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女主决定弃屠从医》
3. 索命偿命
几日后,赵卿文伤势转好。
陈皎皎那两弯长眉总在查看赵卿文身上的伤口时皱起,严肃的神情和她站在案板前时一模一样,抚过伤骨的指腹虽然粗糙却也始终保持温暖和小心翼翼:“唔,应该已无大碍了……”
她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仍有不安。
毕竟用养猪杀猪学来的法子救人只是一时的权宜之策。
她未曾没有给他寻过医,只是那些坐诊的大夫们不是被强征带去了战场,就是推辞保命避世不出。
要是她真会医术就好了,这样她一定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陈皎皎取下沾满污血和草药的布条子,给他换上新包扎。
屋内静悄悄,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炉子上正滚沸的热水。
赵卿文低头未发一语,他没有告诉陈皎皎自己近来似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夜里,他总能梦见混乱的都城和血气弥漫的战场——难道我是逃兵吗?又或者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
“好了。”
陈皎皎轻巧地撕下最后一节白布,在布条末尾打上了结。
“皎皎”,赵卿文犹豫不决:“你救我,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陈皎皎不知如何回答,低眉思忖:“你是否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其实说到底,和我没有关系……”
“嗯?”
赵卿文不明白。
她挠挠头,坐到赵卿文的身旁:“我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哪个季节开始养猪,它们就会白白胖胖,什么时候喂猪,它们的就会吃得更多……”
“你看”,陈皎皎指向窗外。
赵卿文沿着她方向看去——水田之上是正在插秧的人群和耕种的老牛,过了年就是农忙的春天。
“大家总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者该做什么,不是吗?”
所以啊。
少女双眸明亮:“救你,是我的事,我但行好事不问过往前尘。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的事情呀……”
你若厌弃自己双手沾满鲜血,你就用余生去洗尽;你若渴望得到什么,想要拯救什么,都是自己的事情呀。
这番话让赵卿文颇感震动,他没想到如此通达的见解居然是从一个年仅十五的乡野姑娘口中说出来的。
屋外,春风一吹,连院子里那株死气沉沉的枇杷树竟也乘人不备悄悄抽出嫩绿新芽。
赵卿文不复往日的苍白,渐渐多了些红润的血色,半真半假地开起玩笑来:“皎皎颇有大智慧,又救了在下。咳咳……在下若是一个好人,一定讨皎皎做夫人。”
突如其来的心意惊得陈皎皎面红耳赤地从床边蹦了起来,连连后退。
她望着赵卿文嘴角微扬的温润模样,又羞又恼,忍不住给他后背轻轻来了一拳。
……
隔天清晨,陈皎皎起了个大早,在摊子上挥刀剁肉,她眼神专注,手里的杀猪刀正沿着又厚又大的猪背缓缓切开皮肉。
“就是她!”
一声厉喝断了陈皎皎手下的动作。
那整日在乡里横行霸道的常蒲竟领来一队小厮,气势汹汹地将肉摊子团团围住:“给我上!”
此刻常蒲的额间系上了一条白布,陈皎皎还未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他的手下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自己的摊子一阵打砸。
“你干什么!住手!”
陈皎皎又惊又急,她刚切好的干净排骨和腿肉一时之间全被人掀倒在地。
常蒲面露凶光,正欲伸出右手死死抓住她的长辫子,陈皎皎顾不得其他立刻闪身躲开,他又再度伸手想要扯拽她的衣裳,陈皎皎终于忍无可忍,她一把抓起案板上的杀猪刀,直直指向常蒲的鼻子:“我说了让你住手!”
那柄浸着猪血的刀刃在晨光熹微之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辉,仿佛在来人与陈皎皎之间劈开了一道无声的天堑。
常蒲没想到陈皎皎竟会持刀反抗,他那猩红的双目依旧死死盯着她,恍若一定要将她生吞活剥又置她于死地才肯善罢甘休:“我要你杀人偿命!”
原来,昨夜常蒲的母亲吃下从陈皎皎的肉摊上买回去的猪肉之后,整个人腹痛不止,上吐下泻,不过半个时辰就药石罔顾,撒手人寡了。常蒲一心只认是陈皎皎给猪肉动了手脚,定要前来向她讨要说法。
陈皎皎不卑不亢,极力克制住情绪,保持声音冷静:“你如何可以证明令尊是吃了我摊子上的猪肉,才呕吐腹泻的呢?每日来我这买肉的人,不说几百,也有几十,为何单单只令尊一人出现了这样的症状?”
眼前的常蒲仍摆出一副视陈皎皎如祸首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来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他咬牙切齿:“定是你蓄意报复!之前我路过你的铺子,与你讲了几句玩笑话,谁知你当场颜色大变,还伙同你那表哥一起威胁我,想来你定是开不得玩笑之人,于是怀恨在心……”
陈皎皎闻之,只觉此言荒谬令人发笑,又不禁对其颠倒黑白、避重就轻地谈及他之前出言不逊一事颇感震惊和无语,冷笑着抛下一句:“无稽之谈。”
常蒲哪里还管什么真相和清白,他早已失去了理智,认定陈皎皎就是凶手,非要架着她去常府磕头偿命。
他趁机夺走陈皎皎手中的杀猪刀,小厮蜂拥而上,饶是陈皎皎力气再大也是寡不敌众,她被人用碗口粗的麻绳捆死,又被常蒲径直押去了常府。
……
常府内挂起了白幡,纸钱如雪,纷乱地洒落一地。
灵堂上,常夫人的棺椁还未合上,那棺中尸首面容瘦削,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死相惨烈。
一张四方桌上还摆着昨日的那碗猪肉汤。
陈皎皎被常蒲粗暴地推至灵前,她的额头重重磕到黑漆漆的棺木上,额间渗血。
“放开我!”
陈皎皎拼命扭动着身体,不肯屈服。
灵堂内,只有他们二人。
常蒲惨然一笑,彻底失去了理智,指着陈皎皎:“你!给我娘偿命!”
屋外,狂风大作,风吹幡动,恍若阵阵鬼影,照得屋内忽明忽暗。
陈皎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头,忽然注意到常夫人毫无血色的嘴角竟有一道隐隐的黑痕。
是血?
不对,这颜色不大像血。
她端详着常夫人的死状,心中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皎皎趁着常蒲取刀的间隙,立刻调转身体重心,侧身紧贴身旁的棺材,拼尽全力站了起来。
随后,她不顾常蒲诧异的目光,飞速奔向灵台上的那一碗“毒猪肉”。她大口吞食来不及细嚼慢咽,就已然将猪肉全部吞入腹中。
屋外,乌云密布,第一滴雨落在常府花园栽种的槐树枝叶上,大雨随后倾盆而下,陈皎皎背对着电闪雷鸣,心脏狂跳。
她在赌,但她也怕自己赌错。
屋内,烛香缭绕,灯火摇曳。
常蒲的脸上的神情渐渐从凶光毕露变成了皱眉不解:“你为什么没死?”
是啊,为什么陈皎皎没死,但常夫人却死了呢?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为什么常夫人死了,而陈皎皎还活蹦乱跳地站在世人的面前呢?
陈皎皎迎风而立,她瘦弱但不柔弱,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她的一双眼睛是亮的。她双唇微启,面色平静:“何首乌。”
何首乌与猪肉同食,会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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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毒。①
“常蒲”,她淡淡开口:“你不知道你娘身患肺疾吗?”
男人凶恶狰狞的面容竟闪过一丝茫然:“什么?”
陈皎皎哑然,伸手指向屋外的花园:“刚刚你们押着我从常府的花园经过,那株老槐树下,还残留着倒掉的药渣。”
而常夫人嘴角的那抹黑色,其实并非是毒血,而是常年服用治疗肺疾中药所致,陈皎皎在照顾缠绵病榻的张母时也曾见过。
何首乌是医治肺疾的良药,它出现在了那堆药渣里。
不过,作为儿子,常蒲竟对此事,浑然不知。
此时此刻,陈皎皎的心里却不知怎的涌上一阵无比熟悉的凄凉和无奈,她居然想起那位入赘苏府而弃生母于不顾的张容之。
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只不过一个色厉内荏,一个道貌岸然罢了。
常蒲见她轻轻摇头叹气,心中莫名生出滔天的恨意和惧意,却仍不愿接受事实真相,反倒伸出颤动的右手指着陈皎皎的鼻子:“妖言惑众!是你,是你害死了她!不是我,不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被噪杂的雨声彻底掩埋。
“常蒲,”陈皎皎看着眼前之人陷入癫狂,小声道:“你该放我走了。”
“呵呵呵呵”,常蒲对她的话依然置若罔闻,他忽的仰天大笑起来,转眼间又换上之前那副纨绔的地痞模样,一张嘴就是令人难以忍受的臭气:“凶手哪也去不了,需得在此地就伏法。陈皎皎,以你一命换我娘一命,是你之幸……”
“常蒲,你又发什么疯!”
陈皎皎大惊失色,她知道常蒲坏,但没想到他坏得这么彻底又坏得这么疯。
她扭着身体拼力挣扎,常蒲如厉鬼手持利刃步步紧逼。
她吓得直冒冷汗,就在常蒲挥刀向她砍来的千钧一发之际,身上的麻绳才终于得以松动。
陈皎皎当机立断,她随手抄起长凳,用尽毕生所有的力气砸向他。
“砰”的一声,常蒲当即晕死过去。
陈皎皎头也不敢回,冒着大雨就冲出了常府。
一路上,疾风骤雨糊住她的双眼,脚下又是雨水又是泥泞,她不顾一切地向家狂奔,却实在是体力透支,最终晕倒在了这场瓢泼大雨之中。
……
陈皎皎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淋了雨又受了惊吓,再强壮的身体也抵不住这样的折磨。她浑身烧得滚烫却一直发寒发冷,意识也陷在迷迷糊糊的噩梦里难以挣脱。梦境与现实交替轮转,一会儿是常夫人的悲惨死状,一会儿是常蒲怒目圆睁手持血刃朝她砍去。
她觉得自己在无尽的黑暗里一路向前,却始终无法找到噩梦的出口。
直到陈皎皎闻见那股微微发苦但清新好闻的中药香,温暖才终于穿过重重叠叠的浓雾找到她。耳边似乎隐隐约约响起小时候娘亲给她哼唱过的曲调,但当她侧耳倾听之时声音又消失不见了。
陈皎皎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夕阳无限好,暖黄的落日洒在她变日益消瘦的小脸上,枕边放着一只墨绿色的荷包。
她披上衣服,慢慢走下床。
她的老爹正守在药炉子边昏昏欲睡。
陈皎皎开口轻声呼唤,她声音嘶哑,鼻音沉重:“爹?”
陈老头猛地睁开眼,急切地拉住她的双手:“谢天谢地,皎皎,你终于醒了。要不是赵公子跌跌撞撞把你从雨里背回来,为父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炉火正沸,药香弥漫。
老爹不禁偷偷抹泪。
陈皎皎环顾四周却没有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那他人呢?”
4. 离去与离别
在一个平静普通又略显寂寥的深夜,赵卿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留下了一只用上好的丝绸布料缝制而成的墨绿色荷包和一张写着歪歪扭扭“等我”二字的纸条。
陈皎皎尚在病中,养病的日子里她不出摊也不出门,闲来无事就喜欢在幽微的烛火下颠来倒去又翻来覆去地捻着那张纸条端详。
毛乎乎的宣纸纸片,纸上那两个字写得很是潦草,笔墨不均,龙飞凤舞,能看出赵卿文离去时的匆忙和迫切,纸张的边缘还有深色的水渍,也不知那是药还是血。
“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陈皎皎抚摸着纸片和荷包,告诉自己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但每每看见这两个字却依旧止不住地多想。
这时,陈老头刚好从村上药铺给陈皎皎抓了几贴药回来,屋外天色沉沉,寒风呼啸,似乎夜来有雪。
他搓着手进屋,鼻腔里刚呼出的热气不过瞬间就变成白色的水雾,一张嘴念念叨叨:“哎呀哎呀……”
“怎么了,爹?”
陈皎皎略感不解,她放下手中的纸片和荷包,起身搀扶老爹坐到竹椅上。
老爹朝她摆了摆手:“今天我去抓药,一路上都人心惶惶的,拉住隔壁拉牛的老李一问才知道,原是北边又打起来了!”
“什么?”
