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的余温。
裴宣站在屋子中央,笔直得像一杆枪。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议事坪上那震天的哭嚎。
江宸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坐。”
裴宣依言坐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首领,宣……不明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不明白什么?”
“哭,能让他们拿起刀,为我们卖命吗?”裴宣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
江宸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没有表情。
“哭,不能。”
“但恨,可以。”
他走到裴宣面前,伸出三根手指。
“你要让他们明白三件事。”
“第一,我们是谁。”
“第二,我们为何而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们为谁而战。”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裴宣的心上。
“我们是谁?我们是跟他们一样的苦哈哈,是被这个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我们为何而战?不为当官,不为发财。只为能吃上一口饱饭,能让婆娘孩子睡个安稳觉。”
“我们为谁而战?”
江宸看着裴宣,目光如炬。
“为我们自己!”
“为每一张想吃饭的嘴,为每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裴宣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礼记》里看到过“天下大同”的梦想。
可那些文字,是冰冷的,是遥远的。
从未像江宸这几句粗鄙直白的话,让他感到如此……滚烫。
“我明白了。”裴宣站起身,对着江宸,深深一揖。
“首呈放心,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江宸点了点头。
“去吧。寨子里所有会写字的人,都归你调配。”
“我要让每一个新来的人,不管是流民还是俘虏,都把这三件事,刻进骨头里。”
那一夜,裴宣没有睡。
他带着几个识字的半大孩子,就着昏黄的油灯,将江宸那些振聋发聩的话,变成了他们这个时代的人,能看懂,能听懂的文字。
一本薄薄的,用兽皮和麻线装订起来的小册子,在天亮前,诞生了。
封面,是裴宣用最端正的楷书,写下的四个字。
《薪火问答》。
第二天,一个用木头和茅草临时搭建起来的大棚子里,坐满了人。
三百多个俘虏,盘腿坐在地上,看着站在前面那个文弱的书生,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麻木。
“各位袍泽。”
裴宣清了清嗓子,他没有用“俘虏”这个词。
“在下裴宣,从今天起,由我来给大家上课。”
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
上课?
一个老兵油子,斜着眼睛,怪声怪气地开口。
“裴先生,咱们都是粗人,大字不识一筐。您跟我们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你们的阶下囚,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啥意思?”
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别跟咱们来虚的!”
“是不是想让咱们给你们当炮灰?直说!”
裴宣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拿出那本《薪火问答》。
“各位说的,都对。”
他翻开第一页。
“所以,今天我们不讲大道理。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各位在隋营当兵,一个月,军饷几何?”
底下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老兵油子撇了撇嘴。
“饷?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发下来,也得先孝敬队正、校尉,到咱们手里,能有三瓜俩枣就不错了。”
“没错!”立刻有人应和,“上个月说要发两百钱,到我手里,就剩三十个了!”
裴宣点了点头,又问。
“第二个问题:各位吃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捅了马蜂窝。
“吃的?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全是糙米,还掺着沙子!”
“肉?过年能见着一回荤腥,都算将军开恩了!”
裴宣又点了点头,他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
“第三个问题:若是打了败仗,或是触犯了军法,下场是什么?”
棚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恐惧。
那个老兵油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声音都低了下去。
“轻则几十军棍,重则……就地枭首。”
裴宣合上了册子。
他看着底下这群人,声音平静。
“问完了。”
“现在,请各位跟我来。”
他转身,走出了大棚。
俘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跟了上去。
裴宣带着他们,来到了寨子后山新开垦出来的田地。
地里,上百个刚刚投奔来的流民,正和薪火寨的老成员一起,挥着锄头,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
一个俘虏忍不住问。
“他们……是你们抓来的苦力?”
裴宣摇了摇头。
“他们,是薪火寨的家人。”
他指着地头一个正在分发水的妇人。
“看到没有?干活,就有工分。有工分,就能去伙房领吃的。干得多,吃得饱。没人克扣,也没人打骂。”
俘虏们看着那些人脸上的汗水,和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干劲,沉默了。
裴宣又带着他们,来到了伙房。
巨大的铁锅里,正熬着香喷喷的麦粥,粥里,还能看见切碎的肉干和野菜。
王家嫂子正拿着大勺,给干完活的汉子们,一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俘虏们闻着那股子肉香,喉头不自觉地耸动。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碗。
“这是……给所有人的?”一个年轻俘虏,不敢相信地问。
“对。”裴宣点头,“只要是薪火寨的人,只要干了活,就吃这个。”
他看着那个年轻俘虏。
“在薪火寨,只有一种罪,会挨罚。”
“什么罪?”
