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君彦狼狈逃窜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山道尽头。
李密的两万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就像一场夹着冰雹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薪火寨。
“听说了吗?瓦岗军来了!两万!黑压压的一片!”
“两万?老天爷!咱们全寨老少加起来才一万出头,能打的兵也就三千……”
“这可咋办啊?俺的娃才刚出生……”
“前几天刚分到的田,还没捂热乎呢!”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刚刚因为富足生活而安稳下来的民心,被这个恐怖的数字,砸得摇摇欲坠。
就连一些经历过血战的老兵,脸上都浮现出浓重的忧色。
那不是两千,是两万!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薪火寨给淹了!
议事坪,木屋。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铁块。
所有校尉以上的中层干部,全部到齐,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却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沉重。
“首领……”
一名负责守备的队率,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声音发颤。
“敌我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咱们是不是……先暂避锋芒,退到深山里去?”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众人心里的焦虑。
“是啊首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密势大,咱们没必要跟他硬碰硬啊!”
悲观的情绪,如同瘟疫,开始在屋里扩散。
程咬金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咆哮,江宸却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江宸站起身。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他。
屋子里的嘈杂,诡异地平息了。
江宸拿起一根指挥杆,指向沙盘东面,那片被标记为瓦岗军的区域。
“两万大军。”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听起来,是不是很吓人?”
他环视众人,然后,指挥杆在沙盘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曲折的线条。
“可你们看,这两万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们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
“从瓦岗到太行,数百里路,这条补给线,就是他们最脆弱的脖子!”
“只要我们能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指挥杆在几个险要的山谷处,重重点下。
“给他们来上几下,这条长蛇,就会首尾不能相顾!”
他又指向代表瓦岗军的那片区域,用指挥杆搅了搅。
“李密的军队,真是铁板一块吗?”
“不!”
“里面有他翟让的旧部,有各路投靠的山头,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顺风仗,他们会嗷嗷叫着往前冲。”
“可一旦陷入泥潭,一旦让他们觉得疼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保存自己的实力!”
江宸的分析,简单,粗暴,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瓦岗军那看似强大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虚弱的内里。
屋子里,一些将校的眼睛,开始亮了。
江宸收回指挥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有人说,要退。”
“我问你们,往哪退?”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退到山后面去?然后呢?”
“看着李密的大军,踏平我们刚刚开垦出来的田地?”
“烧掉我们亲手盖起来的房子?”
“抢走我们的粮食,再把我们的妻儿父母,变成他们的奴隶?!”
“我告诉你们!”
江宸猛地将指挥杆,重重插在薪火寨的模型上。
“我们身后,就是家!”
“是我们每个人的根!”
“这一仗,不是为了哪个大王争地盘,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功名利禄!”
“这是家园保卫战!”
“保卫我们的田!保卫我们的房!保卫我们的家人!”
“我们,退无可退!”
“轰——!”
“家园保卫战”这五个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所有人的血,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没错!
他们不是在为别人打仗!
他们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为这好不容易才过上的安生日子而战!
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干他娘的!”
程咬金第一个咆哮出声,他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巨响。
“谁敢动俺的家,俺就先拧下他的脑袋!”
“保卫家园!”
“跟他们拼了!”
“杀!”
屋子里,所有的疑虑、恐惧、悲观,被一股冲天的,决绝的战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像一头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护住自己的巢穴。
江宸看着这股被彻底调动起来的战意,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拔出指挥杆,声如金铁。
“传我将令!”
所有将校,身体一震,瞬间肃立!
“即刻起,薪火寨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工坊,转入战时体制!日夜不休,全力生产军械、箭矢、滚木、擂石!”
“命王老三、赵大头,加固所有关隘!深挖壕沟,广布陷阱!我要让太行山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瓦岗军的坟墓!”
“所有战斗人员,取消休沐!所有非战斗人员,编入后勤!运送物资,救治伤员!”
“这一战,没有旁观者!”
“人人皆兵!”
“是!”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几乎要掀翻木屋的屋顶。
将校们领了命令,像一阵风般冲出木屋,带着满腔的杀气,奔赴各自的岗位。
整个薪火寨,这台沉寂了片刻的巨大机器,在这一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很快,屋里只剩下江宸和裴宣。
裴宣看着外面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薪火寨所有的家底。
人口,粮食,铁料,布匹,药材……
他的神情,无比凝重。
首领描绘了战争的蓝图,而他,则需要用这些冰冷的数字,将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精准地啮合在一起。
一万两千人的吃喝拉撒。
三千士兵的武器装备。
数不清的物资调配。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整个战局的崩盘。
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在那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