闻言,陈皎皎心头一紧,扶住老爹的手也不禁重了几分。
“据说是那里”,陈老头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压低声音:“老皇帝病重,他的两个儿子突然为了皇位打起来了,这下各州各郡纷纷站起队来,天下又要不太平咯……还说什么其中那个小的儿子前几日突然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家伙儿都悄悄猜测这件事是皇帝另一个大一点的儿子在暗中做了手脚……”
陈皎皎立刻明了,默默倾听着。她心里一直觉得这些天家之事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之间仿佛永远隔着千山万水似的,每每听见皇宫里的事情都很恍惚——这世间竟真有如此云泥相别的两种生活吗?她惟愿天下太平再无战乱,以及那位不知身在何处的小相公能够平平安安,早日归来向她解答那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夜不知不觉地深了,冷风吹进半敞的窗棂,烛火不安地摇曳着,陈皎皎披上衣袄迎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擦拭她那久未使用的杀猪刀,心绪芜杂。
过去的一个月就像一场迷梦一样紧紧缠绕她:常蒲疯了,赵卿文走了……
冷月无声,寒意浸人,陈皎皎停下擦拭的动作,站起来,随手将窗子紧紧阖上了。
……
夜里,无风无月,天地如同浓稠的墨,鸦雀拣尽寒枝仍不肯栖就,在长夜中发出凄厉惨叫。
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夜色里,一行黑衣军士正趁黑缓缓靠近沟雄岭。
“启禀大人,前方发现他的踪迹。”
头兵呈上一只带血的缰绳。
那为首的蒙面军士目露凶光,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进:“走。”
不过半个时辰,那行军士已经摸黑来到了村边的空地上。
“大人,你看……”
其中一名军士指着草堆上一小块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他绝对来过这里。”
一行人望向远处飘着旌旗的村庄,若有所思。
“恐怕他此刻就在里面……”
所有人都在等待为首的蒙面军士发话。
“格杀勿论。”
为首之人轻吐四字,恍若在说一件极其稀疏平常之事。
……
后半夜,陈皎皎忽地从断断续续的梦中惊醒。
窗外正飘着细雪,不远处,村口的老黄狗发了疯似的狂吠,原本应该静悄悄的村庄此刻却陷入一片嘈杂。陈皎皎侧着耳朵,她先是听见几声重物撞开房门的声响,接着就是女人的惊呼、男人的求饶和小孩的哭声。
她瞬间清醒过来,直觉告诉她情况不对劲。陈皎皎顾不得思考,即刻披衣下床,摸黑从墙上取下先前擦拭干净的杀猪刀,然后快速将还在熟睡之中的老爹喊醒。
父女二人正要从后门离开,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陈皎皎熟悉那种如同杀猪一般的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它们此时正如幽影鬼魅一般在晚来欲雪的黑夜里步步紧逼,越发清晰,那声音密得像另一场雨雪,落在四周,听得人头皮发麻,几欲作呕。
她又急忙拉着老爹躲回原来的屋子,二人藏在狭小的灶台下面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动静。
忽然,周围安静下来,所有声响一时间全都默契地停下了。
风雪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陈皎皎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初捡到赵卿文的那一天。而此时此刻,她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陈皎皎仍旧不敢轻举妄动,只缓缓起身,透过灶台上的窗口,探头向外看去——
一双猩红的眼睛正在与她幽幽对视。
陈皎皎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向后猛退。
这一刻,她连呼吸都忘记了。
窗外的那蒙面人却是不急也不恼,仿佛在饶有兴味地欣赏和品味着她的惊慌和恐惧,喉咙里挤出“桀桀桀”的狞笑:“躲啊,怎么不躲了?”
陈皎皎咬紧牙关,握住杀猪刀,用另一只藏在黑暗处的右手紧紧拉住老爹的手臂。
“跑!”
她趁着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一把踢开房门,抓起身旁的爹,飞快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两人边躲边跑,没能离开多远,就陷入了一个三面不通的死胡同。
陈皎皎手脚止不住地发.抖,她大口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不能让别人欺负你,你要保护自己,用你杀猪的力气,不要怕。”
陈皎皎突然想起了小相公对她说过的话。
她垂眸定定地看向自己手上的那柄在黑夜风雪下冷光闪烁的杀猪刀,心想:我要保护自己,我要保护爹爹,我也要保护所有人……
“爹,别怕……”
陈皎皎轻声安慰着受惊的老爹,同时缓缓转过身面向胡同入口,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下定决心要与那些残忍的匪徒抽刀搏命……
不料,她的颈后忽地传来一阵闷痛,接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陈老头用尽余力将陈皎皎打晕,然后迅速将其拖到了胡同角落那间隐蔽狭小的猪圈内,喘着粗气地用苍老发颤的双手为陈皎皎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陈皎皎做了一场梦,梦里是下着雪的冬天,爹爹和娘亲一起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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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一家三口走在大雪纷飞的回家路上。忽然,身边所有人都一瞬间消失不见,茫茫白雪之中只剩下了她一人,耳边是老爹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皎皎,一定要活下去……”
……
新雪过后的清晨,冬末初春的沟雄山里老鸭河旁,血气如化不开散不尽的迷雾般浓重。
陈皎皎被藏在猪圈里一整夜,草杆和白雪将其深深掩埋,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她头痛欲裂,悠悠转醒,艰难地从杂草堆里爬起,首先看到的却是已经倒在血泊里不知几时的爹爹。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跪到爹爹的身边,伸出发颤地双手握住他已然冷透的手,轻声哽咽:“爹,你醒醒,醒醒啊……”
整个村庄一片死寂。
爹爹死了,村子也没了。
陈皎皎竟有些恍惚,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又走进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村庄的大路上,茫然地看着四周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尸体——男女老少,尸体上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头昏脑涨,跌倒在雪地里,抬眼间却发现那些受害人的身体上竟然是她先前见过的熟悉伤口——又细又深的口子,全部避开了要害。
和之前赵卿文身上的一模一样。
陈皎皎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失力重重跪倒在地,杀猪刀也从她的手中滚落到厚厚的积雪中。
她那滚烫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下,滴在雪上,也滴在血上:“对不起,对不起爹,对不起大家,我保护不了自己,我谁也没能保护好,我谁也保护不了……”
清冽的晨风宛若无形又无情的利刃刀片,刮在陈皎皎衣着单薄的身躯上。此刻,她无比悲痛和茫然,仰起身体,顾不得肉.体上的疼痛,呆呆凝望着头顶白茫茫一片的苍天:
“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只是想好好生活,过完平平淡淡的一生,为什么要把我们所有人都牵扯进来?
为什么默认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就必须要成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为什么这乱世之风,往上吹是旌旗猎猎,江山更迭,往下刮在小民的骨肉上,竟连一声轻响都听不见?”
……
“咔嚓。”
陈皎皎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沉默了多久,直到耳边猝不及防地传来一声枝丫折断的轻响,她才从悲痛之中回过神来。
她的心再度被提到了嗓子眼,万分警觉地伸手捞起雪地里的杀猪刀,朝着声音缓缓靠近……
……
不远的村口,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只有一位身着黑衣,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忙碌着手上的动作。
陈皎皎悄无声息地靠近至他的背后,拼命抑制住心底的恐惧和悲痛,缓缓举起杀猪刀……
……
太阳从沟雄岭的山头东侧攀起,清晨的雪地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那黑衣老人双手通红遍生冻疮,正要俯身拾起破烂的推车,却猛地感觉脖间一凉。
他立刻顺从地放下手里的东西,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对上一双满是愤怒、悲怆和迷茫的含.着泪的杏眼。
他正要求饶,却听见那位浑身满是污泥和雪水的小姑娘开口了:
“说。”
5.北上
陈皎皎气息紊乱,语气不稳,但手上握住的那把杀猪刀却是丝毫不含糊——锋利锃亮,叫人胆寒。
就在她胆战心惊地等待面前的老人转过身有所动作之时,却不想他先是举起双手放弃了任何抵抗,转身,“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陈皎皎的不由地大惊,心中也泛起了一丝茫然和困惑:“什么意思?”
那老人头发灰白,衣衫褴褛,看上去比陈皎皎的爹爹还要更饱经风霜苍老几分。
他不敢抬头直视她倔强又满含愤恨的眼睛,只是不停地垂首磕头,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示弱模样:“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求你饶我一命……”
陈皎皎于心不忍,但手上的杀猪刀还是离他的血肉又近了几分:“说,把你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老人如实交代,他说自己原是军中的一名炊事杂役,本来已年近高龄正打算辞军归乡了,却因北方烽烟又起,无奈被迫随军出征。他手无寸铁,不想滥杀无辜,但又无力阻止一切,只能在随军的途中偷偷为惨死的平民百姓收尸。
陈皎皎紧皱眉头,发丝凌乱:“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眼见那人吞吞吐吐又频频摇头装傻始终不肯如实招来,陈皎皎只能强行压制住心底的怒气,极力保持沉着冷静:“我不想杀你,但是你要是骗我,也别怪我……”
刀刃紧贴老人的脖颈,仿佛陈皎皎只需要稍作用力,它下一秒就会替她割破老人的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陈皎皎的耳旁响起老人幽幽的叹气,混着呼呼的风声,又夹杂了几分无奈:“姑娘,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我看你为人尚年轻,听我一句,不如就此抛却名姓,忘了这些是非恩怨吧……”
“是非恩怨?”陈皎皎喃喃道,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面前一片模糊,两行清泪无法自抑地从被冷风吹得生疼发红的面颊上流了下来,她哽咽了:“老人家,这是人命,不是恩怨。”
寒冬的北风吹遍四野,尸骨在无人问津之处彻底冷透。
那老人见状,似有动容,他低头长叹一声,缓慢开口:“为了寻一个人。”
“谁?”
“失踪的五皇子,赵卿文”,老人想了想,紧接着又补上半句:“只是,他已不在此处,剩下的其他人都接着去追他了……”
这还是陈皎皎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的心绪会如同惊涛骇浪一般起伏不宁,而事实是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心如止水,并无一丝意外——一切的一切,她早该知道了。
陈皎皎笑了,那是一个溢满苦涩和不甘的笑容:“这些就够了,谢了,老人家。”
她掉转刀身,不带任何犹豫,用刀背敲晕了这位老人。
……
雪后的道路泥泞不堪,陈皎皎从云雾缭绕的半山远望,此刻的家乡已经凝结成为了一个很小很小几近于无的“点”,像她小时候在学堂先生家中见过的水墨画卷上那草草勾勒的一小块墨渍。
所有的往事也会成为浓缩这样的墨点吗?
陈皎皎摇了摇头,她不愿再想了,她知道自己无法停留,想要得到真相就必须北上找到那个名为“赵卿文”的人,然后再找到伤害村子的罪魁祸首。
她紧紧攥住那只装着纸条的墨绿色荷包,背上那柄缠绕着数层白色布条的是已经伴其走过近半生的杀猪刀,此刻好像正在代替她为逝者披麻戴孝一般,那长出一节的白布条子迎风招展,仿佛是随着陈皎皎一起渐行渐远的白幡。
陈皎皎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赵卿文,该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和态度呢?
该去提醒他有人要杀他吗?
她不知道。
那该恨他招致如此灾难吗?
她不知道。
一切像是因他而起,但又不仅仅是因他而起。
陈皎皎总觉得,赵卿文似乎也只是困于黑暗囹圄的囚人,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后面恍若还有一只更加巨大与无形的双手,无情推动着平民的生死——它就像轻轻碾碎一只无关痛痒的蝼蚁一样,碾碎百姓渴望的安宁和太平。
或许,乱世里,皇权下,没有赢家,但一定有输家。
陈皎皎不想无辜的百姓们成为最大的输家,她不愿意再看到人群枉死,成为乱世里冰冷的白骨和成堆的无名尸首。
她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陈皎皎停下脚步,再度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长着厚茧的粗糙的但索性还有温度的手。
或许,就像赵卿文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学着要保护自己,然后保护所有想要保护之人。
……
当老人从枯黄干燥的草堆上醒来的时候,陈皎皎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低头看着自己长满紫红色冻疮的手——这双被冻得麻木的手此刻却已被洁白柔软的麻布条仔仔细细地包住。老人的心里顿时涌现出莫名的酸楚和悲凉,他望着那位姑娘离去的方向,连连摇头叹息:“何必呢?何苦呢?”
……
走了约摸大半个月的山路,一路上逮着行商和走货郎就是问路的陈皎皎终于快要翻过沟雄岭这座大山了。
作为在陈家村土生土长十五年的女娃娃,她是第一次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她想着等明日翻过了这座山,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离北边更近一点了?
