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光线,仿佛随着沈老这一问,一下子聚拢起来。香炉里飘出的青烟直直上升,茶香也在屋子里久久不散。
“沈老面前,不敢妄谈心得。”韩逸凡语气诚恳,“只是最近碰巧对元明过渡期,特别是元代卵白釉和一些地方窑口的青白釉、白釉器物,多看了几眼资料,有些粗浅的观察。”
“元代卵白釉?”沈老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枢府瓷?这东西可不好碰,市面上十件里面九件九都是新仿。说说看,你觉得真品该是什么样?”
韩逸凡打起精神,结合自己初级洞察感知的知识组织起来:“我觉得真品枢府瓷釉色不是死白,而是白中微泛青,像鹅蛋壳的质感,所以叫卵白。最关键的是气韵,哪怕是小件,也应该有一种沉稳内敛的精工气息,和普通民窑的粗糙感截然不同。”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既有书本知识的总结,也融入了自己通过初级洞察观察实物后的一些直觉感悟,听起来不像完全照本宣科。
沈老听完沉默片刻,手指慢慢捻动核桃,说道:“看来你确实下过功夫,不是泛泛而谈。”
他抬眼看向韩逸凡,目光深邃:“听你所言,是对这类白釉瓷器很感兴趣?自己是不是也藏了有趣的物件?”
话题终于被引到了这里!
韩逸凡心头微动,神色平静,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与坦诚:“沈老,我刚入行,胆小钱少,只敢逛夜市地摊,昨夜收了件残的白釉玉壶春瓶,有道大裂,当时看釉色和刻花还行,价也不高就买了,回来越看越没把握,觉得土气,心里没底。跟您这件精仿宣德青花比,我那件就是泥疙瘩。”
他刻意贬低自己的东西,既契合其新手资金有限人设,以降低对方期待,也是一种试探,若沈老感兴趣自会追问。
果然,沈老听到白釉玉壶春瓶,捻动核桃的手指停了下来,旁边的苏清雪也好奇地眨了眨眼。
“哦?白釉玉壶春,还带刻花?”沈老身体微微前倾,“元明时期,玉壶春瓶式样流行,白釉刻花的相对青花要少些。你说说具体什么样?釉色如何?刻的什么花纹?”
韩逸凡明白不能说得过细过肯定,不然不符拿不准表述,描述模糊道:“瓶子小,釉色牙白偏暗发灰,许是土沁严重。刻花似缠枝莲,线条流畅,被污垢遮盖看不清。”
沈老眼神中思索的意味更浓了,“东西现在在哪儿?”
“在我住的地方,用软布包着。”韩逸凡答完又补充,语气带着适度为难与请教:“沈老,实话说,我买这东西时就知道是生坑货,一直不踏实,不敢乱清洗怕毁了,今天听您说后,更觉自己冒失。您看这东西,还有必要研究吗?还是早点脱手,亏点也免得惹麻烦?”
沈老未立刻作答,重新端起茶杯慢饮,目光投落在茶汤热气上,似在权衡。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极其轻微的“噼啪”声。苏清雪看看沈老,又看看韩逸凡,没有插话,但眼神中的好奇越发明显。
大约过了半分钟,沈老放下茶杯,看向韩逸凡,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韩先生,古玩这一行,眼力、胆识、运气,缺一不可。你能在夜市地摊上,注意到一件灰头土脸、还有冲线的瓶子,并且因它的釉色和刻花买下,这份眼力和胆气,已经超过很多入行多年的人了。”
“至于风险,”他话锋一转,“这类东西,关键在于两点:一是东西本身到底对不对,价值几何;二是如何处理才能安全落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韩逸凡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你描述的那几点如果属实,那它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明清民窑器。元代和明早期一些高档白釉瓷,或者某些受官窑影响极深的地方窑精品,会有类似特征。带印款或刻款的,更是少见。”
韩逸凡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沈老的话,几乎和昨晚系统模糊的提示方向吻合了!
