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韩逸凡在陌生的床上醒来,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
二十九层的高度,整个城南片区尽收眼底。
他站了十分钟,直到天色再亮一些,才转身去洗漱。
浴室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很清醒。
冷水泼在脸上,刺痛感让人精神一振。
七点整,门铃响了。
韩逸凡透过猫眼看到是罗战,连忙打开门。
罗战拎着两个纸袋进来,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油条。
“附近一家老字号,开了三十多年。”罗战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
豆浆醇厚,油条酥脆,是江城最普通的早餐,此刻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老吴和小陈昨晚在你原来那栋楼附近蹲到凌晨三点。”罗战咬了口油条,声音含糊,“没发现可疑的人,要么是对方知道得手无望撤了,要么就是根本就没打算去验收这种脏活,通常都是一次性的。”
“蛇的来源查不到?”韩逸凡问。
罗战摇头:“老余问了一圈,黑市上最近确实有人出货,但交易都是现金,没留痕迹。不过有个信息可能有用——出货的那家伙,平时主要给一些私人会所和高端餐厅供货,做野味生意。”
“赵天龙名下有餐饮产业。”
“对。”罗战喝了一大口豆浆,“天龙阁,江城有三家,主打高端宴请。后厨偶尔要用到一些特殊食材。”
韩逸凡放下筷子:“所以放蛇的人,可能是通过这条线找的。”
“可能性很大。”罗战说,“但没用,就算知道,也拿不到证据,赵天龙不会蠢到亲自经手这种事。”
两人沉默着吃完早餐,罗战收拾完桌子,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周主任那边,我约了今晚见面。”他说,“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有几张拍摄角度隐蔽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长得微胖,穿朴素夹克的男人正从老居民楼走出。
“胡建国,夜市东头那栋三层小楼的产权人。”罗战指着照片,“那栋楼的位置,正好在赵家规划的商业区核心,赵天龙想用那块地,必须拿到他的产权。”
韩逸凡记得王胖子提过这个人。
“赵家开价多少?”
“每平米八千。”罗战说,“而按照市场评估,那片区域的产权交易价至少在每平米一万二以上,胡建国不肯卖,赵家的人就去做思想工作,他儿子在赵家旗下的建筑公司上班,上个月莫名其妙被调去外地项目,媳妇在超市的收银工作也丢了。”
韩逸凡看着照片上胡建国略显佝偻的背影:“他现在什么态度?”
“还在硬撑,但撑不了多久。”罗战合上文件夹,“如果我们想从赵家手里抢下这块地,胡建国的产权是关键,拿到它,我们就有筹码和赵天龙谈,或者至少能让他难受。”
“怎么接触他?”
“这就是难点。”罗战点了根烟,“胡建国现在谁都不信,觉得所有人都是赵家派来套话的。我找人试着接触过,被直接轰出来了。”
韩逸凡思考片刻:“他有什么爱好或者软肋?”
“爱喝茶,以前在茶厂干过,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罗战吐出口烟,“软肋可能就是那栋楼,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老爷子临终前嘱咐过,楼不能卖,要留给孙子。”
“孙子多大了?”
“六岁,跟父母在外地。”
韩逸凡站起身,走到窗前。
“帮我准备点东西。”他说,“上好的普洱,十年以上的,还有,查查胡建国父亲那辈的事,越详细越好。”
罗战挑眉:“你想亲自去?”
“总不能一直躲着。”韩逸凡转过身,“赵天龙用毒蛇,是想让我怕,让我躲,我偏要走到明处,让他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罗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有胆色,东西下午给你送来,不过提醒一句,胡建国住的那片,可能有赵家的人盯着。”
“那就让他们盯着。”
上午十点,韩逸凡开车去了医院。
母亲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气色比手术前好了很多。见到韩逸凡,她先是高兴,随即注意到儿子眼底的血丝。
“又熬夜了?”母亲拉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知道,妈。”韩逸凡笑着递过去一个保温盒,“给您炖的汤,趁热喝。”
母亲接过保温盒,却没打开,只是看着他:“小凡,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韩逸凡心里一动,脸上笑容不变:“没有,就是最近生意上有点忙。”
“你别骗我。”母亲叹了口气,“我虽然躺在医院,耳朵没聋,隔壁床家属聊天,说老城区那边不太平,有什么开发商跟住户闹矛盾……你之前不是经常往那边跑吗?”
韩逸凡沉默了几秒,握住母亲的手:“妈,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但您放心,我有分寸,也会保护好自己。”
母亲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要你大富大贵,就求你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韩逸凡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
韩逸凡在车上坐了会儿,才发动引擎。
他没回城南的公寓,而是开车去了夜市。
当然,没靠近王胖子的摊子,而是在隔了两条街的停车场停下,走路过去。
白天的夜市冷清很多,大部分摊主都没出摊,只有几家卖日用品的开着门。
韩逸凡走到胡建国那栋楼前,那是一栋三层砖混老楼,外墙淡黄色涂料早已褪色。
一楼是杂货铺,二、三楼用于居住。楼位置很好,正对着夜市主街拐角,视野开阔。
杂货铺里,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坐在柜台后看报纸,他应该就是胡建国。
韩逸凡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对面街角站了会儿,观察四周。
很快,他注意到斜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窗口,坐着两个男人,面前的茶没怎么动,目光时不时扫向杂货铺。
赵家的人!