已而夕阳在山,天幕低垂,昏黄和夜色在寂静中渐渐升起。
陈皎皎抬头看天,估摸着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她照着走货郎所描述的方向,一路往前。
不出半刻,她果真寻得一间可供暂歇的山野小庙。
这座小庙藏在层层叠叠的野树杂草之间,外表破败不堪,原本鲜红的墙身现如今已是脱落斑驳,变得灰扑扑的。
陈皎皎怀着忐忑和警惕走进庙里,却只见到破落的断壁残垣、散落四处的青瓦和头顶一方狭小透光的窟窿。
这里几经风霜,早已佛塑结网,烛台蒙尘,无人供奉,被人们遗忘在了偏僻大山的深处。
陈皎皎盯着佛像慈悲的眼睛,悄悄把背后的杀猪刀藏在了佛像的身后。
爹爹曾经告诉过她,神佛不见血。
她要心怀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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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晴夜里,明月朗照,月光透过破庙屋顶的“大洞”,在屋内的大石砖上洒落一片如霜如露的柔和光辉。
陈皎皎已经习惯在黑夜里睁大双眼,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安眠了,只要她清醒地闭上眼睛,那片经过鲜血染红的陈家村就会如同从无间炼狱爬出来的厉鬼,时时刻刻立刻占据她的脑海与心神。她只能等待,等身体自行疲倦,彼时入睡方可毫无知觉,不用被噩梦侵扰。
就在陈皎皎的身体昏昏欲眠之际,屋外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悉索声,她立刻清醒,全身紧绷,竖起耳朵倾听屋外的动静。
荒郊野岭,三更半夜,居然还有人出现在这里,这未免太不寻常了。陈皎皎暗自思忖。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皎皎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山贼半推半拽地将一个浑身是血且陷入昏迷的人拖进了庙里。
她皱眉,不安的记忆再度浮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山贼的一举一动,想要摸起杀猪刀,却忘记它此刻不在身边,而在佛像背后。
于是,陈皎皎决定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看见那山贼上半身穿着打有各色补丁的宽肥衣物,下身是洗得发皱发白的褐色裤子,那两条裤管子一长一短,莫名透出一种紧紧巴巴的滑稽。额间系着不过两指宽的粗黄布,叫人一眼就看出他山贼的身份。
他手下的那名青年男子面容端方清瘦,作的是本朝最常见的书生打扮——一身清爽朴素的月白色的直裰长衫,头上的青色方巾却歪歪斜斜,松垮地垂挂在脑后,腰间还别系着一只木刻的书简。
陈皎皎悄悄躲在柱子后面,借着月光细细端详,才发觉那书生的半张脸面竟全是血迹,左边的额角也破了一个血洞。再往下看去,只见他的左腿格外无力,似乎还在隐隐流血。
某一瞬间,陈皎皎突然联想到了第一次见到赵卿文的场景。
陈皎皎用力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思绪重新放在怎么救下这个被山贼劫持的可怜书生之上。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头顶那轮月亮的莹莹微光正好照在了烛台之上的暗金色佛像身上,看着那浸润在洁白月光之下,慈眉善目又端正自持的庄严宝相,陈皎皎有了法子。
她在心中默默祈求神佛的原谅,随后,清了清嗓子:“咳咳。”
毛头山贼刚将书生靠墙放下,听到这一声咳嗽不禁吓了一.大跳:“谁!”
陈皎皎先发制人:“你个小贼,为何半夜来我庙中做这腌臜之事?”
山贼慢慢转过身,面朝佛像,在短暂的疑惑之后,他的神情变得异常激动和兴奋:“显灵了?他们没骗我,神佛真的显灵了!”
说罢,他一把跪到烛台正前方的破烂草垫子上,无比虔诚地阖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的一番动作如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把陈皎皎都看呆了。她又掐着嗓子文绉绉开口问道:“你有求于我,所为何事?”
闻言,那小贼立马对着神佛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只手指向角落里倚墙而靠的书生:
“求求佛祖菩萨显灵,救救这个人吧……”
6.山贼屠夫书生
救人?
山贼跪在佛前求屠夫救书生?
这说出来怕是没有人会信。
陈皎皎的身影藏匿在暗处,她继续问他,眼睛却已朝着杀猪刀的方向看去:“我为何要答应你?”
“我……”
眼见山贼低下头去,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皎皎立刻趁其不备,迅速起身,滑滚到佛像背后,抓起了地上的杀猪刀。
山贼听见了烛台那头的轻微响动,战战兢兢地起身,歪头朝那边看去——
金身剥落的佛像后面,微尘于皎洁月色下飞扬浮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朴素得毫无攻击性却泛着温凉光辉如同满月一般的圆脸,对上一双似秋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眸。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不知怎地就想起山寨兄弟们先前说过的什么“神佛本无相①”……
陈皎皎不动声色,正欲将藏在身后的杀猪刀抵到那山贼的胸口。
谁知,那山贼却先行一步跪倒,抱住了她的双腿。
只见那山贼哭得稀里哗啦,好一阵狼狈:“神女救我……不对,是请您救救他吧……我只是不想被山寨的兄弟们笑话而已,但我也没想摊上人命啊呜呜呜……”
陈皎皎被他的嚎啕大哭吵得脑袋嗡嗡作响,花了好半天才从他语无伦次且颠三倒四的自责和忏悔中明白事情的起因:
这人名唤豆子,本是附近轻云寨的一名小山贼。虽说是山贼,但他年纪不大胆子也小,因为一直不敢和寨子里的兄弟们一同在官道上劫财转而被大家伙儿耻笑。
那天,豆子为了证明自己,第一次鼓起勇气,打算随便拦住一个过路人再随便向他要点钱财就收手。
谁承想,他在官道大路旁边的草丛里从日升蹲守到日落,才抓到一个清贫得表里如一的读书人。豆子刚从草里蹦出去,“打劫”二字还挂在嘴边,那书生的毛驴就发了疯似地受惊乱窜起来,连带着它背上的主人也受到了踢踹,随后一人一驴齐齐失足坠入了山崖。
豆子没想到事情竟会到如此地步——他只是劫财但不想要人命啊。于是他慌忙地去山崖底下将受伤昏迷的书生捞了起来……
陈皎皎闻之颇感困惑,出言打断他的啼哭呜咽:“你为什么不去城里找大夫?”
豆子摸了摸泪,嚅嗫道:“我去了啊,但是我没钱,他们不收出不起诊金和药费的病人,更何况我又是山贼,自是无人待见的……”
陈皎皎听到此话,心中也生出些许怜悯。
“大家伙儿都劝我随便找个地方把他丢了或埋了倒也干净,可是我做不到啊,俺爹娘从小就告诉我害人性命之事是万万做不得的”,那山贼又在她的耳旁不停地絮絮叨叨:“大家都说这里有个小庙,让我来求庙里的佛祖菩萨发善心、救救命……”
陈皎皎心中默默思量着,自己虽不是他眼中口中心心念念的拥有仙法妙术“神仙”,但出手相救一事她确实不容拒绝。
行善无需什么特别的大道理。
就像当初她救赵卿文一样。
陈皎皎轻巧绕开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豆子,从衣服里掏出油布灯点燃,随后径直蹲到书生的面前,借着还算明亮的火光细细观察他的伤势。
眼前此人的状态看上去其实并不算太差,尽管其脸面褪尽血色,但他额角的磕伤早已凝固结痂,按理说,如此伤势,他应该早早苏醒了才对……
陈皎皎的目光顺着书生的身体向下扫视,她想起先前注意到的他那条略有异常的左腿。
陈皎皎将油布灯放在地面上,撸起袖子,用杀猪的力气猛地撕开了那人左边的裤脚,然后缓缓往上掀开——小腿除了几块淤青似乎并无太大的伤口。
奇怪了。
但陈皎皎不敢就此断言此人已无大碍,养过猪的人都知道,看不见的内伤和隐疾才往往更加致命。
她皱眉,神情严肃,一寸一寸往上,果真在其大股的位置摸到了大片未干的潮湿黏腻。
陈皎皎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分开他身上那早已和血肉黏在一起的青色布料。
当她借着火光看清那人大股之处的伤势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处的伤可不是表面上的那种“小打小闹”,曾经作为屠夫的陈皎皎对这类伤口的严重和棘手的程度上再清楚不过的了。
只见那红黑色裂口又长又深,如同长在那书生最坚硬也最脆弱腿肉上的一只空洞虚弱的“独眼”,正无声无息地带着些刺鼻的血腥,如深渊一般凝视着陈皎皎。那里,浅可见止不住汩汩流淌的鲜血,深可见内部隐隐错位的白骨。
陈皎皎这才猛然惊觉,她低头,看见地上一道长长的、断断续续的骇人血迹,一直从庙内延伸至屋外……
她回头对着正低头闭眼不敢看模糊血肉的豆子:“你过来。”
“啊,我,我吗?”
豆子看上去十分害怕,他不大情愿地挪动着身体。
“快点”,人命关天,陈皎皎没时间再与他扭扭捏捏了,她一把摘下书生腰间的木雕书简,递给豆子:“你拿好。”
他不解地接过,露出疑惑的神情。
油布灯散发出暖黄柔和的火光,映照在陈皎皎的半边面容之上。
她其实远非看上去那般冷静,无人知晓她正努力控制双手的细微抖动,掩饰着那份从陈家村起一路走来都如影随形的不安和惊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似乎在安慰豆子,也好像是在鼓励自己:
“这很重要,没有我,他活不了;没有你,他也活不了。”
……
陈皎皎将书生那条受伤的腿微微抬高,放置于她用周围随处可见的破瓦烂木头搭建而成的简易高台上。②
血流的速度渐渐放缓,但却远远没有达到她料想之中的止血奇效。
不行。
这样不行。
陈皎皎心情复杂沉重,她知道如今没有时间让流血慢慢止住然后自行愈合,再等下去血流干了,他必死无疑。
她迅速把包裹里的白布条拉扯出来,又让豆子坐到书生背后紧紧抱住他的双臂——必须加一把力促成伤口以最快的速度止血。
陈皎皎联想起自己曾经给一头被狼咬伤腿部的怀孕母猪处理止血的场景,只是不知同样的法子对人是否也依然有效。
她右膝跪地,双手将布条展开又叠加,与豆子对视一眼,接着咬牙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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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厚厚的白布全力按在了那人的伤口上。③
豆子配合着她,看准时机,趁着处于巨大疼痛中的书生无意识张嘴大口呼吸之时,眼疾手快地将书简塞在了他的口中,以防其不慎咬断自己的舌头。
冬末春初的山林中沉寂无声,狭小腐.败的破庙里,痛苦和不安正随着慢慢微弱的火光渐渐熄灭。
血似乎止住了。
陈皎皎能感觉手下的伤口不再像泉眼一样喷流鲜血,她呼吸沉重,依旧不敢懈怠,只能缓缓再缓缓地松开交叠紧按的手。
呼……
此刻,她已是汗流浃背,看着不再渗血的伤口,终于露出了一个虚脱勉强的笑容,接着喘着大气仰面跌坐到了地上。
豆子围上来,神情激动地拉住她的胳膊:“神女,神女,你看!他,他不流血了!”
“我,不是神女”,被误作神仙的陈皎皎支撑住脱力的双腿,摇摇晃晃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一步步走向烛台:“我只是一个杀猪的村妇而已。”
豆子跟在她身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果真和他们说的一样,神仙就是谦虚低调啊……”
陈皎皎未置一词,专心地用杀猪刀的尖端拨弄着烛台上的香炉。
豆子好奇地探头探脑:“神女,你在做什么呢?”
“在他的伤患处撒一层香炉灰,可以帮助流血凝结。”④
这是乡野之间流传偏方。
陈皎皎的杀猪刀挑起铜炉底层的香灰,然后轻轻撒在了书生的伤口上,她又用嘴撕下一节布条,沿着他的伤腿紧紧缠了三圈。
她一边包扎一边对豆子说:“你再去捡两块干净点的长木板,他的骨头也歪了,要固定一下。”
“得令!”
……
二人忙活了大半宿,浑然未觉此时此刻已然月至中天,再不出两个时辰,天光就会彻底照亮沟雄岭最东边的山头。
陈皎皎疲惫地依靠在柱子上,她的短衫和裙面上全是血污和余灰。
她抬头,看向小庙正中那具破败残缺的神佛塑像,心中倒有些难以言喻的触动:
不见血的庄严法相如今也见了一回血,这算不算神佛慈悲,助了她一臂之力呢?
陈皎皎转眼又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豆子,终于得闲问出她心底的疑惑。她笑着开口,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好奇:“你年纪小,胆子不大,又无害人之心,为什么要跑去当山贼呢?”
豆子没有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青石板上那只正搬动着比它本身大出好几倍碎渣的蚂蚁,目不转睛,神情呆滞。
陈皎皎以为他并没有听见自己的话,索性也不多做追究,只是怀中紧抱着杀猪刀,欲闭眼休息了。
“因为,他们都死了……”
豆子平静地开口,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硕大的黑影顿时笼罩在那只微小蚂蚁的头顶。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听上去有些遥远和模糊,但此刻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什么?”陈皎皎猛地睁开双眼,她眉头紧皱,内心久违的惶惑如同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说的‘他们’,是谁……?”
7.考验
起风了,整片山林“沙沙”作响。
豆子没有回答她。
陈皎皎兀自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一.夜无眠。
……
这一晚过后,东风渐起,陈皎皎没有等到旭日初升,反而先迎来了雨落大地。
晨起,迷蒙的雨雾于山中弥漫,春雨如同一碗上好的酥油,洒落在这草木人间。
她靠近仍在昏迷之中的书生,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似乎有些太凉了。
怎么回事?
