的威压。
“只是世民不解。”
“王世充残暴不仁,窃据东都,乃国之逆贼。”
“江帅坐拥河北,手握雄兵,为何要助此等贼人,与我大唐为敌?”
他身后的尉迟恭,闻言挺起了胸膛,脸上写满了傲然。
这,是代天伐罪的质问!
江宸闻言,笑了。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被质问的局促。
“秦王说笑了。”
“我,并非在助王世充。”
江宸的目光,越过李世民,望向他身后那座雄关,望向关后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
“我只是想为这天下的百姓,争一个不一样的活法。”
“不一样的活法?”
李世民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一抹理所当然的自信。
“我李唐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正是要扫平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此乃天命所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帅亦是人杰,何不顺应天命,归顺大唐?”
“届时封王拜相,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天命?”
江宸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反问了一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敢问秦王,何为天命?”
李世民一愣。
不等他回答,江宸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敲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轰!
李世民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身后的尉迟恭,更是双目圆瞪,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来!
反了!
这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秦王说,你李家的天下,是天命。”
“可几年前,杨广的天下,也是天命。”
“再往前,司马家的,曹家的,刘家的,哪一个不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可我只问一句。”
江宸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
“你李家的天下,与那杨家的天下,于这天底下九成九的百姓而言,究竟有何区别?!”
“不过是换个人,骑在他们头上罢了!”
“不过是换个姓氏,收他们的租子,要他们的性命罢了!”
“这,就是你口中的天命?!”
“荒谬!”
李世民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喝道!
“我李唐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与那暴隋岂能相提并论!”
“轻徭薄赋?”
江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收五成,是暴政。收四成,便是仁政?”
“为何不是,耕者有其田,劳者有所得?!”
“为何不是,这天下,再无高高在上的士族门阀,再无世代为奴的佃户农奴?!”
江宸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的声音,盖过了黄河的咆哮,响彻在两军阵前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我的道!”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非一人一姓之私产!”
“这片土地,属于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耕种、劳作、流血流汗的百姓!”
“而不是你李家,也不是他王家!”
“这,就是我要争的那个未来!”
死寂!
河滩之上,落针可闻!
李世民呆呆地坐在马上,浑身冰凉。
他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碎裂!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这句古已有之的话,在此刻,被江宸赋予了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足以颠覆整个世间的恐怖力量!
他想反驳,他想用圣贤经典,用历代史书去驳斥这种疯子般的言论!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在江宸那简单到粗暴的道理面前,自己脑中所有的经义,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因为江宸,根本就不是站在他们这些“治人者”的立场上!
他站在了这片土地上,那沉默了千百年的,九成九的“治于人者”那一边!
他不是要争天下!
他,是要换了这天!
“你……你是个疯子!”
许久,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江宸笑了。
“或许吧。”
“但我这个疯子,打赢了你引以为傲的玄甲军。”
李世民的呼吸,猛地一滞!
江宸拨转马头,不再看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王,战场上见真章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李世民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径直策马,返回本阵。
程咬金扛着大斧,兴奋地跟在后面,只觉得今天这场嘴仗,比昨天那场厮杀还要痛快!
河滩上,只剩下李世民一行人,孤零零地立在风中。
“殿下!此人……此人留不得!”
尉迟恭回过神来,双目赤红,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他的这番话,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若传扬出去,天下百姓,还不都反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宸那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尉迟恭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遇到了此生,最可怕,也是最强大的对手。
这个对手,要争的,不是城池,不是皇位。
他要争的,是人心!
是这天下,未来千年的走向!
许久。
李世民缓缓举起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传令!”
“从今日起,不计任何代价!”
“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