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博新馆的造型像一方巨大的白玉印章,静卧在江畔绿地里。
韩逸凡的车在停车场入口缓了缓,今晚的车明显比平时多,而且档次普遍不低。
他找了好一阵,才在角落找到个车位,旁边停着辆宾利添越。熄火前,他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那条深蓝色暗纹领带,这是苏清雪前两天托人送来的。
副驾驶座上,王胖子正襟危坐,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也刮得干干净净,只是额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紧张?”韩逸凡问。
“有点。”王胖子老实承认。
“自信点,别紧张。”韩逸凡推开车门,“走。”
两人步行往主入口走,台阶上铺着深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巨大的玻璃门内。
穿着剪裁合体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守在门口核验请柬,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
韩逸凡递上秦老给的请柬。
工作人员接过,在平板上扫码后,真诚一笑:“韩先生,秦老交代过,您直接进去,展区在二楼,酒会在三楼宴会厅。”
“谢谢。”
穿过高大的门厅,空调的凉风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大厅挑高至少有二十米,头顶是巨大的玻璃穹顶,此刻正映着深蓝色的夜空。
正中央悬着大型白瓷片装置,灯光从下投射,瓷片如云雾,光影流转。
王胖子仰着头,嘴巴微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乖乖……”
“那是当代艺术家的作品。”韩逸凡解释,“用现代手法表现白瓷的材质美。”
“真……真好看。”王胖子词穷了。
两人沿着宽阔的弧形楼梯上到二楼。
整个二层参观的人已经不少,大多衣着考究,三三两两地聚在展柜前低声交谈。
“小韩!”
秦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逸凡转身,见秦老今天穿了身浅灰色中山装,正笑吟吟地走过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戴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秦老。”韩逸凡迎上前。
“来得正好。”秦老拍拍他肩膀,转向身边的中年男人,“老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韩逸凡,眼力毒,人实在,小韩,这位是省博器物部的唐主任,这次白瓷展的策展人。”
“唐主任,您好。”韩逸凡微微躬身。
唐主任打量了他几眼,笑容温和:“秦老可没少夸你,年轻人能沉下心钻研这个,难得。今晚好好看,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交流。”
“谢谢唐主任。”
秦老又看向王胖子:“这位是?”
“我朋友,王凯。”韩逸凡介绍,“对古玩有兴趣,带他来开开眼。”
王胖子赶紧上前,有些笨拙地伸出手:“秦老好!唐主任好!”
秦老跟他握了握手,笑道:“有兴趣就好,这行当,光看书不行,得多看实物,今天这里的展品,够你学一阵子了。”
正说着,展厅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正是沈梦璃。
她今天挽起长发成优雅发髻,露出长脖颈,耳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柔光。
她身边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衣着谈吐不凡。
有个穿深蓝色西装,戴百达翡丽腕表的男人,正侧身与她亲昵又不失分寸地交谈。
沈梦璃的目光扫过展厅,在韩逸凡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便继续跟身旁的人交谈着往另一个展区走去。
“沈家那丫头也来了。”秦老低声说,“她身边那个是周家的老三周慕白,做艺术品基金的,这两年风头正劲。”
韩逸凡记下了这个名字。
“走吧,带你们看几件重器。”秦老兴致勃勃地领着两人往展厅深处走。
三楼宴会厅内。
宾客们端着酒杯,或聚或散,低声交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今晚的展览。
韩逸凡端了杯苏打水,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窗外是江景,对岸的高楼灯火璀璨,江面上游船的彩灯缓缓移动。
王胖子端着堆满点心的餐盘跟在他身旁,心不在焉地吃着,眼睛一直张望。
“放松点。”韩逸凡说,“就当来吃饭的。”
“我倒是想……”王胖子压低声音。
正说着,宴会厅入口处又进来几个人,韩逸凡余光瞥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原来是赵子睿。
他今日身着白色西装,内搭粉紫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轻浮笑容,身边却换了个浓妆女孩,穿银色亮片吊带裙。
两人一进来就吸引了部分目光。
赵子睿似乎很享受这种注视,昂着头,揽着女伴的腰,大摇大摆地往酒水区走。
“妈的,晦气。”王胖子啐了一口。
“当没看见。”韩逸凡转身,背对入口方向。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子睿端着杯香槟,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视,很快就锁定了韩逸凡的背影。
他嘴角扯出个冷笑,拍了拍女伴的手背,径直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韩大专家吗?”赵子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刻意的夸张,“怎么,今天没跟着沈梦璃,自己混进来了?”
韩逸凡慢慢转过身,脸色平静:“赵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赵子睿晃着酒杯,上下打量韩逸凡,看到他的腕表,嗤笑一声:“欧米茄?还行,比上次那身强。不过……”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你知不知道,这种场合,戴欧米茄就跟穿班尼路一样,寒碜。”
王胖子脸一沉,要往前冲,被韩逸凡抬手拦住了。
“表是看时间的,不是拿来比的。”韩逸凡说,“赵少要是没事,请自便。”
“急什么?”赵子睿不退反进,“我听说,你最近挺能蹦跶啊?又是帮秦老看东西,又是跟艺术家交朋友,怎么,真以为穿身西装,就是上流社会的人了?”
周围已经有几个人看了过来,这种场合,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
韩逸凡看着赵子睿,忽然笑了:“赵少,你知道为什么真正的藏家,都不爱跟你玩吗?”
赵子睿一愣:“什么?”
““因为你太吵。”韩逸凡语气平静,“看东西得静心,你就爱显摆,自然看不出东西的好。”
这话说得不重,但落在赵子睿耳朵里,比直接骂他还难受。
他脸色变了变,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
“子睿,在这儿聊什么呢?”