陈皎皎渐觉不大对劲。
空气中有些隐约的臭味。
她再次掀起他的衣摆,查看伤势。
豆子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凑过身来。
陈皎皎抿唇,面容格外严肃:“他的伤口感染了。”
“啊?”,闻言,豆子愣住了,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小庙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水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
陈皎皎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也拿不准主意了:“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为今之计必须先给他剔除坏肉,然后杀毒祛腐,再止一次血……”
“什么……”
豆子呆立原地。
“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粗壮的陈年柳树”,陈皎皎看着他的眼睛,她从中看出了名为“犹豫”和“逃避”之物:“刮两块树皮回来。切记,这很重要。”
“好……”
他的声音涩哑。
陈皎皎觉得自己现在最害怕的事情,不是书生身上的腐肉,而是豆子眼中的“恐惧”。
她转过头,看向佛塑,淡然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威胁:“神佛在上,你答应我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否则……”
“我,我会的……”
豆子被她一眼看穿了心事,顿时坐如针毡。
“一刻为限”,陈皎皎将目光重新放在书生的伤口上:“逾期则是违誓。到时候,不需要我动刀动手,自有神佛替我收拾你……”
她把遮雨的斗笠交给他,一声“去吧”还未说完,豆子就已从杂乱的思绪里缓过神来,半刻也不敢停留,直直冲进了屋外的朦胧烟雨之中。
其实,陈皎皎也不能保证这个胆小如鼠的山贼不会借机逃跑,她分身乏术,不得已与幽暗的人性作赌,而这次最大的赌注就是这位昏迷书生的性命。
她取出杀猪刀。
每日的擦拭让这把刀看上去依然完好无损、崭新如初。
简单地用雨水冲洗干净后,杀猪刀被陈皎皎放在新起的火堆上炙烤,等到它刀身变得通红,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白烟,一切就准备就绪了。
没有豆子帮忙按人,她只能事先将书生用布条绑起来,在拿东西堵住他的嘴。
那“大洞”似的伤口比之昨日,颜色加深,还隐隐散发出微微的腐臭气息,这是皮肉糜烂的先兆。
陈皎皎在养猪杀猪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了,腐烂之处若不能及时得到处理,后果只有两种:
不是截去那道残肢,就是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她握住刀,手脚却不受控制地发.抖晃动。
冷静,陈皎皎,你可以的,就像之前给病猪剜肉一样……
她奋力摒弃一切杂念,在心里不停默念,眼神格外专注仔细——那薄薄的刀尖努力避开如丝如线般隐晦难辨的经脉,一点一点地剔除发红变软的腐臭之物。①
……
一刻时辰很快过去了,屋外细雨暂歇,屋内剔除腐肉一事也已近尾声。
然而,豆子还没回来。
他好像就此消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里一般,了无音讯。
陈皎皎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不由长长叹气:
难道真是她高估了他吗?
柳树皮是山里最容易得到的解毒清创良药,只需要将其放在水中煮沸,再用那煮沸后冷却的水清洗伤口,就可以阻止皮肉进一步红肿腐烂。②
陈皎皎让豆子去找树皮,一是她暂时无法脱身,二是也想借此危急探一探他的真实为人。
既然如此,她只好自己再出去剖块柳树皮回来煮水了,只是到那时怕已错过了最佳的救人时机,这位可怜的书生也不知会陷入如何的境地了。
正当她要起身出门时,豆子却回来了。
他喘着粗气,浑身湿透,脚下粘泥,两块不大不小的柳树皮被他紧紧攥在手中。
那张黝黑又满是稚气的脸上扬起些许得意和歉意:“树皮我找来了,但是你的斗笠不小心被风刮走了……”
陈皎皎笑了,眉眼霎如弯弯新月,她毫无责怪,轻轻拍了拍豆子的左肩,模样是一如往常的温和:“没关系,你做得很好。”
……
有了柳树皮,事情也就没有那么的棘手了。
陈皎皎就地取材,在破庙里搭起了一个小石锅用以煮制柳树皮汤。
豆子安静地蹲在一旁,看看锅子,又看看她,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的样子有点像我姊姊。”
“真的吗?”
陈皎皎听着有些开心,她小时候一直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真的”,他点头:“以前我很调皮,上树捉鸟,上房揭瓦,磕碰破皮自是常有的事,姊姊也是如你这般,偷偷制作一些药膏给我。”
陈皎皎难免好奇:“那她现在去哪里了?”
豆子又不说话了。
陈皎皎自知失言:“抱歉……”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她死啦。”
“节哀……”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他呆呆地望着石锅里不断沸腾又一一破灭的水泡,声音很小:“是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豆子的父母姐妹兄弟和陈皎皎的娘亲一样,都死于兵乱。
陈皎皎忙着取出浸.透柳树汁水的白布,细细地擦拭着书生刚被剜净的创口,耳边是豆子的喃喃自语:“眼下世道又乱了,还有更多的人会死,也不知那会是谁的爹娘,谁的兄弟,或是谁的姊姊……”
她停下手,双眸中满含悲悯,胸腔之中压抑着一种巨大的悲怆。
她想起老爹的话,声音微微发颤:“你要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豆子把头埋进双臂里,陈皎皎听到闷闷的声响:“活着吗?听起来像是对我的惩罚呢……”
是啊,对那个还活在世间的人来说,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主动或被动地用尽一生去悔恨、去追寻逝去者的影子……
陈皎皎也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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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呢?
这一路上,她常常在想,若是等她手刃了所有仇人,报完所有的仇恨,这样就算结束了吗?
她也不知道。
然而,纵然北上之路漫漫,她也无法停下,“赵卿文”于她而言已是最大的线索。
他们之间仿佛存在着一根无法看见的丝线,命运则像是隔壁嬢嬢家的纺锤,在暗中牵引她去寻找一个想要的答案和真相。
豆子从自己的臂弯中抬起头,看着那位还未苏醒的书生,满腹的痛苦和懊恼:“我还害了他。”
陈皎皎笑意浅浅,像和蔼可亲的长辈一样伸出手揉了揉豆子乱蓬蓬的头发,她忽然想到赵卿文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思索着尝试着复述了一遍:“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啥意思?”
“做了错事要积极改正,不能害怕也不能装傻。”
陈皎皎意有所指。
“哦……”
小豆子撇嘴,心知肚明。
……
又过了两日。
书生终于醒了。
他拖着还未痊愈的病体,执意向出手相救的陈皎皎表达谢意。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罢了。”
陈皎皎急忙上前搀扶。
书生说自己姓赵,单名一个启字,不是本地之人。
他叹息,坠崖那日他正要赶路前往京城赴考,如今却耽误了几日,如期赶上科举倒不成问题,只是荒废了几日的书,怕要就此名落孙山了。
听到这话,躲在陈皎皎背后的豆子更加内疚难当了,他不觉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咳咳”,陈皎皎皎圆溜溜的杏眼盯着他,稍作思考,随后朝赵启展颜一笑:“说来也巧,昨夜,守护这间小庙的土地神仙给我托梦,说自己正奉天地之命等一位有缘的读书人,让我替他好生留意着。赵兄也不必焦虑,冥冥中皆有天意,如今再等几日出发也不迟,最要紧的是速速调养好身子不是?”
闻言,赵启连连称是。
身后的豆子也悄悄松了口气。
……
谁知,这日的后半夜,赵启却突然发起热来。
他浑身发烫,大股患处的伤口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加快腐烂,整个人从一开始的昏昏沉沉,到神智不清,最后竟再度陷入昏迷,怎么呼喊也不见醒。
柳树皮汤水彻底不管用了,病情如此无常反复,步步反噬,而此处又急缺治病所需的其他物资,陈皎皎一时间束手无策,急得直在原地打转踱步。
豆子蹲坐在无光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忽然,陈皎皎停下了脚步,她径直走到豆子面前,第一句话是:“我问你,你还想救他不?”
豆子不明所以,却依旧点点头。
陈皎皎的眉眼舒展开来,她好像找到了一条行得通的路,只不过,她的“引路之人”是面前的这位小山贼。
她蹲到豆子身旁,带着不容怀疑和难以拒绝的恳求:“你带我去一趟你们山寨,我要借点东西。”
屋内,火光昏暗,四周草木深深,乌云蔽月,浓重的水雾被行动迟缓的夜风吹进这间破烂的山野小庙中。
在陈皎皎万分期待万分渴求的眼中,豆子只说了两个字:
“不行。”
8.借药
“那好吧”。
陈皎皎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她已然将豆子惴惴不安低头剥手指的微小动作尽收眼底,笑眯眯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我也没办法了。”
她转身,假装就此离开。
还没等陈皎皎跨出第一步,豆子就急急喊住了她:“等一下,我……”
“怎么了?”
少年的纠结和犹豫全部写在脸上:“这样太危险了……”
陈皎皎回到他旁边,一脸淡然:“俗话说得好,不入猪圈,焉得猪崽?”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上天入地的胆子。
可豆子看上去依旧不安,迟迟下不了决心。
救人之事刻不容缓,陈皎皎无奈,只能使一点点“激将法”:“我们费了如此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从阎王爷那里救回来,现在半途而废,你甘心吗?”
豆子立刻摇头。
“这就是了,我去你们寨子不偷不抢,是‘借’,改日会还的,这有何不可?”
豆子看向陈皎皎的诚恳双眼:“你打算怎么办?”
……
彼时,沟雄岭以北千里的绥河刚下完第一场春雪,辽阔无垠的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赵卿文身披氅衣和护甲,站在河边高地上,冷风吹拂,他如玉的面容上辨不出喜怒。
“殿下。”
“说。”
他眉目从容,声音清冽。
那小兵回头:“把人带上来!”
应声,一个衣不蔽体的工匠被带到了赵卿文的面前,他垂首而跪,面如死灰。
“殿下,他是荣王的人。”
工匠闻言,立刻抬头辩解:“不是,我不是!”
小兵抬脚,正要往他的胸口踹,却被赵卿文拦下了:“你带他下去吧。”
“是!”
这时,静立一旁的老臣睁开浑浊的眼睛,幽幽开口,似有不满:“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仁厚啊……”
赵卿文不语,他于寒风中极目远望,视线沿着静止不动的绥河一路往南。
飘雪落在鼻尖,他心里想的却是:
不知那位陈家村的杀猪妇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呢?
……
这边,陈皎皎匆匆安顿好赵启后,跟着豆子离开了破庙。
临走之际,她特地把自己随身的包裹和杀猪刀一并留下,以防其醒来误以为他们二人已抛下了他逃之夭夭了。
傍晚,豆子带着蒙面束发的陈皎皎越过一片秘密的树林,顺着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穿过萧条无人的坊市。
这一路上,家家户户全是闭门不出,偶见行人也都是老弱妇孺。
见陈皎皎面有疑色,豆子说:“这里之前离战场不远,县里正值青壮之人不愿被强制征去战场,要么全都躲到乡下去了,要么举家搬迁远离是非之地,只剩些年老体弱者尚寓居此处。”
她闻之,有些难过:“这样啊……”
豆子踢着散落路边的小石子:“听山寨的兄弟们说,老皇帝的大儿子荣王和小儿子安王打起来,这里还险些被屠村呢。”
陈皎皎微怔,她按住自己猛地一缩的心口,感受到悲痛猝不及防地从中蔓延。
未及她缓过神来,豆子指向不远处山坡上被藩篱包围起来的聚落:“到了。”
……
虽说是“山寨”,但这寨子着实朴素了些,与陈皎皎想的不大一样。
听豆子说,他们的寨主对寨子里的人是一等一的好,对外面的人却是一等一的戒备和冷漠。
二人爬上高高的土坡,在将近的夜色里,走向这座火光通明的寨子。
山寨门口身材高大的守卫是豆子的好兄弟,一看见他回来了就立马上前迎来:“你个龟孙,这几天跑哪里去了!害我天天担心你的安危,你先前没听寨主说吗,北边那些……”
他的眼风扫到豆子旁边身材矮小瘦削、蒙着面作男子打扮的人,蓦地转了话头:“这是?”
豆子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出事先与陈皎皎对好的说辞:“这是我弟。”
“男子”顺势点头。
守卫呆呆傻傻,不太聪明机灵的模样:“我咋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弟弟?”
豆子虚张声势地踹了他一脚:“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守卫一边躲开,一边对着陈皎皎“嘿嘿”傻笑:“俺叫虎子,是豆子的好兄弟。你发现,他弟就是我弟!”
“行了”,豆子趁机悄悄观察了一下山寨里的情况,故作大声:“寨主今日还是在外头留宿吗?”
陈皎皎眼睛盯着地面,耳朵却时时刻刻留意着一些的消息:
寨主不在?那她的行动将会容易很多了。
虎子没心眼,大大咧咧地回应:“当然了!你都来这多久了还问,是不是这几天在外面待傻了?”
眼见最重要的情报到手,陈皎皎伸手拉住了豆子的衣摆。
豆子立刻明白,不顾身后虎子的念叨,带着陈皎皎跨进了寨门。
二人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陈皎皎摘下面纱,轻声对豆子说:“你在这替我望风,我去去就回。”
略显稚嫩的少年郑重点头:“有什么事我就大声喊,你自己小心。”
“嗯。”
说罢,陈皎皎又重新戴上面纱,趁四下无人,飞快往深处的几个帐子奔去。
……
她兜兜转转了好几个帐子,里面不是空无一人,就是安置着许多无人看管的伤患,到底哪里才是存放药物的地方?
夜色渐浓,时间在一息一刻之间匆匆流逝,陈皎皎仍是一无所获,难免心急如焚。
她躲在暗处,看着不时来来往往的陌生男子,有些犯难。
忽然,一股刺鼻辛辣的酒味从不知名的地方随风飘来。
陈皎皎顿时有了新法子,她小心追随着这股浓浓的酒味,往人声鼎沸处走去……
……
这厢,豆子等得也些极急了,他伸着长长的脖子,东张西望。
此时,远方传来一阵“达达”的马蹄声。
豆子侧耳不过须臾,那马蹄声如同催命符一样越来越近,接接着在山寨门前停下了。
等他反应过来“大事不妙”之时,一切都迟了。
他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粗犷低沉的大嗓门:“站住。”
豆子瞬间僵在原地,胆怯阵阵涌上心头,他不敢转身也不敢挪动。
那人已然来到他的背后,像拎起小鸡崽子一样抓住他的衣领:“豆子,我问你,你跑什么?”
