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城萧条,长日无人。
那道土黄裂隙的城墙跟上爬满了新长的青绿色藤萝,护城河年久失修,水里漂浮着不少翻起白肚皮的死鱼,隐隐散发出酸腐的臭味。
自打昨日午时起,陈皎皎便在城中找了个还算显眼空旷的位置,摆起简易的桌台,挂上了行医义诊的幡布。
昔为屠猪妇,今作行医者。
她心如明镜,踌躇满志,谋划着治病救人的同时,悄悄打探更多有关赵卿文的消息。毕竟,她可是亲眼所见那位安王小相公的座驾从此处经过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皎皎对他们终会再次相逢一事深信不疑,她觉得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连上天都认为报仇已雪恨成熟的时机。
然而,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别说是有人前来问诊,连一道鬼影她都未曾看见。
那些生了病的流民依旧悄无声息地躲在小巷深处或城墙暗处,不仅从未主动前来看病,甚至还莫名其妙地躲着她。
正阳高照,陈皎皎却百无聊赖,坐立难安,她托着滚圆的腮帮子,一双杏眼直愣愣盯着自己摊前不时被风卷起的落叶和尘土,心下纳闷:为什么会这样?
再如此下去,治病救人与打探消息这两桩事情岂不是皆要化作泡影了?
她越思越急,不禁拍案而起,桌上的杀猪刀都被震得弹起:“这可不行!”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话音刚落,眼尖心细如她,瞧见侧前方昏暗巷口的阴暗里,冒出两个人影来——一个是先前见过的、想要讹她银子的药材铺掌柜,另一个高瘦的年轻女子,看上去和陈皎皎年纪相当,却是裙衫破烂,双颊凹陷,枯槁憔悴。他们似乎正纠缠在一起,紧接着,那掌柜不知因何恼羞成怒,竟然撸起袖子,抬起拳头重重朝女子的身上砸去。姑娘直直护住身体,任由打骂也不还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陈皎皎想去那个曾经在陈家村里任地痞欺负也不敢还手的自己,她“蹭”地站起,抄起杀猪刀步步靠近。
女子还在恳求哀嚎:“我求求你,救救她吧……”
药铺掌柜不为所动:“死了活该!我看你还敢不敢来偷我铺子里的药材!”
“对不起,对不起,我求求你救救她……”
掌柜喘着气,停下手里的重拳,睥睨跪在地上的女子,忽地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猥.琐邪笑,俯下身捏住女子尖尖的下巴:“没钱是吧?我倒有个办法可以救你妹妹……”
连连哀求的女子生得一双盈盈美目,此刻正如受惊的幼鹿看向他:“什么办法?”
“我把你卖到附近的兵营里,你不就有钱了?哈哈哈哈……”
那掌柜叉腰放肆大笑,在他眼中,没钱的人怕是连他药柜上陈年摆放的药材都不如。
陈皎皎脚步蓦地顿住:兵营?那岂不是意味着赵卿文可能就在附近?
年轻女子垂下头,小声道:“如果这样可以救小葵,我……”
“千万别答应他——!”
女子闻言懵然抬首,恍惚看见从天而降的神仙骤临于光亮刺眼的巷口。
“神仙”施施然飘近,而她在看清来人的真实样貌后,却难免大失所望——神仙了落地,成了泥里的村妇——原来只是一个相貌普通,土里土气的黄毛丫头啊。
陈皎皎提刀背光而来,并不知晓伏倒在地的女子心中的跌宕所想,开口震声道:“放开她——!”
掌柜皱眉——他认得她:“就你?”
他那张忽闪过短暂惊讶的脸庞在认出来人之后,转而变成浓浓的嫌贵恶和轻蔑。
她点头,镇定自若:“就是我。”
“如果我偏要把她带走呢……”
掌柜的话音还未落下,那柄闪烁着白光的杀猪刀已然十分熟练地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跪倒在地的女子错愕地张大双眼。
侧身而立的握刀女子对着他莞尔一笑:“你带不走她。”
日头偏斜,光线在狭窄如羊肠的巷子里兀地割出两道泾渭分明的“昏晓”。陈皎皎孤身在明,他们二人在暗。
掌柜沉默地打量着持刀的女子,他何其精明一人,见局势不利,缓缓松开了手下的女子,随后警觉地绕开尖锐的刀锋,贴着小巷的一面土墙,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皎皎收刀上前,正欲扶起地上的女子。谁知她刚伸出手,就被直直打掉了。
“?”
“都怪你!”
“啊?”