“但是,”沈老语气一沉,“这一切的前提是东西对,仅凭描述,我无法判断。”
他看着韩逸凡:“如果你想弄明白,首先需要在不损伤器物的前提下,进行专业的清理。”
“清理之后呢?”韩逸凡追问。
“清理之后,如果显露的特征确实指向高端器物,那么可以找更专业的机构或仪器进行辅助检测,同时,也需要对其流传过程和合法性进行……合理化的梳理。”沈老说得比较含蓄,但意思韩逸凡明白,就是洗白来源,至少要能说得过去。
“那我……”韩逸凡露出犹豫和请教的神色,“该怎么开始清理?我完全不懂这些。”
沈老沉吟了一下,目光转向苏清雪:“清雪,你张师兄的雅净斋,是不是专门做古玩修复和科学清理的?”
苏清雪点头:“是的,沈老。张师兄那边设备比较全,做事也稳妥。”
沈老对韩逸凡道:“如果你信得过,可以让清雪帮你联系一下雅净斋的张师傅。他是专业的修复师,清理这类污垢有经验,也懂规矩,不会乱来。当然,费用不低,而且清理前需要签协议,明确责任。”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韩逸凡强压心中激动,连忙道:“多谢沈老指点!也麻烦苏同学了。费用方面……大概需要多少?我好有个准备。”
苏清雪看了沈老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对韩逸凡说:“具体要看东西的脏污程度和清理难度,一般起步大概在两千到五千,我可以先帮你问问张师兄,约个时间看看再报价。”
两三千的清理费!韩逸凡心里咯噔一下,同时觉得就是借也要花这笔钱,不清理,那个瓶子就永远是个谜,甚至是个隐患。
“好,那就麻烦苏同学先帮我问问,我随时可以带东西过去。”韩逸凡做出决定。
又喝了一盏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这次会面便接近了尾声。
沈老似乎有些倦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苏清雪见状,便起身对韩逸凡道:“韩同学,我送你出去吧。”
两人走出听雨轩,午后温煦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与茶室内的沉静相比,门外显得格外明亮。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韩同学。”苏清雪走在韩逸凡身侧,声音轻柔,“沈老很少这么直接地肯定一个人,尤其是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那件青花瓶,他其实心里早就有疑虑了,只是之前没人能说得那么切中要害。”
“是沈老考验我,也是我学习的机会。”韩逸凡诚恳地说,“还要谢谢苏同学引荐。”
苏清雪摇摇头,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真的在夜市买了那样一个瓶子?”她的眼神里除了好奇,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嗯,一时冲动。”韩逸凡苦笑,“现在想起来有点后悔,但买都买了。还得谢谢沈老和苏同学,至少给我指了条路,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古玩行里,有时候冲动未必是坏事,很多大藏家起步时都有类似的捡漏故事,当然,更多的是打眼交学费。”苏清雪难得说了句略带调侃的话,嘴角微微弯起,“我回头就联系张师兄。你自己也小心些,夜市那种地方,毕竟复杂。”
她的关心很自然,带着一种世家女子良好的教养和分寸感。
“我会的。今天真是受益匪浅。”韩逸凡在老街口停下脚步,“苏同学请留步,我就不远送了。等你那边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好。”苏清雪也停下,站在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保持联系。”
韩逸凡点点头,转身汇入老街外更宽阔街道的人流中。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
苏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咬了下唇,眼中若有所思,这个韩逸凡,比她想象的更特别一些,以前在学校却没发现。
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备注为“张师兄”的号码,拨了过去。
而走远的韩逸凡,心情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沈老的话,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专业领域的大门,也让他对那个瓶子的可能价值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如果那瓶子真如沈老暗示的可能有价值,这笔投资就是值得的,系统的任务也能够按时完成。
此刻,他打算回去静候苏清雪的消息。与此同时,还得好好谋划一番,如何在准备清理前,多赚取钱财,以应对或许会出现的资金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