豆子战战兢兢地回头,火光之下,对上一双深邃凶狠的鹰一般的眼睛,耳边传来一句似玩笑也似审问的话:“我又不是鬼,你心虚什么?”
他紧张地吞咽口水,眼神不自觉地往刚刚陈皎皎离去的方向瞟,却又好似被恐惧扼住了喉咙无法开口呼喊。
那男人敏锐机警异于常人,好像只需一瞬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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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什么。
一松手,豆子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的眼神藏着杀意和玩味:“原来是有老鼠啊。”
……
陈皎皎全然不知危险已近,她悄悄跟在寨子伙夫的身后,摸黑溜进了厨房。
她想着,若实在找不到正儿八经的药,先借一小壶酒给赵启去污解毒也是一样的。①
借着多年混迹市井的经验,陈皎皎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打开陶坛上的酒盖子,闻了闻:
嚯,好烈的烧酒啊。
她不敢装的太多,怕还没带出去被人识破察觉,只好用偷摸携带的小瓷瓶舀了点。
陈皎皎将瓷瓶收好,正要先掀开帐子离开。
她低头,还没跨出半步,就差点撞上一面硬邦邦的东西。
不好!
浓烈的狩猎气息瞬间将陈皎皎团团围住,她这才恍然——危险已然降临。
“果然是老鼠。”
头顶响起闷沉的嗓音,陈皎皎循声看去,只见一双不含感情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还没等她稍作反应,那人就大手一挥,直直朝她袭来,欲将她掀翻在地。
陈皎皎一身强大蛮力,自是不会被人轻而易举地放倒。她先是闪身躲开袭击,接着果断转变身位,轻巧得如同一尾鲤鱼,转眼从男人与帐子的缝隙处溜了出去。
她还没能松口气,又被背后的男人长臂一拉。
脸上的白纱布随风而落,陈皎皎伸手捞不及,反而一时大意,被人抓住了后领。
“放手!放开我!”
男人丝毫不顾手下之人的挣扎,将其一把扔到了山寨主营前的空地上。
火光众众,一时间寨子里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陈皎皎被人用力一推,重心不稳,俯身跌倒在地。
她挣扎着站起,不经意间看到了一旁缩首而立不敢看她的豆子。
“寨主。”
陈皎皎听到有人这么称呼那名男子,心下顿时了然。
原来,今夜本应该不会出现在此的轻云寨寨主,不知遇到了何种变故,突然披星戴月地赶回,正好撞上了陈皎皎前来“借药”。
只见那寨主慵懒地依靠在营帐前的虎皮凳上,露出满身虬结的麦色肌肉,转动着略显疲惫的脖颈:“该怎么处置你好呢?”
陈皎皎垂眸不语。
“你不说?那我可要拉你去喂狼咯?”
男人的眼睛里带着恐吓,他一步一步走到陈皎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陈皎皎此时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带着那把杀猪刀,若有刀在手,她大可搏一搏。
为今之计,该如何是好呢?
寨主见人低头不言,抬起一只脚,重重踩在了她的左肩上。
陈皎皎闷声吃痛,耳边是伴着沉醉春风的冰冷话语,仿佛在给她判死刑:“内外勾结,擅闯轻云寨,按照寨子里的规矩,你们俩都活不了……”
他话锋一转,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残忍:“但是本大爷今日心情不错,我可以饶你们其中一人的性命。”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寨中之人都在劝说豆子,虎子甚至抓住他的胳膊让他跟寨主服个软。
豆子的脑袋深深埋进衣服里,似乎也在权衡利弊。
陈皎皎心想着,大不了在自己要被拉去喂狼之时乘其不备偷偷逃跑,正打算开口替豆子求饶。
却不想,豆子率先开口了:“是她……”
9.后悔
“嗯?”
寨主看上去饶有兴致。
豆子眼中有泪,仿佛找回了失去多年的勇气:“她,是,我,弟!”
“啪!”
一记重响。
巴掌打在豆子的脸上,寨主的右手骨头都被扇响:“还敢嘴硬!”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消声。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在黑暗沉寂的夜空中微微作响。
陈皎皎仰起被擦破皮的脸,心中惊愕难定。
寨主被手下明目张胆地挑衅,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大步上前,单手死死拽起陈皎皎的右腿,如同拖拉牲畜一样,不亲自把她送到恶狼的口中誓不罢休。
泥沙地面上被拖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放开我!”
陈皎皎咬紧牙关,扭动身体,死死扣住每一寸泥土。
不,她还不能死……
她的左腿猛踹那只握住脚腕的手,奈何男人皮糙肉厚,根本无法脱困。
陈皎皎一口气拔下头上的木簪,回手扎进男人的小腿。
那人终于吃痛撒手,又一脚把她踢到了两米之外。
寨主的额角和手臂上青筋暴起,他抽出腰际的虎头刀,指着地上嘴角渗血的“男人”:“找死!”
谁知,地上之人再次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她长发披散,遮盖住半面红肿的脸,一双不肯服输的杏眼倒映着漫天的火光。
寨主反应了半刻,他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女人?”
陈皎皎觉得自己浑身仿佛被震碎了一般,口中满是血腥:“是。”
“哈哈哈……”
面前的男人忽地大笑起来。
莫名的笑声听得陈皎皎一头雾水。
紧接着,她耳边传来的男声居然“柔和”了几分:“你一个女人,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
“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跑来我这吃人的寨子里撒野做甚?”
他滔天的暴怒转瞬平息。
陈皎皎紧握双拳,心情却如何也无法平复。
寨主无法理解她的倔强,转身挥手:“你走吧,我不杀女人。”
然而,他没等来想象中的感激涕零,只听见愤愤一声:“你还不如把我拉去喂狼……”
男人眉头紧皱,停下脚步,满脸不耐烦:“什么?”
“至少狼不会因为我是女人,就瞧不起我,就不会吃掉我……”
此话一出,寨主脚下一顿,立即折身。
他轻松抓起女人的衣领,眼神透着戏谑和轻蔑:“男人和女人天生就是力量悬殊,你,拿什么和我比?”
他低下头,却不经意被一小块墨绿色的布料吸引了目光。
“!”
陈皎皎眼睁睁地看着赵卿文留给她的荷包被男人拿走,放在手上随意把.玩。
一旁的寨众瞪大眼睛:“这是?”
寨主眯眼,眼风扫过手里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我改变主意了。”
……
陈皎皎被关押起来。
连同荷包一并被收走。
夜深人静,山寨众人在这场闹剧之后散去,只剩陈皎皎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脑中却在像拆肉分骨一样想要看清眼前的局势。
清冷的月色从头顶三尺的小窗户里折到对面的墙上。
忽然,一颗小石子从窗外投进屋子。
陈皎皎刚起身,就听见豆子带着哭腔的细微声音:“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她身材矮小,踮脚够不到窗子,只能与他隔墙对话:“没有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
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洁白的小瓷瓶,伸长双手,从窗口递给豆子:“这是烧酒,你拿去给赵启擦拭祛毒,然后悄悄把我的杀猪刀带过来。”
“好。”
豆子这次没有犹豫。
他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
夜至中宵,四周静悄悄。
豆子还未回来,春寒从地底爬上陈皎皎的身体。
好累。
她闭上眼,风吹树梢,枝叶婆娑。
“皎皎,这样真的值得吗?”
恍然间,她好像看见了角落里的老爹在对她说话,顽固的模样一如从前。
陈皎皎靠着冷冰冰的石墙,嘴角仍挂着笑:“我不知道……”
“唉,傻孩子。”
老爹重重叹气,随后消失在无声的黑暗里。
她低着头,双臂抱住自己,周身的寒意让她梦回从常府奔逃的雨夜:“好冷……”
“皎皎,你怕吗……”
她的心中蓦然生出一道温润的影子,萦绕着苦涩的药香和淡淡的暖意,轻轻拢住她微颤的身体。
“小相公,你也来了啊”,陈皎皎迷迷糊糊,进入似梦非真的妄诞:“我才不怕呢……”
梦中的赵卿文白衣翩翩,依旧是一块无瑕无尘的美玉。
陈皎皎痴痴望着他:“你到底在哪里呢?我这一路上寻你寻得好苦好苦。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影子含笑,不再说话,转而看向窗外的月亮,不一会儿就变成透明,随后渐渐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
半夜,陈皎皎被一阵嘈杂吵醒。
轻云寨陷入混乱。
她右耳贴近石壁,依稀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寨主左肩中箭,跌落马下”。
这时,豆子也回来了,他把杀猪刀透过门缝递给陈皎皎。
“辛苦啦,豆子。”
她抚摸刀身,逐渐心安。
屋外乱糟糟一片,陈皎皎觉得这是一个逃出生天的良机。
她将刀刃沿着门缝塞进去,像切猪肉一样,将这扇困住她的老旧木门直直劈开。
门身松动,她紧贴墙壁,将身体缓缓从缝隙之间挤了出去。
关押她的屋外竟然没有守卫。
陈皎皎顿时明白,看来不止是寨主,原来整个山寨都不把女人当回事。
……
寨中大营内灯火通明,不少人进进出出,手上端着染血的白布和铜盆。
营中隐约可闻极其痛苦的呻.吟声。
陈皎皎埋着头,走在山寨的边缘和阴暗处。
路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鬼鬼祟祟的女人,她趁乱逃了出去。
豆子蹲在大门外的草丛中接应陈皎皎。
二人汇合,在浓浓黑夜和重重树影的掩护下,离这个乱成了一锅粥的山寨越来越远。
走到半路,陈皎皎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停下来。
豆子焦急:“怎么不走了?”
陈皎皎开口:“我还想赌一赌。”
“赌?赌什么?”
春风吹来一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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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连带着隐隐约约的火光和嘈杂声一并吹来。
“赌你们寨主今生最最后悔的错误就是瞧不起女人。”
说罢,她握着刀,转身往山寨的方向去了。
……
山寨大营中。
“废物!都是废物!”
“冤枉啊”,跪在下面的老郎中连连磕头:“寨主他肩头的拿支箭实在入皮肉太深,在下不敢草率啊!”
他不过一介坐诊郎中,又不是华佗再世,何能贸然替关公刮骨疗伤?
“大哥,兄弟们已经连夜派人寻找能治疗箭伤的大夫了……”
寨主冷哼:“找到的时候,我人都死了!”
“你不会死。”
陈皎皎单手持剑,穿过层层慌张的人群,走向他。
“哦?”男人嗤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死?”
陈皎皎定定站在他的面前:“我不让你死,你就不会死。”
营帐内,灯火摇曳,众人无不错愕。
“好大的口气,你一个弱女子还妄想掌握我的生死?”
寨主看着她那把可笑的杀猪刀,心底满是轻蔑。
“我可以治你的箭伤。”
陈皎皎不卑不亢。
“就凭你?哈哈哈哈……我今日就算是死在这,也不会要一个女人可怜!”
陈皎皎侧身环视寨主的手下:“你们觉得呢?”
那手下立刻反应过来,走到寨主面前:“大哥,身体要紧啊,如今万不可与其置气……”
寨主瞪了那人一眼,右手指着陈皎皎的头:“猪脑子!你不怕她趁机报复我啊!”
陈皎皎站在一边,心中默念,猪才没有他说得那么不堪呢。
她看着他:“你全寨的人都在这里,我为何要以身犯险报复你?
你若真的觉得女人不足为惧,又为何对我处处防备透露出隐隐的恐惧?
依我看,你就是怂!
威武的轻云寨寨主就是怂包!”
“激将法”就是好用。
那寨主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他“啪”的一声拍桌而起,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不知好歹”的女人:“你敢骂我?来人!把她拖走喂狼!”
“除了恐吓我喂狼你还会干啥?”
“你!”
寨主被气得够呛,左肩的箭伤一阵剧痛。
众人纷纷上前劝说。
谁知他打心眼里害怕女人,态度比陈家村的老驴还倔:“滚!我就是死,死在这,立刻死了,也不要你可怜!”
陈皎皎则是打心眼里地可怜他,她与寨主身边的手下对视一眼,点点头。
那人说着“对不起了老大”,然后眼疾手快地将盛怒的之下毫无理智的寨主打晕了。
……
等寨主再次苏醒之时,他肩上的箭镞已经被取出,半条粗壮的手臂都被缠上了布条。
令人称奇的是,取箭一事,竟未伤及他的筋骨血脉一分一毫。
他转头,看见朦胧昏黄的灯下,只有陈皎皎在静静地擦拭她那把刚刚染过血的杀猪刀。
“哼。”
男人气结,他没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居然被自己的手下设计“谋害”了。
陈皎皎听到动静,头也没抬:“醒了?你的肩上的断箭我帮你取出来了,周围的伤口也已清理干净……”
寨主是个聪明人:“说吧,你要什么?”
10.交易
“我素来有救人行善之心,”陈皎皎依旧低头没有抬眼看他,所有目光都聚在杀猪刀上:“不过,这次我确有所求。当然,我要的也不是什么天上的月亮海里的明珠这种东西……”
寨主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他支起身体:“那你要什么?”
“两样东西”,陈皎皎伸出手指:“一,我需要你借用你寨子中的药……”
“准了。”
“二,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陈皎皎放下刀,撩起遮挡在她与男人之间的层层浅黄轻纱,笑意盈盈:“你拿了我的东西,不知我所问何人?看来我养的猪都比阁下更聪明几分呢……”
睚眦必报的女人。
寨主不动声色地扫视她,直截了当:“不行。”
陈皎皎有些意外,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为什么?”
