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韩逸凡坐在返程车上,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闭上眼,复盘着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初级洞察在那种高压环境下,似乎让他对他人情绪的捕捉更加敏锐,帮助他及时调整了讲述的节奏和侧重点。
车在老城区熟悉的街口停下,韩逸凡付了钱下车,很快回到出租屋。他小心脱下西装挂好,换上旧T恤。没看手机也没清点收获,他径直走到角落,望着那个原本装玉壶春瓶的空硬纸箱。箱子还在,宝物却已去发挥更重要的作用,去撬动人脉和机遇了。
第二天一早,韩逸凡是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他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好几条未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清雪发来的:“昨晚表现很棒。沈老早上特意问起,听说陈老主动给了你名片,他很高兴,恭喜你,迈出了扎实的第一步。”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沈梦璃的助理也发来信息,内容直接:“韩先生,沈总交代,下周艺术投资部内部研讨会的时间是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公司总部十六楼小会议室。请提前十分钟到场。相关资料已发至您邮箱,请查收预习。着装要求:商务休闲即可。”
紧接着是王胖子的语音,点开是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凡哥!卧槽!我昨晚收摊听隔壁摊老刘说,看见你从一辆豪车上下来,进琉璃轩了?真的假的?那可是咱们江城顶级的场子啊!你小子是不是傍上富婆了?不对,是捡漏捡发财了?快跟兄弟说说!”
韩逸凡看着这些信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他先给苏清雪回复:“谢谢苏同学啦,也多亏沈老和你的引荐。我会继续努力。” 态度谦逊,不忘感恩。
然后回复沈梦璃助理:“收到,谢谢。我会准时参加并提前预习资料。”
最后才给王胖子回电话。电话一接通,王胖子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凡哥!老实交代!昨晚什么情况?”
韩逸凡简单解释,称帮一位长辈看了东西,对方邀他去商务场合交流,含糊跳过沈梦璃和瓶子细节。他并非不信任王胖子,只是觉得有些事知道太多对其没好处。
王胖子听得半懂不懂,啧啧称奇:“行啊凡哥!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
“忘不了。”韩逸凡笑道,“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顺便聊聊。”
“必须有空啊!老地方,我留好肉!”
挂了电话,韩逸凡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了沈梦璃助理发来的资料。是一份关于近期国内外艺术品市场动态的分析简报,以及几份重点拍卖行的秋拍前瞻,涉及瓷器、书画、现当代艺术等多个门类。
他马上打起精神认真。他明白,参加这种内部研讨会,不是去当听众,而是要听懂、提问,甚至贡献有价值的观点。
接下来两天,韩逸凡生活规律又充实。白天,他大多在研读沈梦璃助理发来的资料,结合此前恶补的知识与网络信息,遇到不懂的他就记录下来,上网或去图书馆查资料。
他也抽空去了趟医院。母亲的状态稳定,听说他最近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机会,脸上笑容多了许多。韩逸凡没有多说,只是让母亲放心,治疗费他会想办法。
第三天下午,他在出租屋对着电脑上的瓷器价格曲线图皱眉,突然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请问是韩逸凡韩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韩先生您好,我姓吴,是陈炳森先生的助理。”对方自报家门,陈炳森正是陈老的全名,“陈先生对您昨晚展示的那件元代白釉玉壶春瓶很感兴趣,想进一步了解一下。不知您这两天是否方便,带着实物,来陈先生的漱石斋一趟?陈先生也想当面和您聊聊。”
来了!韩逸凡心中一震。陈老主动邀约,而且是看实物详谈,这意义非同一般!