韩逸凡转身走进旁边一家面馆,点了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杂货铺和茶馆二楼。
面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苏清雪发来的文件。
“关于旧城改造政策的梳理和风险点分析,仅供参考。”附言很简单。
韩逸凡点开文件,快速浏览。
苏清雪整理得很详细。
他在文件里发现关键信息:产权人若能证明房产有特殊历史或情感价值,可申请特殊保护,暂缓或调整拆迁方案。
韩逸凡放下手机,看向对面那栋老楼。
下午三点,罗战派人把东西送来了。
两饼十年陈的普洱,包装朴素但内行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还有一份关于胡建国父亲胡炳坤的资料,比韩逸凡预想的要详细。
胡炳坤,1932年生,年轻时参加过抗美援朝,退役后分配到江城茶厂,一干就是四十年。
1995年茶厂改制下岗,用全部积蓄加上儿子的积蓄,盖了这栋三层小楼。
2008年去世,临终前确实留下遗嘱:楼不能卖,要留给孙子。
资料里还夹了张老照片的复印件,是胡炳坤穿着军装的黑白照。
韩逸凡把资料仔细看了两遍,然后开车去了城西的古玩市场。
他在一家专卖老物件的铺子里,淘到了一枚抗美援朝纪念章。
品相不算最好,但保存完整。
店主是个话痨,絮絮叨叨讲了不少那个年代的故事。
从古玩市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韩逸凡开车回到城南公寓,把东西放好,换了身更朴素的衣服,深灰色夹克,黑色长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六点四十分,他拎着茶叶和纪念章,再次来到夜市。
白天的摊主们开始陆续出摊,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茶馆二楼那两个人还在,只是换了位置,依然盯着杂货铺。
韩逸凡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进杂货铺。
柜台后的胡建国抬起头,看见是个生面孔,眼神立刻带上警惕:“买什么?”
“不买东西。”韩逸凡把茶叶放在柜台上,“受人之托,给您送点茶。”
胡建国没碰那包茶叶,打量着他:“谁托的?”
“一个敬重胡炳坤老先生的人。”韩逸凡说。
听到父亲的名字,胡建国的眼神变了变。
他沉默了几秒,起身关上杂货铺的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楼上说。”他的声音很干涩。
韩逸凡跟着他走上狭窄的楼梯。
二楼是客厅兼卧室,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胡建国还年轻,身边是妻子和年幼的儿子。
胡建国在旧沙发坐下,示意韩逸凡也坐。他没动茶叶,盯着韩逸凡问:“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让赵天龙得逞的人。”韩逸凡说得很直接。
胡建国冷笑:“赵天龙派来的?换套路了?”
“如果我是赵天龙的人,就不会提起您父亲。”韩逸凡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纪念章,轻轻放在茶几上,“胡炳坤老先生,1951年入朝,隶属第23军,1953年回国。在茶厂工作四十年,带出十七个徒弟,退休时厂长亲自送行,这些,赵天龙不会知道,也不关心。”
胡建国看着那枚纪念章,手指微微颤抖。
他伸手拿起纪念章,摩挲着上面已经模糊的纹路。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想干什么?”
“我想保住这栋楼。”韩逸凡说,“但不是用赵天龙的方式。”
“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今晚敢独自来这儿。”韩逸凡迎着他的目光道,“赵天龙的人在对面茶馆盯着呢,我来这他们都看见了。要是我和赵天龙一伙,犯不着演这出戏。”
胡建国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夜市渐渐嘈杂的声音,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他终于沙哑开口:“这楼是我爹一生心血。他说楼在根就在,我答应过他不卖。”
“我知道。”韩逸凡说,“所以我不是来劝您卖的,我是来告诉您,除了卖,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
“申请特殊保护。”韩逸凡说,“您父亲是抗美援朝老兵,这栋楼是他用全部积蓄盖的,有特殊历史意义和情感价值。只要材料齐全,程序走通,可以申请暂缓拆迁,甚至调整规划方案。”
胡建国愣住:“这……能行?”
“政策是有操作空间,但很难行得通。”韩逸凡坦言,“得搜集充分证明材料,找愿意帮您说话的专家和领导,还得应对赵家使绊子,他们肯定会千方百计让您申请不通过。”
“那不等于白说?”
“至少是条路。”韩逸凡说,“而且,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走这条路,我这边有些资源,可以帮您整理材料,联系专家,当然,风险很大,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胡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夜市开始亮起的灯光,能看到街道上熙攘的人群,也能看到对面茶馆二楼那两个人影。
他站了很久,想了很久。
“我儿子被调去外地,儿媳丢了工作。”胡建国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知道是赵家干的。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种决绝的光:“我六十多了,活够了,楼不能卖,这是我爹的遗愿,你说的那条路,再难,我也要走。”
韩逸凡站起身:“那我们就一起走。”
离开杂货铺时,天已经全黑。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韩逸凡走出巷子,能感觉到对面茶馆二楼投来的目光。他没回头,径直走向停车的地方。
上车前,他给罗战发了条信息:“胡建国同意了,可以开始准备材料。”
很快收到回复:“明白,周主任那边有进展,见面详谈。”
车子驶入夜色,韩逸凡的眼神十分尖锐。
他知道,今晚之后,他和赵天龙的战争,将进入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