只看见眼前的男人惬意慵懒地躺回到虎皮长榻上,声音不疾不徐:“你可知道这轻云寨的由来?”
“不知。”
“‘远庙堂之争而据一方,尽江湖之义而扬威望’,这是我们山寨初建之时就立下的规矩。”
陈皎皎一介杀猪村妇,哪管这么多:“我又不是你们寨子里的人,为什么要守你们寨子里的规矩?”
见寨主皱眉不语,她抛出早已备好的后手:“你若实在不情愿告诉我,那我也无法子,大不了明日我继续往北走,自个儿去找我要找的人罢了……
“只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我先前答应了你的手下,帮忙救治你们营寨中久病未愈的伤员,如此一来,怕是也只好食言了……”
男人坐起身,鹰似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她:“你威胁我?”
陈皎皎俏皮一笑,露出些许村妇的憨厚纯真来:“非也,非也。你我交易,本就是立在‘你情我愿’之上的,不是吗?你若当真不愿,我又何能强迫一个尚在病中的男人呢?”
“男人”二字被她轻轻带过,透着一丝不屑和轻蔑。
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与虎谋皮,要冷静,要智取。
“你!”
寨主果真被她气得牙痒,恨不得冲上来将其生吞活剥。
陈皎皎不急不躁,气定神闲,娇小的身体笔直而立,竟生出一些高大和令人生畏之感。
她听见男人幽幽开口:“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不会的”,陈皎皎低头望向他,一脸笃定:“你杀我,百害而无一利。”
如若他真为了一己私欲杀了她,那才是最不划算的一笔买卖,近则失信于寨中众人,远则失威于江湖。
为了一时泄愤杀一无关紧要之人,留下成为招致灭顶之灾的引线,这真的值得吗?
当然不值,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寨主第一次正眼看清面前这个女人,他终于觉得是自己先前看轻了她:“你知道我身上所中之箭,是谁射出的吗?”
前几日,绥江冻结,安王赵卿文抓住了一名替荣王——也就是当今趁乱即位的新皇,修筑秘密过河要道的工匠。
事泄,荣王兵败,退至绥河以南二百里外,却侵占了他们轻云寨的商道。
也就是那日后半夜,他带领一支队伍,骑马赶至商道,却被官兵一口一个“贼匪”“贼匪”地喊。他实在气不过,还未上前理论一番,反被直直射.了一箭,正中左肩。
这笔账,他还没算呢!
这口恶气,他还没出呢!
他取出陈皎皎的墨绿色的荷包,和那只拦腰折断的箭簇放在一起。
针脚细密、纹样精致的绸缎荷包与工艺讲究、锋利尖锐的冷箭,倒是莫名的相配。
营帐中,黄纱朦胧,火光幽微,竟生出丝丝鬼气。
“你寻.情郎,寻到我这个仇人头上了?”
他的眼中难掩杀气,随手将荷包与箭簇一并丢到她的跟前。
“情郎?”,陈皎皎盯着地面上的那抹暗绿,喃喃自语:“你又怎知我与他之间所隔的血海深仇?”
“什么?”
她蹲下身,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捡起荷包与箭矢,眉眼坚毅:“巧了,我也是去寻仇的。”
……
在托豆子带她入山寨的两日后,陈皎皎于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背着借到的药回到了那间破庙。
赵启用过那瓶烧酒,伤口已经不再腐烂,正逐渐愈合。
此刻,他拖着一条病腿,站在庙门口,翘首以盼。
见到二人平安回来的身影,他不觉松了口气,赶忙上前迎接:“阁下大义,请受小生一拜。”
陈皎皎将其扶起:“先生不必客气,能够救人一命,是我的荣幸。”
豆子则站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昨夜的跌宕和惊险,止不住夸赞陈皎皎有勇有谋。
这些“溢美之词”听得她小脸一红,忍不住挠了挠脑袋:“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
……
三人在庙内生起火堆取暖。
他们围炉而坐,各有心事。
豆子率先开口了:“神女,谢谢你。说到底,其实所有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他盯着通红明亮的火焰,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宁静。
“叫我皎皎就好了”,陈皎皎说道:“我既然答应你救人,一定会做到的。”
火光之下,少女眼眸明亮。
赵启想起什么似的,从脏兮兮带血的衣裳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牛皮书:“皎皎,这个给你。”
“这是?”
她接过,看见巴掌大小的书面上刻有“中成医方”四个遒劲的大字。
赵启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医书。”
“啊”,陈皎皎大惊:“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书生正经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这本书权当谢礼。”
“况且”,他的语气之中带有一丝遗憾:“我志不在此,与其荒废此书,不如将其托付给真正可以让它物尽其用之人。”
这本医书历经代代相传,整体已近古旧,它的脊背磨损严重,有些轴线几乎快要断裂。
陈皎皎双手捧书,无比虔诚,不禁遥想这本医书救过多少人,治过多少病。
也许在今后的某一天,她亦能如此:“多谢赵兄!”
豆子有些好奇,他侧过头问赵启:“那你志在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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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作鸿鹄之志”,说到这里,惯于藏拙的赵启竟显露出难得的意气风发:“此去都城,我定能求取功名,为万世谋太平。”
“哇……”,小豆子满眼羡慕:“真好啊,你们都有想做或者要做的事情。”
那他呢?
豆子在心里问自己。
他还没想好。
这时,一双粗糙但充满力量的手忽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小时候阿姐那样——陈皎皎总是很细心,可以看到他的局促。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①
是啊,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他都快忘记阿姐的模样了,只记得她身上常常有暖阳晒过之后的青草香,背影单薄却不易折断,永远保持着一种坚韧的姿态。
陈皎皎亦是如此。
比起高高在上的神女,她其实更像田地边一株随处可见的野草,或扎根贫瘠,或立于石隙,但只要她还有昂首的力气,就永不认输。
豆子不可谓不受她的影响,他抬起头,眼里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坚定:“我想保护别人,我想成为一个拥有保护他人力量的人。”
陈皎皎笑着开口:“你会的,我相信你。纵然前路漫漫,只要不曾放弃,我们终有一天会找到那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的。”
说着,她悄悄捏住那只存于心口的荷包——她无比相信自己终会有找到真相的那一天。
……
这几日,陈皎皎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她要去轻云寨救治伤兵。
傍晚,她回庙里给赵启换药。
夜里,她还要秉烛夜读那本《中成医方》,以精进自己的医术。
和先前养猪杀猪的日子相比,如今辛苦是辛苦了点,但她心里很踏实。
一种近乎“弥补”悲剧的自我惩罚一般的踏实。
……
春云来了又走,春雨下了又停,不知不觉,沟雄岭上的杏花开了。
陈皎皎暂住的破庙外,也有几株杏花树。远远望去,如雾如霞,近近端详,颇像小娘子唇上的胭脂,粉中缀白,清里藏艳。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这是乡里流传的歌谣,她日日轻声哼唱着,往返在小庙和山寨之间,不知疲倦。
书生赵启的伤势渐渐痊愈了,他近日也爱瞧着破落窗边的那株杏花树,嘴里常说着什么:“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豆子好几次问他是不是真要在树下彻夜吹笛,赵启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尴尬地笑笑。
陈皎皎觉得最奇怪的还要数那位轻云寨的寨主,他整日神秘兮兮地跟在她的身后,似乎“图谋不轨”,整得她提心吊胆,时时提防。
结果,寨主只是趁周围人少的时候,偷偷给她递来一枝折好的杏花。又不知怎地突然扭捏起来:“头上戴花,是这里的春日习俗……”
而那时陈皎皎正忙着给寨子里的伤员包扎、喂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人黑里透红的耳朵和罗刹脸面。
她匆匆接过,也没有戴在发上或是别到耳后,心想着要回去带给豆子和赵启,给他们煮杏花蜜尝尝。
十日后,柳绵老去,春杏落尽。
11.钱货两清
在陈皎皎悉心的救治和照料下,轻云寨伤员的伤势大抵都已转好,他们不必再蜷缩在鲜为人照料的营帐里自生自灭,终于得以正常地生活。
在给伤员治病的过程里,陈皎皎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她耐心、细心还怀有难得的同情心与同理心——
她会动作轻缓地处理陈年未愈的疤痕,也会镇定自若地清理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会用平实的话语安慰重病的伤患,也会偶尔和大家开开玩笑,让治病的氛围不那么严肃枯燥。
久而久之,山寨众人无不由衷地对这位医术高明并且善良真诚的女大夫心生感谢与敬意。
……
寨主肩部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那原先穿透他左肩的“血洞”一点一点长出了新的骨血和皮肉。
他眼睁睁看着陈皎皎每日给自己换药、包扎、清理患处的认真模样,心里竟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情愫——
除了对她“以德报怨”的惊讶,还有一种更加微妙复杂的情绪。
这难道就是“喜欢”?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居然也有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
……
这日午时,天清气朗。
轻云寨难得清闲安静,大家或在各自的营里小憩,或躺在寨子附近的新长出春草的高坡上晒太阳。
碧空澄澈如洗,主营之上,只有一抹雪白的影子还在不知疲倦地翱翔,像一朵兜兜转转的白云——那是寨主从小养到大的海东青。
众人全被寨主以需静养为借口屏退,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他和陈皎皎。
春风柔情,撩动不安的罗帷,帐中轻纱时而沉寂,静静垂下,时而翩跹,透进一片暖黄的光晕。
陈皎皎取下了寨主肩臂上的布条,先小心剔去伤口处已经变成黑色的草药,用药汁冲洗两遍之后,敷上了以忍冬、黄连混合着猪油所制成的新鲜药膏。①
她目光专注、神情严肃,手上的动作是一如既往的果断麻利——清创、止血、祛毒、敷药、包扎,有条不紊。
她那熟练的手法叫人全然看不出她原本是位杀猪的村妇,而学医救人只是“半路出家”。
“咳咳。”
陈皎皎闻言抬头:“怎么?是我力气太大,弄疼你了?”
“不是”,男人眼神闪躲,语无伦次,说的话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我只是在想,这箭伤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陈皎皎将染血脏污的布条扔进铜盆,从桌上取出一节干净的白布,稍加思索:“我估摸着至少还需十天半月吧。”
她瞧着那寨主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喜悦和得意,一边将白布缠上他的肩膀,一边从容开口说道:“不过,明日应该就可以不用敷药了。”
“啊?”
“啊什么,你在怀疑我的医术?”
“不不不……”
寨主低下头,双拳不觉紧握。
陈皎皎瞧他如此怪模怪样,仍选择温言叮嘱:“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日’,我离开之后,你也需要时时留意,短时间内不可过度使用蛮力,更不可动武。”
“啊?”
“你又啊什么?”
陈皎皎皱眉,有些生气。
她笃定这人不相信自己,不然怎会如此大惊小怪。
寨主结结巴巴:“你,你要走?”
“对啊。”
如今“钱货两清”——她治好了他和寨子里余下的伤员,又救活了赵启,还得到了赵卿文的去向,已然没有了再停留的道理。
寨主也突然想起来了,他隐约记得她说过要去“寻仇”?
陈皎皎站起,端起铜盆,正要转身离开营帐,却蓦地被身后的男人叫住:“你,难道就不可以不去吗……?”
她回头望向他,心中只觉得此人今日好生怪异和无礼:“当然不能。”
“那如果,我让你不要去呢?”,他又说:“留下,就当是为了我。”
寨主话音刚落,一阵东风忽地裹着几瓣粉白的落花从帐子外面吹进来。
这恼人的春风吹乱了陈皎皎垂落肩头的几缕青丝。
她不得不腾出右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头发,理了理裙摆,柔和的笑意不达眼底:“寨主好生霸道咧。”
这当然不是在夸他。
她的目光绕过挡在两人之间的层层黄纱,停落在一个高大魁梧但模糊不清的身影之上,语气平淡,毫无起伏:“你我既非亲又非故,你有何立场又有何情理劝我放弃?”
陈皎皎心如止水,如今才知自己果真从未看错这个自大又自负且瞧不起女人的男人。
呸呸呸,这哪里是“喜欢?”
这分明只是出于那点可怜的征服欲,想要收服她,好让她时时为其倾倒,最后彻底被拔去锋芒利刺,成为他心中俯首帖耳的“女人”。
可笑,真可笑。
你算哪根小猪草?
他们陈家村从不会将女子看得这样低。
她也从不是这等柔弱卑微之人。
陈皎皎实在忍不住白了那狗屁寨主一眼,没有剩余的耐心听他把挽留的话说完,就端着盆,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这里。
……
第二日。
早春四月,淫雨霏霏。
陈皎皎、赵启和豆子一起离开了那间遍生青苔的山野破庙。
豆子颇为虔诚,临走前还对着庙内的佛像泥塑磕了头:“感念神佛有心,让小民得见良善之人。”
他所言的“良善之人”,自是陈皎皎。
命运何其妙哉,一间隐于荒野的破落萧索小观庙竟能牵出一段萍水相逢的佳话来。
……
三人一同翻过沟雄岭的最后一个山头,终于来到四通八达的官道大路的岔口。
此时此刻,他们立于江边,身后是远山隐隐,眼前是杨柳青青,江水携着雨水迢迢不息,一路向北。
若是再往前走一些,这条贯经山岭的河流便不再是陈皎皎熟悉的“老鸭河”——它将从此出发,汇入绥江的一条支流,随后自南往北,奔腾入海,永不回头。
赵启牵着一匹新马,扶了扶头上的斗笠,随后对二人双手抱拳:“诸位,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豆子也学着文化人抱拳,有模有样:“后会有期!”
