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郡通守府,帅堂。
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
张须陀身披铁甲,手按佩剑,站在图前。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舆图上,一个用朱砂圈出的名字。
王薄。
“此贼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声音,像两块铁石在摩擦,沉重,有力。
“我军主力已封死其南逃之路,罗士信的五百骑卒,则是一把尖刀,会从西侧,断其归山之念。”
他身侧,几名偏将肃立,甲胄森然。
“大帅英明。”一名将领躬身道,“王薄之流,不过是群饥民,一旦我军兵临城下,必作鸟兽散。”
张须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舆图,手指在“历城”二字上,轻轻敲击。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大帅!”
张须陀眉头一皱。
“何事如此惊慌?”
“罗将军的……先锋营,有……有活口回来了!”
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堂内所有将领,脸色皆是一变。
活口?
这个词,用得极其刺耳。
张须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带进来。”
两个士兵,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拖进了帅堂。
那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块破烂的血肉。
身上的铠甲已经碎裂,脸上被划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
他被扔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了堂上那个威严的身影。
“大……大帅……”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
“罗将军……没了……”
“全军……覆没了……”
“轰”的一声。
堂内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一下。
一名偏将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胡言乱语!”
“罗将军勇冠三军,五百精骑,岂会被一群山匪所败?!”
“你这厮,必是临阵脱逃,在此妖言惑众!”
那逃兵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只是死死地看着张须陀。
张须陀挥了挥手,制止了偏将的呵斥。
他走下帅位,蹲在那逃兵面前。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海般的平静。
“说。”
“从头说。”
“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逃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痛哭失声。
“是……是埋伏……”
“我们追着一股贼人的散兵,进了山谷……”
“那山谷,像个口袋……”
他开始讲述。
他讲那从天而降的,遮蔽了天空的滚木和擂石。
他讲那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砸成肉泥的袍泽。
他讲那些从林子里射出的,专射军官的冷箭。
帅堂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他那恐惧而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描述。
偏将们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是惊骇。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他们能听出,这绝不是寻常流寇的手段。
“……罗将军他……他带着我们几十个亲兵,想从侧面的山坡冲上去……”
逃兵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可山坡上,有一堵墙……”
“什么墙?”张须陀追问。
“人墙……”
逃兵的瞳孔,因为回忆而缩紧。
“他们……那些贼人,拿着大盾和短矛,排成一排。我们怎么冲,都冲不破。”
“罗将军的刀,都砍卷刃了,可那面墙,动都不动一下。”
“他们不喊,也不叫,就像……就像一群没有魂的木头人。”
“一个口令,就往前一步。一个口令,就齐齐把矛捅出来……”
“罗将军……就是被他们……被他们活活捅死的……”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呜呜的悲鸣。
帅堂里,落针可闻。
那名偏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张须陀站了起来。
他走回舆图前,目光,在那片广袤的太行山脉上,缓缓移动。
“那个地方,叫什么?”
“薪……薪火寨……”逃兵答道,“他们的头领,叫江宸……”
薪火寨。
江宸。
张须陀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他挥了挥手。
“带他下去,好生医治。”
逃兵被拖了下去。
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帅,此事……太过蹊跷。”一名年长的将领,终于开口。
“一群山匪,何来如此军纪?何来如此战法?”
“罗将军少年英雄,勇则勇矣,却也有些冒进。或许,是被贼人侥幸得手……”
“侥幸?”
张须陀猛地回头,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每一个将领的脸。
“你们告诉我,谁能把一群饭都吃不饱的流民,练成这样一支铁军?”
“谁能把一座荒山野谷,变成一座吞噬五百精兵的绞肉机?”
“谁敢用一个伍的兵力,就去硬撼罗士信的决死冲锋?”
他一连三问,声如洪钟。
无人能答。
张须陀重新看向舆图,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这不是流寇。”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判。
“这是一支,我们从未见过的军队。”
“其首领,也绝非寻常之辈。”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太行山脉深处,那片无名的区域。
“王薄,是疥癣之疾。”
“这个江宸,这个薪火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心腹大患。”
他转身,面对众将,眼中,已经燃起了滔天的战意。
“此人,若不尽早除掉,假以时日,必成我大隋之巨寇!”
“其危害,将远在王薄,甚至窦建德之上!”
这个评价,让所有将领,都倒吸一口冷气。
“传我将令!”
张须陀的声音,再无一丝犹豫。
“暂缓对王薄的清剿,大军转向,集结所有兵力!”
“我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薪火寨!”
他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案几上。
“我倒要看看,这个江宸,究竟是何方神圣!”
……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流逝。
冬去春来。
薪火寨,像一头蛰伏苏醒的巨兽,在太行山深处,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上千名流民的加入,让整个山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新的房屋,在山谷间拔地而起。
更多的土地,被开垦出来,种上了耐寒的麦子和豆子。
工坊里,炉火昼夜不熄。
张铁牛带着几十个新收的徒弟,将缴获来的兵器铠甲,回炉,重铸,打造成更适合山地作战的短刀,短矛和轻便的皮甲。
而那三百多名投诚的隋军,则成了薪火营最宝贵的财富。
他们被赵大头和刘三,打散了,揉碎了,和薪火寨的老兵混编在一起。
每日天不亮,就在议事坪上,进行着严苛到变态的操练。
盾阵的冲击,长矛的攒刺,小队之间的协同作战。
裴宣的《薪火问答》,成了每个士兵,甚至每个识字的寨民,都必须背诵的课本。
那里面,没有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只有最朴素,也最能点燃人心的东西。
我们为何而战?
为活下去。
为谁而战?
为自己。
整个薪火寨,在江宸那只看不见的手的推动下,正在发生着脱胎换骨的蜕变。
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山匪窝。
它正在变成一个,拥有自己思想,自己意志,自己造血能力的,战争机器。
大业八年,夏。
当山谷里的第一茬麦子,开始泛黄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进了寨子里。
裴宣拿着一卷刚刚从山外探子手中得到的,写在破布上的情报,脚步匆匆地,冲进了江宸的木屋。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的震惊和凝重。
“首领。”
江宸正在擦拭着他的横刀,头也没抬。
“说。”
裴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瓦岗,李密,发布《讨隋檄文》。”
江宸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裴宣。
裴宣的声音,有些干涩。
“檄文中,李密列数杨广十大罪状,号召天下英雄,共讨无道昏君。”
“他还说……”
裴宣看着江宸,一字一顿地念出布条上的内容。
“凡天下义军,不分大小,不分来路,皆是我瓦岗兄弟。若有官兵来犯,我瓦岗,必出兵相助。”
“檄文的最后,他点名提到了几支义军。”
“河北,窦建德。”
“江淮,杜伏威。”
“以及……”
裴宣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后几个字上。
“齐鲁,薪火寨,江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