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军营。
夜色如墨,却盖不住营地里的喧嚣。
篝火旁,几名士兵围成一圈,正就着火光,大声吆喝着赌钱,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老远。
不远处的角落,几个军官搂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女人,正在灌酒嬉笑。
兵器甲胄被随意丢在泥地上,无人擦拭。
秦琼按着腰间的佩剑,沉默地走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闻到了酒气,闻到了脂粉气,唯独闻不到一支精锐大军该有的铁血杀气。
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就是魏公的军队?
这就是号称要席卷天下,问鼎中原的瓦岗?
他想起了老友程咬金。
那个粗鄙的莽夫,自从跟了江宸,仿佛脱胎换骨。
有逃回来的溃兵说,薪火寨的军营,夜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士兵操练,令行禁止,如同一人。
程咬金那个老货,如今也是一军之主,手下数万兵马,威风八面。
再看看自己这里。
一盘散沙。
秦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堵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来,神色凝重。
“将军,魏公军令!”
“命您明日一早,领本部兵马,随中军开拔!”
秦琼瞳孔一缩。
“中军?不是分兵三路吗?”
那亲兵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恐惧。
“刚改的军令!魏公不听劝,执意分兵,命单将军为先锋,王平将军、李才将军为左右两翼!”
“将军您,归属中军策应!”
分兵!
还是在这种平原之上,面对薪火军那种战力诡异的强敌!
秦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兵家大忌!
这是在把数万兄弟的性命,当成儿戏!
“备马!”
秦琼低吼一声,不再犹豫。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军,就这么走向覆灭!
……
李密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秦琼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魏公!”
李密正对着沙盘,欣赏着自己那“完美”的三路合围之策,听到声音,不悦地抬起头。
“秦将军?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秦琼抱拳,声音沉重如铁。
“魏公,分兵之策,万万不可!”
“江宸此人,用兵如神,其军战意高昂,我军若是分兵,必被其抓住破绽,逐个击破!”
“末将恳请魏公收回成命,集结主力,稳扎稳打,方为万全之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可这些话,落入李密的耳中,却变了味道。
李密笑了。
他缓缓直起身,踱步到秦琼面前,目光幽深,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
“稳扎稳打?”
“秦将军,你是在教本公打仗吗?”
秦琼心中一凛。
“末将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李密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的老友程咬金,就在那江宸麾下吧?”
“你怎么不干脆说,让我军按兵不动,等那江宸小儿准备好了,再来与我们决战?”
轰!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秦琼的心口!
他猛地抬头,看着李密那张写满猜忌的脸,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为大局着想,为数万将士的性命奔走。
换来的,却是如此恶毒的揣测!
“魏公……”
秦琼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所有的忠诚,所有的赤胆,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行了。”
李密不耐烦地一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本公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你是打了败仗,胆子也变小了吗?”
“退下吧!”
秦琼的身体,僵在原地。
许久。
他缓缓地,缓缓地,躬下了身。
“末将……告退。”
他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的夜风,冰冷刺骨。
他看着远处那黑沉沉的,太行山脉的轮廓,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良禽择木而栖。
贤臣择主而事。
这句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也就在秦琼心灰意冷,对瓦岗最后一丝希望都即将破灭的这个夜晚。
西边三十里外。
黑风口。
瓦岗左路军主将王平,正搂着美酒,在温暖的营帐中,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他麾下的两万大军,稀稀拉拉地分布在狭长的山谷中,连最基本的警戒哨,都敷衍了事。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山谷两侧的黑暗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已经悄然睁开。
如同黑夜中,锁定了猎物的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