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寨,练兵场。
三千薪火营将士,黑甲如林,长枪如山。
鸦雀无声。
只有一面黑色的“程”字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点将台那道魁梧的身影上。
程咬金,身披重甲,手里,却没有拿他那柄开山大斧。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压抑的气氛,在人群中弥漫。
“兄弟们。”
程咬金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俺老程,在瓦岗待过。”
“那时候,俺手底下,也有几千个像你们一样,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俺冲锋陷阵的兄弟。”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又写满了决绝的脸。
“俺们为谁卖命?”
“为他李密!”
“俺们跟着他,攻荥阳,占洛口,打得隋军哭爹喊娘!”
“俺们以为,跟着他,能打出一片天,能让家里的婆娘娃儿,有口饱饭吃!”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可结果呢?”
“结果,他为了拉拢那些世家大族,把咱们用命换来的粮食,成车成车地送出去!”
“结果,他为了他那个狗屁的魏公大梦,把俺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兄弟,当成炮灰,一次又一次,往死地里填!”
“大海寺一战,俺的亲兵营,三百多号人,就为了给他断后,全没了!”
“全没了!”
程咬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发出绝望的悲鸣。
“俺去问他!俺问他李密,为什么!”
“他告诉俺,这是大局!”
“去他娘的大局!”
程咬金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
“俺的兄弟,命都快没了,连块抚恤的铜板都拿不到!那些世家子弟,屁事不干,就能加官进爵!”
“这就是他李密的大局!”
“这就是他瓦岗的规矩!”
台下,一片死寂。
许多士兵,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程咬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们心里。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是别人眼中的炮灰,都曾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那种屈辱,那种不甘,那种愤怒,是刻在骨子里的!
“后来,俺来了薪火寨。”
程咬-金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
他看着台下的士兵,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在这里,首领告诉俺,人,生来平等。”
“在这里,裴先生告诉俺,谁干活,谁吃饭,谁流血,谁就该拿最大的功劳!”
“在这里,你们告诉我!”
他猛地一指台下。
“你们告诉我,咱们的粮食,是分给了谁?!”
“分给了我们自己!”一个队率扯着嗓子吼道。
“咱们的田地,是分给了谁?!”
“分给了我们自己!”更多的人跟着怒吼。
“咱们的盐!咱们的铁!咱们拼了命打下来的家当,都进了谁的口袋?!”
“我们自己!”
三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声浪,直冲云霄!
“没错!”
程咬金双目赤红,像燃烧的炭火。
“在这里,我们不是为哪个大王卖命的狗!”
“我们是人!”
“我们是在为自己的家,为自己的田,为自己的婆娘娃儿,为这天底下千千万万跟我们一样的穷苦人,在打仗!”
“现在!”
“那个把咱们当狗的李密,又来了!”
“他带着两万大军,要来抢咱们的田,烧咱们的房,杀咱们的家人,再把咱们,变回他手底下那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狗!”
“你们!”
程咬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
“答不答应!”
“不答应!”
“杀!”
“不答应!”
“杀!”
“不答应!”
“杀!杀!杀!”
三千将士,彻底疯了!
他们用枪柄,疯狂地捶击着地面,发出如同地震般的轰鸣。
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被一股滔天的,名为“守护”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程咬-金猛地转身,面向一直站在他身后,默然不语的江宸。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从背后,解下那柄巨大的开山斧,“哐”的一声,重重砸在身前的木台之上。
整个点将台,都为之一震。
“首领!”
程咬金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战,俺老程,请为先锋!”
“若不能击破瓦岗军,若不能亲手,取下单雄信的项上人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俺,愿提头来见!”
“战!”
“战!”
“战!”
台下的怒吼,达到了顶峰。
那股冲天的杀气,仿佛要将太行山的天空,都撕开一个窟窿!
江宸缓缓走上前。
他没有去扶程咬金。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柄沉重的开山斧,从木台里拔了出来,递还给程咬金。
“程大哥。”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你的斧头,是用来砍敌人的脑袋的。”
“不是用来砍自家的桌子。”
程咬金一愣,接过了斧头。
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台下那三千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的血,已经热了。”
“我知道,你们的刀,已经渴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
“但光有血勇,还不够。”
他转头看向程咬金。
“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我们的怒火,烧得更旺的东西。”
“一样,能让瓦岗那两万大军,有来无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