微风细雨之中,那位背着杀猪刀,身穿绿蓑衣的陈皎皎眉眼含笑,抱拳于胸:“大家后会有期呀。”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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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处分别——
陈皎皎继续北上寻人,赵启西去求官,豆子南下回乡。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②”
这三道身影在朦胧的春雨之中渐行渐远,恍若短暂交集后又四散各处的水墨线条。
忽然间,马上的书生回首,远远地隔着烟水迷蒙的雨幕,大声呼喊:“陈姑娘,在下方才忘记问了,请教你的闺名是哪两个字——”
豆子也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们。
赵启这句话倒勾起了一些陈年往事,陈皎皎想到,曾经也有个人这样问她:
“你的名字不是‘娇娇’二字?”
“不是”,那时的她还有些懵懂和困惑:“难道我的‘皎’字不好吗?”
记忆中的那人微笑柔和,温润如春风拂面:“非也,非也。无论是‘娇’,还是‘皎’,都很好……”
陈皎皎从回忆里抽身,她朝着书生的背影大喊:“是‘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的‘皎皎’——”
这还是赵卿文告诉她的: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③
而现在,她正背着刀,要去寻他哩!
……
陈皎皎越往北边走,人烟越稀少。
在大路上偶然遇见的行人也大多是先与她相向,再与她相背。
所有人几乎都在往南边走。
她孤身逆行,心中不禁怀疑:那位狂妄自大的轻云寨寨主真的没有诓骗她吗?
……
傍晚时分,日近黄昏。
陈皎皎坐在一株爬满枯藤残枝的老树下一边就着水啃干粮,一边计算着她离家的时日。
目之所及,原野空旷广袤,只能隐约看见天边尽头那稀稀疏疏的几株矮树。
昏鸦归巢,它们“嘎嘎嘎”地乱叫着,成群结队地从西边的落日中飞来,其中几只就停落在她头顶的这棵干枯老树上。
陈皎皎吃饱喝足,继续往北边走。
……
在夜幕彻底落下之前,陈皎皎越过了那片原以为望不到尽头的平原。
而那表面看上去静谧安详的平原背后,是一片血肉横飞的战场,也是一片无人收尸的乱葬岗。
这是陈皎皎第二次看到如此之多的尸体了,但她的内心依然久久无法平静。
完整的、残缺的、衣甲尚存的、衣衫不整的、已经腐烂的、即将腐烂的……恍若堆起了一座座没有生命的肉山骨海,正毫不避讳地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血腥和臭味。
它们堆叠交织,密密麻麻,又仿佛带着怨念一般地互相缠绕。
这些各不相同的脸上都有同样的对死亡的恐惧和濒死之前的惊愕。
“白骨如山忘姓氏”④,此处没有王侯将相,只有“一将功成万骨枯⑤”的流血漂橹,蝇蛆丛生。
现在,陈皎皎终于知道那些乌鸦是从哪里飞回来的了。
她低下头,捂住嘴,忍受着因战争残酷与生命渺小之间的落差而给她带来的巨大惊惧、恍惚和生理不适,想要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这片常人无法忍受的人间炼狱。
忽然,人堆里出现一只带血的右手,从陈皎皎的身后猛地拉住了她的衣角。
12.恶鬼无常
陈皎皎感受到一股向后拖拽的拉力。
她前进的动作霎时一僵,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不禁一根一根竖起。
眼前是落日西沉,天光隐去,她忽然有种不知何时周围生出了淡淡的阴森鬼气的错觉。
不会有什么怪东西吧……
陈皎皎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但那只手却无论如何都紧追不放——她往前几步,它就抓几下,好像下定决心要与她纠缠到底。
唉。
不知怎的,她心底竟不由叹起气来。
恍惚和恐惧淡去后,她只觉得悲哀:
世人生何不易,要忍受乱世的颠簸流离;死了也不易,还要成为一缕无名刀下的无主魂,缠着路过的活人……
陈皎皎不动声色地摸上杀猪刀,悄悄咽了咽口水,慢慢扭过头去——
累累尸骨之上,没有地狱恶鬼,也没有黑白无常。
只有一个人。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怀孕女人。
“丫儿,你囊个跑这么快哦!”
那女人追得气喘吁吁,一手托起圆滚滚的大肚子,一手用灰白的衣袖擦着冒汗的额头。
陈皎皎看呆了:“你,你……”
“咋了嘛?”
女人那张方方的阔面上有一对青虫似的粗眉毛,悬挂在两颗圆溜溜的黑眼珠的上方,圆钝的鼻肉一张一翕,冒着热气。这张脸平凡质朴,却叫人生出莫名的亲切之感。
陈皎皎收回半出鞘的刀,开口问她:“大姐姐,你为何出现在此地啊?”
那女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一边说还一边伸出胖胖的右手,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比划着。
只是,南人不通北音。
大姐一口北地话乡音浓重,陈皎皎听不懂。
无奈,她只好凑近到女人跟前。
在拧着几乎快要打成死结的眉毛,痛苦地倾听了好一阵后,陈皎皎终于从大姐口中捕捉到“迷路”“不见”“死人”这几个重要的字眼。
眼看着大姐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人堆,陈皎皎更加不明白了。
她的目光一路向下,落在那女人挺立的大肚子上——这怕是马上就要足月了吧?
她的家人呢?
不看护孕妇在家好好待产,还让她跑出来奔波,这未免有些太胡闹了……
思及至此,陈皎皎缓缓伸出右手,温柔地轻握住女人还在空中挥舞的左手。
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妇人立刻安静了。
陈皎皎感受到那人渐渐平复的心绪。
其实,怀有身孕的妇人远比常人更容易变得焦躁和不安,只是这种慌张经常被莫名的多话和多动所掩饰。若非心细者,自是不能体会到也不能发现异常的。
陈皎皎放缓语速:“大姐姐,你是不是迷路了……?”
女人拼命点头。
“你从哪儿来?”
女人指向陈皎皎的去路。
“你要往哪儿去?”
女人又指向陈皎皎的来路。
余晖落尽,天悄悄暗下去,方才卷过大风的平原此刻却漫起不小的白雾。
“如今大雾四起,若强行赶路,只怕会入迷途更甚”,陈皎皎环顾四周,思量对策:“我们先到前方那块大石头下暂且歇歇脚,等雾气散去,我再带你出去吧……”
女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对了,大姐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妮儿,你叫俺宛娘好咧!”
陈皎皎这次听明白了:“好,宛娘,你唤我皎皎就行啦。”
说罢,她扶起宛娘略微浮肿的腰背,二人缓慢走到不远处的大石头下,依靠着石头席地而坐。
……
宛娘生得很高,骨架是北地人特有的宽大,看上去满身都是力气。她的十根手指和陈皎皎的一样,在常年的操劳中生出了厚薄不均的茧子。只不过,她如今怀有身孕,双手双脚都多多少少发肿发虚,茧子不那么明显了。她行走时,步履尤为虚浮,像踩在新摘的棉花上。
陈皎皎看着宛娘从腰间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一种糕点——做成梅花样子的软糯米团,里面有一层流动的红豆馅儿,顶上还撒着黑芝麻和青红丝。
这等精巧别致,倒更像是江南的吃食。
宛娘取出最大最完整的一块,操着口音,热情地对陈皎皎说“妹儿,来吃”。
盛情难却,陈皎皎双手接过这块还有余温的小点心。
陈皎皎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她实在无法在冰冷尸体们的注视之中将食物下咽,只好将这块梅花糕小心地装进干粮袋里,打算等离开了此处,再好好品尝。
宛娘胃口却是出奇得好,转眼间,她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三块糕点。
就在她要伸手捻起第四块梅花糕之际,一直默默观察她的陈皎皎出言阻拦了:“宛娘,别吃了……”
陈皎皎瞅见宛娘嘴角边还挂着细细碎碎的白色粉末渣子,耳边传来一句口齿不清的“为啥子”。
她回忆那本《中成医书》所载:“‘味过于甘,心气喘满①’。怀有身孕之人爱吃甜食甘物无可厚非,这确实能缓和怀胎带来的苦楚和焦心,但是这些也不宜多食,常言‘肥浓之物多难消化②’,孕妇的饮食还是需以清淡平和为主……”
说着,陈皎皎将斜挎在身上的饮水囊递给她:“喝些水缓缓吧。”
宛娘怔怔地接过:“妮儿,你好厉害啊,懂这么多咧……”
她们拔开木塞子,粗皱老牛皮囊里装着的清水在雾蒙蒙的月光下轻微晃动,恍若一汪颠簸不定的海面。
陈皎皎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海,至今还有一点“北去临碣石”的模糊记忆。
她点起一盏小火灯:“宛娘姐姐,你是从北边来的?”
“是咧。”
宛娘大口喝水,用衣袖擦嘴,后面又说了一句什么“打起来了”。
陈皎皎皱眉,难以置信:“真打起来了?”
她想起那时候在陈家村里,爹爹告诉过她——老皇帝的两个儿子要打起来了。
“嗯嗯,俺听乡亲们说的,好像就在绥河那边,那离俺家也近咧,不过二十里的路……”
陈皎皎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她出沟雄岭之后,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往南走;难怪她越靠北边就越没有生气就越萧条;难怪她会在此处遇到一片尸骨堆积如山的战场……
陈皎皎竟也有些胆怯了:只怕接着往北走,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战场,遇见死去更多的人啊。
眼前,平原上的雾气越发浓重,那些死去之人无神的双目在血气弥漫的浓雾之中若隐若现。
湿凉的水汽拂在陈皎皎的脸上,她不可避免地联想起那夜陈家村中发生的惨案。
过去和现在重叠交错,她恍若看见赵卿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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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未寒的尸骨上,如一轮虚幻的明月缓缓西升,比无常恶鬼更可怕。
陈皎皎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止不住干呕起来。
宛娘轻抚其背,一脸震惊:“妮儿,你也怀啦?”
陈皎皎强忍不适,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
她只是单纯地感到恶心而已。
这一股恶心像是早已在她胸口压抑了良久,此时此刻又被再次勾起,如同春汛泄闸的洪流——来势汹汹,轰隆隆震得她头痛欲裂、四肢酸软。
“唉”,宛娘重重叹气,勉力操着一口别扭生疏的官话安慰她:“世道不好咧……”
皇权纷乱,世道幽微,人命如风中草芥。
陈皎皎双手撑地,喘着粗气,肠胃间的反应过于激烈,她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妮儿,你咋样咧?”
宛娘凑过来,满脸关切和担忧地看向她。
“我没事……”
陈皎皎灌了一口水,勉强稳住了心神。
……
半夜三更,四周静得吓人,雾气愈发浓重,远处的土坡上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陈皎皎和宛娘在大石头的背面并肩而坐,围着微弱的火光互相依偎取暖。
“啥,恁从小就没了娘亲么?”
宛娘听到陈皎皎讲起自己的身世,眼睛瞪得老大。
陈皎皎今夜也是雷打不动地例行擦拭杀猪刀,边擦边回应她,声音闷闷的:“是啊,所以我小时候其实一直很羡慕同村的小孩儿,他们总是有娘亲陪着的……”
宛娘的两条粗眉变成了“八”字,她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俺可怜的娃哟,这该死的世道啊……”
陈皎皎只是笑笑:“我现在已经习惯了……”
如今她连爹也没了。
宛娘沉默片刻之后,忽地展开有力的双臂,将正在低头沉思的陈皎皎轻轻拥住,声音柔和,带着一种母性:“可怜的娃,不要怕……”
久违的拥抱让陈皎皎忽觉一阵恍然,她眼眶微酸,强忍住即将坠落的泪珠。
“那恁去北边干啥咧?”
陈皎皎毫无犹豫:“报仇。”
闻言,宛娘松开她,她面容宽厚却含有不易觉察的悲伤:“真的吗?”
“嗯……”
若不报仇,那她也不知道这天大地大,自己到底该去哪儿。
宛娘静静看着她,不再出言劝说,反而笑着问她要不要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说来,陈皎皎也很好奇,她还从没有触碰过妇人怀胎的肚子。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指腹,轻点在那只球状的皮肚上。
和陈皎皎想象之中的感觉大不一样——她本以为孕肚是脆弱的、易碎的,却不想,它真正摸上去反倒是圆润的、略微发硬的。
在征得宛娘同意后,她大着胆子,将自己的左耳贴近在这只圆滚滚的肚子上。
春夜静谧,四野无声。
陈皎皎合眼,仿佛能听见来自新生命的胎动和心跳。
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宛娘轻声哼唱起北地的童谣,那歌声辽远缠绵,随着平原渐起的东南风吹散战场上的浓雾,一齐飘向广阔无垠的夜空。
陈皎皎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纠缠的梦魇如潮汐退去,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她的面颊滑落。
娘……
爹……
我好想你们啊……
13.生变
“喂”,走在后面的步卒叼着狗尾巴草,神色懒散:“扫荡结束,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喝酒吗?”