陈皎皎困惑不已,双手尴尬地僵持在半空。
她眼睁睁看着女子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那一双混含愤恨和泪水的明媚双眸死死刮过她的圆脸:“都,怪,你!”
“为,为什么怪我……?”
陈皎皎结结巴巴,心中涌上无限疑问。
“因为我要救我小妹!”
女子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情绪激动,忍不住朝着面前之人大吼一句。随即,她垂下眼眸,神色黯然:“若她能平安到老,长命百岁,要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治病吗?我可以试着……”
“就你?”
女子目光不善,强行打断了陈皎皎,嘴角随之浮起一丝冷笑,她不再说话,转身埋头,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陈皎皎久久呆立原地,直到日头渐西,整条小巷陷入黑暗才逐渐回神。
低头望向自己那双拿惯了杀猪刀的手,她忽地有些明白为什么众人都不愿来找她问诊看病了。
俗世的偏见总是奇奇怪怪,不知道是因为她是女人,还是单纯因为她外表粗鄙不似行医之人?
她苦笑着摇头,又想起女子临走前的那句问话,随即握紧双拳,无比坚定:“就是我。”
那又如何呢?
她并非只能杀猪,而是既杀得了猪,也救得了人。
……
第二日,陈皎皎早早入城,逮到一个正靠着墙跟闭眼晒太阳的小贩,上前与他搭话:“这位大哥,请问附近是否住着一对姐妹?其中那个妹妹似乎身体不大好……”
小贩闻之色变,倏忽睁眼,一对黄牛似的圆目将这挡住他阳光的来人上下扫了一遍,反问她:“你找她们做什么?”
“我是她家的远方表亲……”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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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却如同白日见鬼了一般蹦跳起来,一边后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你不会也有那种病吧!”
陈皎皎连连摇头,一脸茫然:“我没有啊。”
到底是生了什么病,竟能让他反应如此激烈?
小贩错开眼神,不愿再与她攀谈,随手遥指一处方向:“一直走到城北尽头……”
……
陈皎皎向北,在城中所遇的路人皆是一幅唯恐避之不及的惊恐模样。
她沿路摸索,终于在城北寻得一间尚有人迹的黄泥黑瓦砌成的半开宅屋。宅子狭小低矮,墙面上满是成年雨水击打留下的灰痕,屋顶一半是黑瓦一半是稻草,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她叩门:“有人吗?”
无人应答。
陈皎皎推开半敞的竹门,探头悄悄朝内看去——
家徒四壁,一片狼藉。
门口熄了火的药炉里尚有残渣,摸上去温温的,一把被熏焦了的蒲叶扇被丢在地上。屋内又阴又潮,随处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和酸腐气息。
她用衣袖捂住口鼻,缓缓往里走去。
宅屋尽处是一张破破烂烂的矮榻,榻上是一层层打满补丁的棉被,被子里裹着一位年值豆蔻却面黄肌瘦,毛发枯黄的小女娃。
女娃沉沉睡去,陈皎皎取来怀中的一方白绢,又伸出三指搭在她细瘦的腕上替她诊脉。
把脉之中,她见那女娃一时浑身发寒,牙齿相击有声,不一会儿又忽然高热接替,口吐妄诞,恍若梦中惊厥却始终昏睡不醒,直到生出些许薄汗堪堪镇静。
陈皎皎深眉紧缩,心下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正如医书中所言,“先寒后热,汗出则解”。①
这是疟疾。
说来北地干寒,如此“怪病”确实少见,不通医理者见之多会认为患病如中邪一般举止怪异,难怪众人都缄口不言,避之不谈。
思及至此,她正欲掀开厚被,探摸女娃左肋下方是否存有硬块加以佐证病情,却倏忽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女子一把拽住:“你在干什么!”
“快放手,我在救她。”
那女子半点也不肯松手,仍是死死拉住她的衣袖:“我不信!”
“我为何要骗你?”
陈皎皎见那人好生固执,心下不免又急又疑——为什么不信呢?她不想耽搁救治啊。
“我才不要信你!”
女子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她。
两厢僵持良久,陈皎皎力竭,见实在执拗不过,只好先起身暂时离开此处。
临走之际,她隐约瞥见那女子布满血痕的双臂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碗浸泡着寺庙香灰和黄符纸的药水。
唉……
陈皎皎方才生出的一肚子怨怼之气在看到那名女子扶起床榻上消瘦脆弱的女娃并耐心给她喂下那一碗“救命”水之后转瞬即消。
都是可怜的人呐……
她斟酌半晌,终是在踏出这间摇摇欲倒的宅屋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一定会救她的,说到做到。”
那么,陈皎皎到底是如何救治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