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一间新腾出来的院落,被改造成了临时讲堂。
几十名从信都郡搜罗来的郎中和军医,局促地站在这里。
他们身上,还带着浓重刺鼻的草药味。
为首的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名叫胡青,在信都行医三十年,颇有声望。
江宸一身黑色常服,站在他们面前,开门见山。
“诸位,我军与夏寇一战,阵亡三千。”
他伸出两根手指。
“可战后,因伤口溃烂而死的,超过两千!”
“死在自己营帐里的弟兄,比死在敌人刀下的还多!”
江宸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每个郎中的耳朵里!
胡青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丝老资格的傲慢。
“委员长,此言差矣。”
“沙场之上,金戈入体,煞气侵脉,伤口溃烂,乃邪气入体所致。”
“此乃天命,非药石可医。”
“天命?”
江宸笑了。
他猛地转身,掀开身后一块巨大的麻布!
麻布之下,是一块巨大的黑木板。
木板上,用白色的炭笔,画着一个结构无比怪异的器物。
弯曲的管子,密闭的陶罐,底下还画着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是什么鬼画符?”
“看着像炼丹的炉子。”
郎中们交头接耳,满脸都是困惑。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用它,造出一种能杀死‘邪气’的神水!”
江宸没有解释什么叫细菌,什么叫微生物。
他指着那套蒸馏设备图纸,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此物,能将寻常米酒,炼成烈酒!”
“此酒,不能喝,只能用来清洗伤口!”
“所有伤员,上药之前,必须用此酒,将伤口冲洗干净!”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荒唐!”
胡青再也忍不住了,气得吹胡子瞪眼!
“烈酒乃火毒之物,用它冲洗伤口,与用烙铁烫人何异?!”
“此乃虎狼之法!非救人,乃杀人也!”
“没错!闻所未闻!”
“这不是折腾人吗!”
郎中们群情激奋,他们行医一辈子,靠的就是祖传的方子和经验。
现在这个年轻人,竟然要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法子,来颠覆他们的一切!
江宸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所有声音都平息下去。
“不愿学的,现在可以走。”
“军政府绝不强留。”
郎中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无人敢动。
江宸又掀开了第二块麻布。
下面,是一张写满了字的麻纸。
“这是金疮药的新方子。”
“从今以后,所有军用金疮药,必须按此方配制!”
“药材的份量,研磨的粗细,都需分毫不差!”
胡青的脸色,彻底变了!
“委员长!各家药方,乃祖传之秘,岂可轻易示人,更何况是混为一谈!”
“若有冲突,药性相克,出了人命,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
江...宸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却重如泰山!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张案台。
案台上,是一块刚刚从屠户那买来的,带着皮的半扇猪肉。
江宸拿起一把匕首,在猪肉上,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红的皮肉,翻卷开来。
他拿起一瓶早已准备好的,高度蒸馏酒,对着那道伤口,倾倒而下!
“滋啦——!”
一股青烟冒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郎中们齐齐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惊骇!
紧接着,江宸做出了一个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举动!
他竟从一个木盒里,拿出了一根闪着寒光的,弯曲的钢针!
还有一卷用沸水煮过的,洁白的丝线!
他用镊子,夹起钢针,穿上丝线。
然后,他捏起伤口两侧的皮肉,一针,穿了过去!
“疯了!他彻底疯了!”
“这是巫术!这是在亵渎皮肉!”
胡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指着江宸,几乎要晕厥过去!
江宸不为所动。
他的手,稳如磐石。
一针,一针,再一针。
他用一种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手法,将那道狰狞的伤口,细密地缝合了起来!
最后,他撒上新配方的金疮药,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种令人心悸的,陌生的美感!
做完这一切,江宸扔掉钢针,环视着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从今日起,成立‘薪火医疗司’!”
“所有郎中,皆为医官。另从公学之中,挑选心灵手巧的女子,充当护士!”
“你们要学的,就是刚才我做的这一切!”
“清创,消毒,缝合,包扎!”
“谁学不会,就给我去伙房劈柴!”
……
十日后,一场与山匪的遭遇战结束。
十几名伤兵,被抬回了刚刚建成的医疗营。
其中一名叫王二虎的年轻士兵,伤得最重。
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的大腿,箭头还带着倒钩,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伤,要么当场截肢,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溃烂,活活痛死。
“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胡青看着那条血肉模糊的腿,绝望地摇了摇头。
“有救!”
江宸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亲自带着两名最大胆的女护士,走进了手术帐篷。
帐篷外,王二虎的同乡们,一个个红着眼睛,死死攥着拳头。
一个时辰后。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江宸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箭头取出来了,腿,保住了。”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七天后。
整个薪火军大营,彻底轰动了!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王二虎,竟然被人搀扶着,走出了医疗营!
他虽然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可他,活下来了!
他的那条腿,保住了!
无数士兵,疯了一样涌向医疗营!
他们看着王二虎腿上那道缝合整齐,正在愈合的伤口,像在看神迹!
“我的天!真的活下来了!”
“这……这医疗司,是阎王殿里抢人啊!”
“以后上了战场,只要还有一口气抬回来,就能活命!”
“跟着委员长,咱们就等于多了一条命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一股对生命的渴望与信赖,在整个军营中,疯狂蔓延!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敬畏与服从。
那是一种,可以将性命,毫无保留托付出去的,狂热的忠诚!
就在薪火军的凝聚力,攀升到顶峰之时。
一匹快马,卷着漫天烟尘,冲进了信都城!
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大堂,声音里带着十万火急的惊惶!
“委员长!”
“中原急报!”
“李唐起倾国之兵,东出潼关,与夏王窦建德,决战于虎牢!”
“天下,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