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坪的木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名斥候带来的消息,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李渊!
那个盘踞在太原的唐国公,起兵了!
“他娘的!”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子一阵乱晃。
“这天下,是捅了马蜂窝了!”
“一个李密还没解决,又冒出来个李渊!”
“这老小子,不是一直对杨广忠心耿耿吗?怎么也反了!”
屋内的几名校尉,也是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解。
“是啊,这张须陀一死,李密势大,这李渊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挑这个时候?”
“哼,我看他就是想趁着中原大乱,在并州捞点好处罢了!”
“没错!他手底下能有几个兵?跟瓦岗的十万大军比,就是个屁!”
裴宣没有说话。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沙盘上,太原与洛阳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江宸身上。
江宸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像两把锋利的锥子,死死钉在沙盘上。
不是太原。
也不是洛阳。
而是太原以南,那片被黄河与群山环绕的,富饶的关中平原。
那里,是秦的故地,汉的龙兴之所。
得关中者,得天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都说完了?”
江宸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屋内的嘈杂,瞬间消失。
程咬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江兄弟,你看这事……”
江宸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如遭雷击的话。
“我们真正的敌人,来了。”
“什么?”程咬金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敌人?敌人不是李密那狗东西吗?”
“李密?”
江宸走到沙盘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也配?”
他拿起一根指挥杆,没有指向瓦岗军那黑色的箭头。
而是重重地,点在了太原的位置。
“李密是狼,龇着牙,叫得凶,看似凶恶,却只知撕咬眼前的腐肉。”
他的指挥杆,顺着汾河谷地,一路南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狠狠戳在了长安的城标上。
“而李渊,是龙。”
“他不声不响,却在所有人把目光都投向中原这片泥潭时,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他的爪子。”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城一地,而是这片可以定鼎天下的龙兴之地!”
“一旦让他占据关中,背靠陇右的战马,坐拥秦川的粮仓,再以函谷关之险,俯瞰中原……”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地,砸在众人的心脏上。
“到那时,他进可攻,退可守,天下大势,便尽入其手!”
整个木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江宸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
他们之前还在嘲笑李渊不自量力,可被江宸这么一分析,一幅波澜壮阔,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天下棋局,在他们眼前轰然展开。
裴宣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看着沙盘上那条被江宸划出的进军路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读过史书,他当然明白关中的分量。
可他从未想过,一个刚刚起兵的太原留守,竟有如此深远的图谋!
“可……可他凭什么?”一个校尉颤抖着声音问,“就算他占了关中,天下群雄并起,他凭什么就能赢?”
“凭他的儿子。”
江宸淡淡地吐出了四个字。
“他有个好儿子,叫李世民。”
李世民?
这个名字,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无比陌生。
程咬金皱着眉,努力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
“那小子……很厉害?”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了指挥杆,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何止是厉害。
那是一个,被整个华夏历史,都开了金手指的怪物。
看着众人依旧茫然的脸,江宸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必须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敲醒这些人。
“我问你们,我们薪火寨,最强的是什么?”
程咬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当然是咱们的火铳!还有咱们这身披铁甲的薪火营!”
“没错。”江宸点了点头,“我们的兵,利。我们的甲,坚。我们的战术,超越了这个时代。”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去积累,需要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去喂养。”
“而李唐,不需要。”
“他们一旦占据关中,就能立刻得到关陇门阀的支持,得到最精锐的府兵,得到最充足的战马!”
“我们还在辛苦爬山的时候,人家已经骑上了马!”
“我们还在一刀一枪拼命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用整个天下的资源,来跟我们下棋!”
“到那时,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江宸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程咬金脸上的豪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紧迫感。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盘关乎天下的棋局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裴宣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江宸,眼神里,已经不是信服。
而是,敬畏。
一种,对未卜先知的,深深的敬畏。
“首领……”裴宣的声音,干涩沙哑,“那……我们该怎么办?”
江宸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沙盘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李密,就是挡在我们面前的,第一块,也是最后一块绊脚石。”
“我们没有时间跟他耗下去了。”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手段,一战,击溃他!”
“打赢了,我们就有了走出太行的资本,去跟那条已经入海的龙,争一争这天下的未来!”
“打不赢……”
江宸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
打不赢,薪火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理想,都将在这乱世的洪流中,被碾得粉碎。
“干!”
程咬金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江兄弟,你下令吧!”
“就算是天王老子,俺老程也把他拉下马!”
“对!跟他们拼了!”
屋内的所有将校,齐声怒吼,战意冲天。
就在这时。
一名斥候,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
“首领!”
那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惊恐。
“山……山下来了一队人马!”
“是……是瓦岗的人!”
程咬金眉头一竖,抄起身边的大斧。
“来得正好!老子这就去砍了他们!”
“不!”斥候连忙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他们……他们是使者!”
“为首的人,自称瓦岗军师,祖君彦!”
“他……他指名道姓,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