周慕白端着杯红酒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先是朝韩逸凡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站到了赵子睿身侧,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刻意隔开了两人。
赵子睿看见周慕白,气焰稍微收敛了些,但还是硬邦邦地说:“没什么,碰见个熟人。”
“那正好。”周慕白转向韩逸凡,笑容温和,“韩先生是吧?我听梦璃提起过你。那件元白釉瓶子的事,很精彩。”
“周先生过奖。”韩逸凡颔首,他心里清楚,周慕白这是来解围的,或者说是来控场的。
“都是年轻人,有机会多交流。”周慕白说着,轻轻拍了拍赵子睿的肩膀,“子睿,唐主任在那边找你,好像有事要说。”
这话半真半假,但给了赵子睿台阶下。
赵子睿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韩逸凡一眼,落下一句“走着瞧”,便拉着女伴转身走了。
周慕白没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韩逸凡,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味。
“赵子睿这人,被家里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不会。”韩逸凡说。
“那就好。”周慕白点头,随即问道:“你还在做古玩生意吧,要不要接触下现当代艺术?”
韩逸凡闻言谨慎地回答:“我主要看老东西,现当代了解不多。”
“了解都是慢慢来的。”周慕白笑了,“有机会可以一起看看,我那边还有朋友,先失陪。”
他举了举酒杯,从容离开。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人……感觉比赵子睿难对付。”
“嗯。”韩逸凡应了一声。
周慕白这种人,表面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他刚才那番话,是试探,还是真的想拉拢?
思索间,宴会厅主灯暗下,仅几盏射灯照亮前方讲台。
省博馆长和几位领导上台,酒会进入致辞环节。
韩逸凡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带着王胖子往角落走了走,他需要静一静,理清思绪。
致辞不长,无非是感谢各方支持、阐述展览意义之类的套话。
结束后,灯光重新亮起,酒会进入自由交流时间,乐队开始演奏舒缓的爵士乐。
韩逸凡去了趟洗手间。
他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下领带,刚从洗手间出来,发现走廊里特别安静,刚要往回走,拐角处忽然转出两个人。
前面的是赵子睿,脸色有些发白,脚步虚浮,看样子喝了不少。
后面跟着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
韩逸凡的脚步顿住了。
那男人目光如刀扫过来,与韩逸凡对视,仅仅这一瞥,韩逸凡便觉压力无形袭来。
“堂、堂哥……”赵子睿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韩逸凡,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赵天龙没理会赵子睿,他的视线落在韩逸凡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
“韩逸凡?”
“赵先生。”韩逸凡微微点头,语气不卑不亢。
赵天龙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韩逸凡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很近,足以让人感到压迫,但又没近到失礼。
“我弟弟,承蒙你关照了。”赵天龙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里的意味很明显。
“谈不上关照。”韩逸凡迎着他的目光,“正常交流而已。”
“正常交流?”赵天龙重复道,嘴角微微动了动,却算不上笑,“让他在艺术展上当众出丑,被人当傻子,这叫正常交流?”
“如果实话实说让人下不来台,那问题可能在听的人身上。”韩逸凡平静地说。
赵天龙盯着他,眼神更冷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赵天龙缓缓道,“但得分场合,看对象,有些线踩过了,会疼。”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韩逸凡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天龙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挺活跃,认识秦老,结识沈梦璃,还在夜市帮朋友出头。想往上走能理解,不过江城就这么大,想分好处,得先过我们这关。”
他顿了顿,往前又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刘麻子那件事,我还没跟你算,旧城改造那个项目,你最好别碰。”
韩逸凡与他对视,初级洞察疯狂运转,清晰捕捉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霸道、算计和一丝残忍的冰冷气息。
这不是赵子睿那种虚张声势的纨绔,这是真正在商海和灰色地带搏杀过的人。
“赵先生的话我听到了。”韩逸凡开口,声音平稳,“不过有件事您可能误会了。”
“哦?”
“我从没想过抢谁的饭碗。”韩逸凡说,“我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走自己该走的路,路被人堵了,我就绕着走,要是绕不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天龙的眼睛:“那就只能踩过去了。”
赵天龙闻言,脸色微变,目光冰冷且怒意隐现地盯着韩逸凡。
但很快,那情绪就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回深潭般的平静。
“不错。”赵天龙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容,“我好久都没遇到像你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了,希望你真有跟你这口气相匹配的本事。”
说完,他不再看韩逸凡,转身拍了拍赵子睿的肩膀:“走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赵子睿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韩逸凡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能感觉到,赵天龙比预想的还要难对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胖子发来的消息:“凡哥,你没事吧?去这么久?”
韩逸凡打字回复:“没事,马上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天龙离开的方向,转身,挺直脊背,朝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走去。
酒会还在继续,但韩逸凡已经没了待下去的心思。他找到王胖子,跟秦老简单道别,便提前离开了。
坐进车里,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王胖子系好安全带,小心翼翼地问:“凡哥,刚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见到赵天龙了。”韩逸凡发动车子。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他说啥了?”
“该说的都说了。”韩逸凡望着前方,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融入夜晚车流。
“那……咱们怎么办?”
韩逸凡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胖子,怕吗?”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脯:“怕个球!他赵天龙再牛逼,还能光天化日杀人放火?”
“明着不会,暗地里就不好说了。”韩逸凡说,“从明天起,你摊子收早点,夜里别一个人待着,进货送货都留个心眼。”
“行!”王胖子重重点头,“那你呢?”
“我?”韩逸凡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眼神坚定,“该干嘛干嘛,他赵天龙是江城一霸,但我韩逸凡的路,也不是谁都能堵的。”
只见车子穿过夜色,驶向老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