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活下来的人,脸上混杂着狂喜和疲惫。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赵大头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搓着手,指着那些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俘虏。
“头领!这下咱们发了!三百多个壮劳力啊!”
“把他们收编了,咱们薪火营,立马就能扩编成军!”
江宸的目光,从那些俘虏麻木的脸上扫过。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也没有理会赵大头的兴奋。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三百多张嘴。
三百多个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降兵。
“不好养。”
他轻轻说出的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赵大头的头上。
“啊?”赵大头一愣。
“先把他们身上的甲都扒了,兵器收缴,绑结实了,关到咱们之前挖的那个大地窖里去。”
江宸的声音,没有一丝胜利后的喜悦,只有冷静。
“派咱们自己的人,分三班,日夜看着。谁敢乱动,就地格杀。”
命令下达,薪火营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粗暴地撕扯着俘虏身上的铠甲,用麻绳将他们一串一串地捆起来,像赶牲口一样,押向寨子后山。
就在这时,裴宣带着两个会写字的半大孩子,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里,捧着几卷刚刚用木炭写满字的,粗糙的兽皮。
他的脸上,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可眼神却依旧清明。
“首领。”他走到江宸面前,先是躬身一礼。
“清点完了。”
江宸点了点头。
“说。”
裴宣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汉子,清了清嗓子,展开了第一卷兽皮。
他的声音,在喧嚣过后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战,我薪火寨,上阵一百一十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阵亡,九人。”
“重伤,二十一人。其中有三人,恐……有性命之忧。”
刚刚还洋溢着喜悦气氛的议事坪,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褪去了笑容。
九条人命。
那是昨天还在一起喝酒吹牛,一起练习队列的兄弟。
江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裴宣没有停,他翻开了第二卷兽-皮,声音陡然拔高。
“斩获!”
“此战,共计歼灭隋军,一百七十四人!”
“俘虏,三百一十二人!”
“哗——”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大头和王老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知道赢了,可他们从没想过,竟然是这样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
用九个人的命,换了敌军近五百人的覆灭!
裴宣的手,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他展开了最后一卷,也是最长的一卷兽皮。
“缴获!”
“隋军制式横刀,一百九十三柄!”
“长矛,二百一十杆!”
“弓,五十二张!箭矢,三千余支!”
“盾牌,一百六十面!”
每报出一个数字,人群就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些,可都是官府武库里出来的,真正的杀人兵器!
裴宣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铁甲,一百零七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震撼的战果。
“明光铠!三十七副!”
明光铠!
这三个字,像一道天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那可是明光铠!
是大隋最精锐的部队,才有资格穿戴的宝甲!
寻常刀剑,根本无法伤其分毫!
王老三第一个冲了过去,他扑到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前,双手颤抖着,抚摸着一副胸前甲片光滑如镜的明光铠。
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触感,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俺的娘……真的是明光铠……”
他喃喃自语,像在做梦。
“还有这个!”赵大头抱起一柄横刀,随手一挥。
“嗡”的一声。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的声音,都和他们之前用的那些破烂不一样。
“好刀!这才是好刀!”
裴宣合上兽皮,最后补充了一句。
“另,缴获战马六十三匹。其中,能即刻用于作战的,有四十一匹。”
如果说,兵甲的缴获,是让薪火寨的士兵鸟枪换炮。
那这四十多匹战马,就是给薪火寨这头猛虎,插上了翅膀!
短暂的寂静之后。
“哦吼——!!”
整个山谷,爆发出比胜利时,更加猛烈,更加疯狂的欢呼!
人们冲向那些战利品,像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见了满地的牛羊。
他们抱着冰冷的铠甲,亲了又亲。
他们抚摸着锋利的刀刃,笑得合不拢嘴。
就连那些妇人和孩子,都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些象征着力量和生存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是一场狂欢。
一场属于所有薪火寨人的,胜利的狂欢。
江宸没有阻止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他们需要这样一次彻底的宣泄。
压抑得太久了。
恐惧得太久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时。
江宸,才缓缓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堆战利品前,弯腰,捡起了一顶被劈开一道口子的头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他身上。
山谷里,又安静了下来。
“高兴吗?”江宸问。
“高兴!”所有人齐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底气。
江宸掂了掂手里的头盔。
“有了这些,咱们的薪火营,就能换上最好的甲,用上最快的刀。”
他看向赵大头。
“赵大头,我现在给你五十个全副武装的弟兄,再让你去冲罗士信那样的军阵,你敢不敢?”
“敢!”赵大头拍着胸脯,吼得震天响。
“俺能把他杀个三进三出!”
“好。”
江宸点了点头,然后,他把那顶头盔,扔在了地上。
“哐当。”
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可我问你们。”
江宸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打赢的,是谁?”
“是罗士信!”一个年轻人骄傲地喊道。
“对。”江宸看着他,“是罗士-信。是张须陀派出来探路的一支先锋。”
“一支五百人的先锋,就让我们拼光了所有的陷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还死了九个兄弟,伤了二十一个。”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兴奋的脸。
“那张须陀本人呢?”
“他手下,还有几千个,甚至上万个,像罗士信一样能打的兵。”
“我们杀了他的先锋,折了他最看好的小将。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没人说话了。
议事坪上,那股子狂热的喜悦,迅速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江宸走到那副最完整的明光铠前,用手指,敲了敲那冰冷的甲片。
“这东西,能挡住刀,挡住箭。”
“可它能挡住饥饿吗?”
“我们寨子,现在连同俘虏,有八百多张嘴。山里的存粮,还能吃几天?”
“我们打赢了,名声也传出去了。”
“从今天起,整个齐郡,甚至整个山东的官兵、乱匪、豪强,都会知道,在这座大山里,有我们这么一号人。”
“有我们这批,能让张须陀都吃大亏的肥肉。”
江宸站直了身体,环视着众人。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罗士信了。”
“四面八方,都会是想来啃我们一口的饿狼。”
“你们告诉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