“好吃懒做,不劳而获。”
俘虏们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们看到了,听到了,闻到了。
这一切,都和那个书生说的一样。
和他们过去十几年在军营里的经历,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几天。
裴宣每天都给他们上课。
他不再问问题,而是开始讲。
他用最直白的话,讲地主如何霸占土地,讲官府如何横征暴敛,讲皇帝为了自己的享乐,如何把千千万万的百姓,逼上绝路。
他讲的,就是他们每个人,都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棚子里的嗤笑声,没有了。
起哄声,也没有了。
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听到动情处,甚至有人跟着一起咒骂。
他们心里那道“官”与“贼”的墙,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推平了。
第七天。
学习班结业的日子。
议事坪上,再次点燃了巨大的篝火。
江宸,第一次出现在了这些俘虏面前。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那三百多个,眼神已经完全变了的汉子。
“课,上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议事坪。
“道理,裴先生也都跟你们讲明白了。”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一挥手,几个薪火营的士兵,抬上来几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布衣,和一串串铜钱。
“想走的。”
江宸指着箱子。
“每人,领一套衣服,二百文钱。够你们回到家乡,或是去别处讨个活路。”
“寨门,现在就为你们打开。我们绝不为难。”
他又指向另一边,那里,摆着一排排刚刚缴获来的,擦得锃亮的兵器和铠甲。
“想留下的。”
江宸的声音,沉了下去。
“拿起你们的刀,穿上你们的甲。”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薪火营的兵!”
“你们要吃的饭,要穿的衣,要住的屋子,都要靠你们手里的刀,自己去挣回来!”
“你们要守护的,不再是哪个狗屁将军的军功,而是我们身后,这一千多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想活下去的家人!”
“路,就在你们脚下。”
“自己选。”
说完,他便走下了高台,站到了一旁。
整个议事坪,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样东西。
一边,是回家的路,是虚无缥缈的安稳。
另一边,是刀,是血,是和这群“贼”,一起把命豁出去的疯狂。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质疑裴宣的老兵油子,呆呆地站着。
他想家。
可他知道,家,早就没了。
回去了,不是饿死,就是被抓了壮丁,再过回以前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看了看那箱铜钱,又看了看那排闪着寒光的横刀。
他忽然,笑了。
他猛地一跺脚,大步流星地,朝着兵器堆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一柄最重的刀,又披上了一副最沉的甲。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江宸,单膝跪地,将刀,横于胸前。
“原隋军伙长,刘三!愿为薪火寨,效死!”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俺也留下!”
“算我一个!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回家也是死!还不如在这,活出个人样!”
一个,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俘虏,冲向了那堆兵器。
他们给自己套上冰冷的铠甲,拿起沉重的武器,然后,站到了刘三的身后。
最终,三百一十二名俘虏,有超过二百八十人,选择了留下。
只有三十几个老弱,或是实在思乡心切的人,默默地走到了箱子前。
江宸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赵大头,给他们发钱,发衣服。派人,送他们下山。”
“是!”赵大头瓮声瓮气地应道,眼神里,却没有了之前的鄙夷。
江宸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二百八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新兵身上。
“很好。”
他走到薪火寨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旗之下。
“我只要你们记住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是自己的。”
“谁想把它拿走,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吼!!”
二百八十个新兵,连同薪火寨所有的老成员,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那声音,充满了新生,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对未来的,疯狂的渴望。
就在薪火寨的内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蜕变时。
没人知道。
在百里之外,齐郡郡城的城门下。
一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烂的隋军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挣扎着,抓住了城门守军的裤腿,嘴里,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声音。
“急报……快……快报张大帅……”
“罗……罗将军……全军覆没……”
“在……在一个叫……薪火寨的地方……”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城楼之上。
一个身形魁梧,须发皆张,眼神如电的中年将领,正按着城墙,眺望着远方的群山。
他听着手下传来的急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
然后,用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缓缓问了一句。
“薪火寨?”
“江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