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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后的三千元

作者:奉天宸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龙国,江城。


    初秋的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夜里也没停。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走廊,灯光冷白,消毒水的气味瞬间钻进鼻腔。


    韩逸凡倚靠在七楼心血管科病房外的墙上,手里紧紧捏着刚从自助缴费机里吐出来的收据。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让他手腕发酸。


    “本次缴费:3000元。”


    “账户余额:7.4元。”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慢慢将收据折好,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口袋里还有三枚硬币,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推开708病房的门,韩母正半躺在病床上,侧头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夜色。她今年才四十八岁,可两鬓的白发已经怎么也藏不住了,长期病痛折磨让她脸颊凹陷,只有那双眼睛看向儿子时,还会泛起温柔的光。


    “回来了?”韩母的声音有些哑,“今天发工资吧?交了费就别再往医院跑了,自己在外面吃点好的。”


    韩逸凡走到床边,拿起暖水瓶倒了半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妈,您别操心了。医生说下周可以做造影检查,之后就能定手术方案了。”


    “手术……”韩母接过水杯,没喝,只是用双手捂着,“小凡,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才二十二,不能……”


    “能。”韩逸凡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您养我这么大,现在我工作了,该我照顾您了。钱的事,我有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


    在万豪酒店当服务员,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母亲一个月的基础治疗费和住院费就要三千多,还不算那些不在医保范围内的药。这三千块交出去,意味着接下来大半个月,他得靠那七块四毛钱活着——直到下次发薪,如果周扒皮不再找茬克扣的话。


    “你瘦了。”韩母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韩逸凡握住那只枯瘦的手,笑了笑:“哪儿瘦了,结实着呢。您早点休息,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雨势小了些,但风更冷了。韩逸凡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进雨幕里。


    他没坐公交——舍不得那两块钱。从医院到工作的地方,步行要四十分钟,他习惯了。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却也能让他保持清醒。


    万豪酒店是家三星级,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老板周富贵——员工私下都叫他周扒皮——十年前买下的一栋旧楼改的。地段一般,装修过时,全靠压低成本和一帮廉价劳动力撑着。


    晚上十点,韩逸凡从后门进入酒店。厨房已经熄火,但油腻的气味还弥漫在空气中。他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来到位于地下室一角的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里烟雾缭绕。几个晚班的服务员和保安正凑在一起抽烟打牌,看到韩逸凡进来,有人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小韩,今天发工资,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领。”说话的是领班李艳,一个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的女人。她正对着手机屏幕补口红,语气不咸不淡,“不过你可得有点心理准备,周总今天脸色可不好。”


    韩逸凡心里一沉:“李姐,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艳收起口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上周三楼包间那事儿,你忘了?客人投诉说汤里有根头发,周总可是赔了两百块优惠券。这钱,总得有人担着吧?”


    韩逸凡握紧了拳头:“那桌不是我服务的。而且后来查监控,头发是客人自己掉的。”


    “哟,还顶嘴?”李艳嗤笑一声,“监控?周总说查了,没查清楚。反正那天是你负责那片区域,不是你还能是谁?年轻人,吃点亏是福气。”


    旁边打牌的几个人发出低低的哄笑。


    韩逸凡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楼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那种刺痛,远不如胸腔里翻涌的屈辱来得尖锐。


    总经理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韩逸凡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周扒皮粗哑的声音:“进来。”


    周富贵五十来岁,身材臃肿,穿着一件紧绷的条纹衬衫,腆着肚子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他手里拿着一叠钞票,正慢条斯理地数着,金戒指在灯光下晃眼。


    办公室还有两个人——酒店的财务,和一个韩逸凡不认识的、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


    “周总。”韩逸凡站在门口。


    “哦,小韩啊。”周富贵头也没抬,继续数钱,“来得正好。把门关上。”


    韩逸凡关上门。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却觉得后背在冒冷汗。


    周富贵终于数完了钱,把那叠钞票往抽屉里一扔,这才抬起眼皮看向韩逸凡:“这个月的工资,有点问题要跟你算算。”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单子,清了清嗓子:“第一,上周三客人投诉,扣两百。第二,上个月打碎一个高脚杯,扣五十。第三,前天有客人反映你服务时板着脸,影响酒店形象,扣一百。第四……”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我听说你最近老是请假往医院跑?小韩啊,我们酒店是讲规矩的地方,不能因为你家里有事就搞特殊。这个月你请了三次假,按规矩,全勤奖三百块没了。”


    韩逸凡喉咙发干:“周总,请假我都提前跟李姐报备了,也安排了人顶班。而且我妈她……”


    “我不管你妈怎样!”周富贵猛地一拍桌子,肥厚的脸涨红了,“这里是酒店,不是慈善机构!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个花衬衫男人笑了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周,你这员工不行啊,没规矩。”


    财务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低着头假装看账本,不敢吱声。


    周富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丢到桌子边缘:“你这个月工资,扣完这些,还剩两千八。拿上,好好反思反思。下个月再这样,就别来了。”


    两千八?


    韩逸凡脑子里嗡的一声,四千五的工资只有两千八,连母亲的基础治疗费都不够。


    “周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竭力控制着,“客人投诉那件事,监控可以证明不是我……”


    “监控坏了!”周富贵不耐烦地挥手,“我说是你就是你!怎么,不服气?”


    花衬衫***起来,走到韩逸凡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小伙子,周总教你怎么做人,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


    韩逸凡看着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又看向周富贵那张油腻而残忍的脸。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冲上去,把这张脸砸烂。


    母亲的影像在他眼前闪过,医院催缴单上冰冷的数字,口袋里那三枚硬币碰撞的声音……所有的一切,像一根冰冷的锁链,捆住了他的手脚,也捆住了他所有的愤怒和尊严。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走出办公室时,身后传来周富贵和花衬衫男人的大笑声,还有隐约的“穷鬼就是没骨气”之类的嘲讽。


    韩逸凡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休息室里,李艳他们还在打牌,看到他手里的信封,有人吹了声口哨。


    “领到啦?小韩,请客啊!”


    “请什么客,没看人家脸都白了吗?肯定是又被扣光了呗。”


    “要我说,你就该学学李姐,把周总哄高兴了,什么都有了……”


    韩逸凡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酒店后门。


    雨又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他站在屋檐下,慢慢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他数了一遍:二十八张一百的。


    韩逸凡丧气的摇了摇头,把钞票塞回信封,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信封狠狠砸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啊——!!!”


    一声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混在雨声里,破碎而绝望。


    为什么?


    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来没有偷过懒。他忍受客人的刁难,忍受同事的排挤,忍受周扒皮无休止的克扣和羞辱。他什么都忍了,只因为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那点微薄的薪水去续母亲的命。


    可就连这样,也不行吗?


    雨浇透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他捡起信封,踉跄着走到路边的便利店,用七块四毛钱,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


    然后他就坐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酒精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灼烧着胃,却烧不暖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韩逸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这个将他所有的努力和尊严都践踏成泥的世界。酒瓶已经空了一半,可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痛着。


    “如果……”他对着雨夜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果这世上真有天理……”


    又一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就让那些吸人血、吃人肉的东西……”


    他握紧空酒瓶,指节泛白。


    “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


    【……检测到极致不公……强烈正义诉求……符合绑定条件……】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韩逸凡猛地僵住,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系统正在激活……绑定中……】


    【欢迎来到,怼人致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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