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宸的目光,从那空白的墙壁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裴宣,又重复了一遍。
“成立一个新营。”
裴宣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问道。
“敢问首领,此营何名?”
江宸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炭笔,在干净的竹简上,写下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
“格物院。”
……
夜。
庆祝的篝火,渐渐熄灭。
喧嚣的山谷,重归宁静。
一处位于山寨后山,最为隐蔽的山洞前,两队手持长枪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守卫着洞口。
这里,原本是存放最重要物资的仓库。
今天,它被清空了。
老钱头,带着他最得意的两个徒弟,站在洞口,心里七上八下。
他旁边,还站着几个寨子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和皮匠。
他们都是被裴宣先生,半夜从被窝里叫出来的。
不许多问,不许声张。
洞口,被厚重的门帘挡着,看不清里面。
只觉得,一股肃杀之气,从里面透了出来。
“钱师傅。”一个年轻木匠凑过来,小声问,“您说,首领叫咱们来,是干啥啊?”
老钱头摇了摇头,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裴宣从里面走了出来。
“都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
山洞里,很宽敞,被十几盏油灯,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桌。
江宸,就站在桌后。
程咬金,像一尊铁塔,抱着双臂,站在江宸的身侧,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众人心里一凛,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首领,参见程将军。”
江宸摆了摆手。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格物院的第一批匠师。”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做出的任何东西,都是我薪火寨的最高机密。”
“入此门,需立血誓。”
“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不论亲疏,不论功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山洞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老钱头等人,脸色一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我等,愿立血誓!”
江宸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用羊皮绘制的图纸,缓缓展开。
“都起来,看看这个。”
众人迟疑着,站起身,凑了过去。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那图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一根长长的铁管子。
后面连着一个用木头做的,造型古怪的托架。
铁管的尾部,还有一个小小的,结构复杂的,由弹簧和铁片组成的机括。
这是什么?
不像刀,不像枪。
更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兵器。
“首领……”老钱头看着那图纸,满眼都是困惑,“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它叫,火铳。”
江宸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根铁管上。
“此物,不需挥砍,不需捅刺。”
“只要对着敌人,扣动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那个小小的机括上。
“就能喷出火焰和铁丸。”
“百步之内,可轻易洞穿最厚重的铁甲。”
山洞里,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工匠,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图纸,像在看什么天外之物。
百步之内,洞穿铁甲?
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军中最强的神射手,用最强的角弓,射出特制的破甲箭,也未必能在五十步外,射穿一副铁甲。
这根小小的铁管子,凭什么?
程咬金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早就看过这图纸。
可每一次,听江宸亲口说出它的威力,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个年轻铁匠,忍不住小声嘀咕。
“铁管子,咋能喷火杀人哩……”
“因为它吃的,不是饭。”
江宸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罐。
他打开盖子,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在桌上。
“它吃的,是这个。”
“我叫它,火药。”
老钱头凑过去,用手指捻了一点。
那粉末,入手细腻,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
“点火,它会炸。”江宸的声音很平静,“把它放在密闭的铁管里点燃,那股爆炸的力量,就能把铁丸,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推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我问你们,一个新兵,要练多久,才能上阵杀敌?”
老钱头想了想,答道。
“最快的,也得练上三五个月,才能勉强跟上队伍。”
“那一个弓箭手呢?”
“那更久了,没个三五年苦功,连弓都拉不开。”
江宸笑了。
“用这个东西,不需要。”
“一个从未摸过兵器的农夫,只要教他半天,他就能用这个,轻易杀死一个身经百战的铁甲精锐。”
轰——!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那张图纸,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困惑。
而是恐惧,是敬畏,是无法言喻的震撼。
如果……
如果真能造出这种东西。
那所谓的勇武,所谓的精锐,所谓的骑兵冲锋……
在这根小小的铁管子面前,会变成什么?
一个笑话。
一个血淋淋的,不堪一击的笑话。
老钱头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江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宸要让他们立下那般狠毒的血誓。
这东西,根本不是凡间的兵器。
这是……妖术。
不。
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神器!
“现在,你们还觉得,这是个玩笑吗?”江宸问。
“噗通。”
老钱头,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恐惧。
他对着江-宸,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首领……但凭吩咐!”
“我等,万死不辞!”
剩下的工匠,也跟着跪了下去,眼神里,燃烧着一股狂热的火焰。
……
格物院,成了薪火寨最神秘的禁区。
日夜,都有程咬金最信任的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守卫着。
里面的工匠,再也没有出来过。
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山洞里,炉火烧得通红。
老钱头带着徒弟,不眠不休地,尝试着锻造那根看似简单,却要求极高的铳管。
第一根,炸了。
巨大的气浪,差点掀翻了屋顶。
一个徒弟的胳膊,被飞溅的铁片划伤,鲜血淋漓。
第二根,没炸,却在试射后,像一根麻花,扭曲变形。
第三根……
失败,失败,再失败。
山洞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另一边,负责调配火药的木匠,日子也不好过。
硫磺,硝石,木炭。
三种粉末的比例,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威力就天差地别。
不是威力太小,无法击穿木板。
就是威力太大,直接把铳管炸成了碎片。
江宸,就住在山洞里。
他亲自指导着每一个步骤。
从钢材的配比,到锻打的火候。
从火药的研磨,到颗粒的大小。
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个庞大的,超越了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库。
可要把这些知识,变成现实,需要一次又一次,用血和汗,去填平理论与现实之间的鸿沟。
半个月后。
一根通体乌黑,散发着金属冷光的铁管,终于被成功地,锻造了出来。
它被牢牢地,固定在一个厚重的木架上。
江宸亲自,将一份经过上百次调配,比例最完美的颗粒火药,小心翼翼地,从铳口倒了进去。
然后,是一枚用熟铁打磨得滚圆的铁丸。
山洞里,所有人都退到了角落,用布,死死捂住了耳朵。
程咬金站在江宸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江宸拿起一根烧红的铁条。
他深吸一口气,对准了铳管尾部那个小小的火门。
他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沉闷而巨大的爆响,在密闭的山洞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失聪。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硝烟和臭鸡蛋味道的白烟,弥漫了整个山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五十步外。
那个用三层厚木板钉成的靶子。
靶子的正中央。
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焦黑的窟窿。
木屑,还在簌簌往下掉。
透过那个窟窿,可以看到靶子后面,被轰得塌陷进去的山壁。
山洞里,一片死寂。
程咬金缓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他看着那个窟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看到了猎物的野兽。
老钱头摘掉耳朵上的布团,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靶子前。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光滑而恐怖的窟窿。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噗通”一声。
第三次,跪在了江宸的面前。
这一次,他的脸上,是狂喜。
江宸看着那支还在冒着青烟的,简陋的火门枪原型,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裴宣身边。
“盐,和铁的产量,如何了?”
裴宣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递上竹简。
“回首领,盐,日产已过百斤。铁,高炉运转顺利,每日可出铁水近千斤。”
江宸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山洞,投向了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沉默的群山。
“东西再好,堆在山里,也只是一堆死物。”
“传令下去。”
“从寨中,挑选精干可靠之人,组建商队。”
“我们,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