“方便,我随时方便。”韩逸凡压下激动,尽量平稳地回答,“只是东西目前暂存在保管处,我需要一点时间取出来。”
“这个没问题。您看明天上午十点如何?地址我稍后短信发给您。”
“好的,明天上午十点,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韩逸凡握着手机立刻联系了雅净斋的张师傅,约定明天一早去取瓶子,并再次检查了保险箱和运输的安全细节。然后又给沈梦璃的助理发了条信息,简单报备了陈老邀约的事——这是必要的礼节,也表明他对沈梦璃这条线的尊重。
沈梦璃助理迅速回复:“收到,沈总已知悉,请妥善准备。”虽是公事公办语气,但“已知悉”三字或许藏着沈梦璃的关注。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却不再看那些市场分析,而是调出瓶子的所有资料、照片、检测报告,以及自己整理的关于元代白釉瓷、八思巴文官款的研究笔记,开始为明天的会面做最细致的准备。
夜幕再次降临,韩逸凡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他专注而沉静的面庞。
窗外的老城区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远处车辆的声响。
次日上午9点50分,韩逸凡提着个外观普通、内衬加厚防震层的提包,来到城西清幽的文化街区。他按吴助理给的地址,找到了漱石斋。
这是座民国风格两层小楼,门口没招牌,只有块刻着漱石斋三字的小黄铜门牌。
按响门铃,很快,一位穿素色旗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开了门,她就是吴助理电话里说的接待助理,她把韩逸凡领进屋内。
小楼内部装修古朴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卷的气息。
陈老正在一楼的书房里,伏在一张宽大的明式书案上,用放大镜研究着一幅铺开的古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韩逸凡,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小韩来了,坐。”
“陈老,打扰您了。”韩逸凡恭敬地问好,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提包小心地放在脚边。
“不打扰。”陈老放下放大镜,示意助理上茶,“昨晚匆匆一瞥,意犹未尽。听梦璃说,你眼力不错,人也踏实,所以特意请你过来,好好看看那件瓶子,也跟你聊聊。”
他语气平和,像一位寻常长辈,但目光中的睿智和审视,却让韩逸凡不敢有丝毫松懈。
助理端上茶后,韩逸凡才从提包里取出那个便携保险箱,打开,将白釉玉壶春瓶取出,放在书案上早已铺好的一块深色绒布上。
书房的光线比晚宴时更加自然充足,瓶子在阳光下,釉色显得更加温润通透,刻花纹饰纤毫毕现,底部的八思巴文印款也清晰无比。
陈老戴上手套,拿起瓶子,这一次,他看得比晚宴时更加仔细、更加缓慢。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陈老几乎没有说话,完全沉浸在观察中。
韩逸凡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对这位老辈藏家的专业和严谨,充满了敬意。
终于,陈老放下瓶子和放大镜,摘下手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向韩逸凡,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东西啊!特别是这个款,笔划清晰,印泥痕迹自然,绝非后加。虽然冲线可惜,但无损其核心价值。小韩,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发现它,并坚持清理研究,这份眼力和执着,很难得。”
“陈老过奖了,我也是运气好,撞上了。”韩逸凡谦逊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陈老摆摆手,“这件东西,研究价值极高,放在私人手里把玩欣赏,或者捐赠给专业机构做研究,都是很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看着韩逸凡,语气变得认真:“小韩,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件瓶子,我很喜欢,也有心收藏研究。不知你……是否有意转让?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商量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数字。当然,如果你另有打算,老夫也完全理解。”
韩逸凡心中波澜起伏。
他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决定,卖给陈老,意味着一次性获得一笔可观的资金,彻底解决经济困境,并且与陈老建立起更稳固的联系。但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这件最具分量的“敲门砖”和潜在升值空间。
他想起沈梦璃的话,想起自己还需要启动资金去做更多事。想起母亲的治疗费,想起自己租住的陋室,想起王胖子的烧烤摊,也想起沈梦璃公司那个即将到来的研讨会……
短短几秒钟,韩逸凡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他抬起头,迎着陈老温和却洞察的目光,清晰而诚恳地说道:
“陈老厚爱,晚辈受宠若惊。这件瓶子能在您手里得到妥善保管和研究,是它的幸运,也是我的心愿。至于价格……晚辈初入此行,对市场行情了解不深,全凭陈老您做主。我只相信,您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的价格。”
他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而是毕恭毕敬、满怀信任地把定价权交回给陈老。
果然,陈老听后,脸上笑意更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欣赏这年轻人的坦诚与聪明。
“好。”陈老点点头,没有立刻报价,而是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心中衡量,然后缓缓说出一个数字:“这样吧,这件瓶子,虽有冲线,但品种特殊,款识罕见,研究价值突出。老夫出价,四十八万,你觉得如何?”
韩逸凡听到陈老出价,瞬间愣住,心脏猛地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