走在前面的弓箭手低头走路,并不想搭理他。
步卒有些尴尬,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真是闷葫芦!在军营里不阿谀奉承讨好都尉着些,等到时候还乡归家了,谁还搭理你啊!真活该你一个牙将,被罚来和我们这些下等兵卒一同……”
话音未落,那弓箭手蓦地停下了脚步,他脸上一道从左眼延至耳后的疤痕在漆黑的深夜里若隐若现,随着那人薄唇微启宛如扭动着长躯的螣蛇:“慎言。”
步卒嘴上依旧不依不饶:“池晔,也不是我多嘴,你可比我们这些人有能耐多了,只是服点软又能如何?少块肉吗?”
那位名唤“池晔”的弓箭手却不再言语。他素来沉默寡言,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感所想,却时常有人见其面容可憎,自然而然心生畏惧与疏离。
这几日,荣王与安王在长野一战,两军相遇,皆是损失残重。
战事方歇,荣王帐下都尉司马岳派牙将池晔和随军步卒李千二人越过长野平原,扫荡战场。
这夜,他们奉命巡视,正一前一后,逐渐逼近雾气弥漫的长野坡。
李千为人散漫,腰间的长刀也系得松松垮垮,和他背上的盾牌碰撞在一起,走一步就“哐哐当当”响一步。
相比之下,池晔更加机警,他的右手按住箭囊,脚步轻缓有力,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平原上堆积散落的尸体。
“哎哟,这样惨烈,哪里还会有活口……”
“未必。”
说着,池晔迅速从皮囊里摸出一柄羽箭,紧接着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李千见状急忙吐掉含在口中的野草,右手也按上随身携带的长刀,走至池晔身侧与之齐平,双目随其的视线向前眺去——那片朦胧不清的白雾之中,似乎还真有点点火光。
池晔抿唇眯眼,手上拉弓的力气未减反增。
那支冷冽的箭镞与韧硬的弓弦摩.擦微响,撩拨二人紧张的神经。
他们亦步亦趋,屏气敛息,靠近那团微弱的火光。
……
这厢,宛娘忽地阵阵腹痛起来,她的脸色渐转苍白,额角生汗,浓眉紧皱,呼吸变得越发急促和沉重。
陈皎皎心下大惊,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握住了宛娘左手虎口处的合谷穴。
她与宛娘初见之时,曾在借安抚其心绪之机,悄悄替其把过喜脉。彼时,宛娘脉象平稳连续,不像有待产之兆。
而此刻,她左手的合谷脉正不停跳动直冲掌骨,尺脉转急恍如切绳转珠。①
这一切征兆都指向一个结果——“胎气已动,血气离经②”,宛娘要生了。
陈皎皎的耳畔传来宛娘虚弱的声音:“妮儿哟,俺咋感觉要死了咧……”
“不会的,宛娘,有我在,你不会死……”
陈皎皎心急如焚,她知道宛娘已然生产在即无法拖延。没有稳婆倒还好说,她可以勉力一试,但她们如今身处这片荒郊野外,急缺接生的必需之物,这才是二人面临的最大困难。
“宛娘,深呼吸,别害怕,你告诉我离这里最近的人家在何处?”
只见她伸手,颤.抖着指向北边:“好像,走那边,穿过树林……”
宛娘神智涣散,整个人迷迷糊糊,所言不辨真假。
“好,我马上背你去找,你可撑住啊。”
陈皎皎刚要搀扶宛娘起身,却只听见“嗖”地一声,一支冷箭紧挨着擦过她的侧脸。
她顿时僵住。
要不是宛娘眼疾手快拼力捞了她一把,只怕下一支箭就会直直穿透她的胸膛。
陈皎皎惊魂未定,她顾不得思考,连忙抓起身边的沙土扑灭火堆。
四周陷入死寂的黑暗,迷雾中唯一一点的火光也消失不见了。
陈皎皎与宛娘齐齐缩首,躲在大石头的背面,心中默念,只求来人不再靠近。
……
池晔连射两箭皆未命中,他心下起疑,只料定石后之人身手不凡,恐是敌军细作,甚至可能是前来打探军情的敌方斥候。
他与李千相视一眼,二人默契并进,蹑手蹑脚地穿过渐散的薄雾,缓缓走向那块硕大的石头……
……
这是池晔平生第一次见到陈皎皎,她倔强执拗的眼神让他不免想起老家西北草原上的野狼。那种昂首横刀挡在身后之人面前的姿态,恍若护住受伤母狼的幼狼崽子。
陈皎皎与池晔四目相对,她注意到男人面容上骇人的长疤,反手将那柄杀猪刀架在她们与来人之间,强压心底的恐慌:“我们只是迷路了。”
一旁的李千置若罔闻,手持长刀,正要上前,却被出手拦下,他看上去略有恼怒,反质问池晔道:“你忘了都尉下令格杀勿论了?”
池晔只是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她们只是妇孺。”
“妇人之仁!”,李千咬牙,他紧握长刀的双手又加重几分,声线陡然升高,声音尖利如刃,划开寂寂无声的黑夜:“大不了再添馘功之获,行功论赏……”
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记重拳就直奔脸面而来。李千躲避不及,半张右脸被重创,连嘴角也被揍出血来。
众人惊愕之余,那“半面罗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她们只是妇孺。”
长野平原上东风大作,彻底吹散了沉沉雾海,夜幕之上寒星几点,冷若冰霜。
无人知晓,那比杀人更深重的罪恶和惊恐悄无声息地爬上李千的心头。这一瞬,他好似全然忘记了脸上的发胀疼痛,只是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长刀,如坠梦中一般地低声自语:“我怎么这样了……”
陈皎皎不知道他们二人为何突生龃龉,却未敢大意,依旧保持戒心,随时准备与人拼死一搏。
她恍惚间又回到那场陈家村的雪夜,好像自己那时也是如此护在老爹的身前。
现如今,她面临几乎一模一样的境地,此情此景如同巨石投渊,激起她心中名为“愤恨”与“不甘”的水波巨浪,同时也引入“怀疑”的暗流——
这次她能保护好宛娘吗?
还是一如当年保护不了任何人?
就在陈皎皎抱着必死之心与他们僵持对峙之际,身后的宛娘却拉住了她的衣角,声音断断续续:“娃儿,别冲动……”
一回头,她看见宛娘的脸褪尽血色,泛白的双唇正有气无力地喘动着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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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仿佛所有血气精力正不约而同地从孕妇的体内缓缓流逝。
陈皎皎暗呼“不妙”,她往下看去,果然瞧见一汪鲜血正从女人身下缓慢流出,一点一点染红了她那褪了色的罗裙与衬裤。
“宛娘!”
陈皎皎不禁大喊,她急得流泪,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生死屈辱,她咬紧牙关,朝那两名士卒跪地顿首:“我可以死,但我求你们,放过这位身怀六甲的妇人吧!”
风声呼啸而过,她隐约听闻那个较为寡言少语的男人“嗯”了一声。
陈皎皎抬头,定定地与刀疤之下不辨情绪的双眼对视几眼,随即她闭上眼,昂首挺胸,引颈受戮。
却不想,男人只是俯身绕过她,捡走了插.进地里的两支箭镞。
“?”
什么意思?
陈皎皎睁眼,一脸茫然。
池晔将弓箭收好,一把揽过在一旁自疚良久的李千,嗓音低沉:“我没想杀你们。”
“……好的。”
话虽如此,但陈皎皎仍旧半信半疑,她不自觉地盯着男人脸上那道可怕的疤痕愣神。
池晔注意到女子探究的目光和她眼底暗藏的惊恐错愕,于是将身边相貌还算端正的李千推上前去,又抬起下巴扬了扬,指向半躺在地的怀孕妇人:“别发愣了,将功补过!”
李千如梦初醒,立马反应过来,连连说着“抱歉”“打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血泊之中的妇人横抱而起。
陈皎皎见状,大惊失色,踉跄起身,拦在男子面前:“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池晔暂作思索,反正只要不去军营,就近找一户人家暂借接生应该就行了。他出言回答:“给她找地方生孩子。”
陈皎皎不知他们到底是好是坏,她无法抛下宛娘,无法弃之不顾,遂鼓起勇气大喊:“我也同去!”
池晔扬眉看着她,越发觉得面前这身量颇小的圆脸姑娘像极了张牙舞爪的狼崽子。他收回视线,淡淡开口:“随你。”
四人一路向北,狂奔着穿过长野坡的平原和一小片树林。
……
后半夜,睡梦中的吴大娘听见自家的老木门被人敲得“哐哐哐”作响。
她下床,满心忐忑地举起油灯,抄起铁锹,打开门缝往外一瞧——
一位外貌朴实气质温和的小姑娘正带着急切的哭腔求她帮忙。
吴大娘向来心软,一边安抚着这模样可怜的孩子,一边犹犹豫豫地取下了门上的木栓。谁料,她刚打开大门,就从屋外挤进四个人来。
那为首的兵卒人高马大,脸上的一条蜈蚣似的长疤尤为瘆人,他眼风凌厉,扫过这间狭小的屋子,随即开口,似在请求也似在威胁:“大娘,借你家暂用。”
吴大娘眼尖,瞟见他们做士卒装扮又身带武器,哪里还敢拒绝,只得头如捣蒜。
她转头,却不经意间看见那跟在后面的步卒正抱着一个满身血迹、裹着宽大衣袍的女人,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她的卧房。
吴大娘更是被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那圆眼睛的小姑娘双手是血,快步走到她跟前,神色焦急,满脸诚恳:
“大娘,你会接生吗?”
14.梅花糕
“接……接生?”
吴大娘迟钝地重复着她的话,仿佛在咀嚼她话中的真实含义。
“来不及了”,陈皎皎血手提起杀猪刀,毅然决然:“我来。”
说罢,她转身入屋,从散发尘味的木柜里抱来一床灰色旧棉被,平铺在地。
此时的宛娘已然极度虚脱,她的孕肚高高隆起,身下撕裂的疼痛令其面如土色,面色惨白,她浑身浸.透在汗里,嘴唇无意识地翕合,恍如一条搁浅在岸的鲮鱼。
李千将她轻轻放置在棉被上,陈皎皎牵起她冰凉的手贴在脸侧:“宛娘,别害怕……”
房内,房梁低矮,烛火昏暗。
她扭头对着退至屋外的池晔与李千喊道:“我还需请你们二人帮我……”
门外的池晔顺手将弓箭脱下:“你说。”
“事出紧急,我不得不先试着帮宛娘稳住胎气”,她顿了顿:“但我终究资历尚浅,人命关天,这是万万不可草率了事的,还需得你们一人替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可以帮忙的稳婆或是有接生经验的妇人,其余一人留下为我打打下手……”
李千这厢尚有疑豫,池晔却已爽快应下:“好,我应你。”
于是,在陈皎皎的调遣之下,李千被派与吴大娘一起去找村子里的稳婆,池晔则选择留下帮衬她,给宛娘接生作准备。
……
陈皎皎曾有过为家中母猪产崽接生的经历,然人与家畜怎可同类而语?况且她从小到大也听闻,同村邻村常有妇人生育艰难而于产中暴毙以致母婴双亡之事。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高门大户亦闻有妇人难产而死,更何况诸多平民百姓人家呢?
她收回思绪,深呼一口气稳住心神,接着迅速搬来小院里的晾衣竹架摆置于宛娘身体两侧,又将自己包裹里的几件衣裳衫裙铺平展开,悬于架上,制成两面简易的围障。随后,她取出两节长条白布,对折环绕,系做襻膊。
这时,池晔的身影借着月光映在雕花镂空的房门上,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静:“我找过了,没有你说的东西。”
陈皎皎闻之犯了难,却也道是情理之中:方才她拜托留在家中的这位兵卒去寻一寻农户家中没有多余的干净布料和草纸可以用之吸收羊水,但是可见农户并非富裕人家,加之接生事出突然,自然是连半片布料与草纸也无法寻得的。
既然如此,只能出此下下之策了。
她隔着房门,朝屋外之人递出一盏油灯:“拿着。”
池晔眼神晃过女人露出的一节不算白皙柔嫩却十分有力的手臂,他缓慢错开视线,顺从地接下了油灯。
随即,他听见屋子里响起一道清晰的话语:“事出紧急,你去炉灶底下看看有没有剩下的草木灰,有就带来,没有你就拿着灯烧些干枯野草,需得注意别把外面其他东西点着了。”
池晔只回了一句“好”,紧接着就转身去寻草木灰了。
……
屋内,宛娘的阵痛稍稍平息,她眼看着忙前忙后的陈皎皎,不由愧疚:“妮儿,俺又给你添麻烦咧……”
陈皎皎挤干手中过水清洗的布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宛娘面颊和脖子上的汗滴,面容柔和:“怎么会呢?”
宛娘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眼角却先一步渗出点点泪珠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睛转而直视头上那片黑漆漆结着蛛网的顶格。她全身脱力,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些何物:“要是一起去了也蛮好……”
“什么?”
陈皎皎没能听清她的话,正要凑近耳朵细听之时,池晔回来了。
只见他一手托起油灯,一手提着用长袍兜住的草木灰出现在门外——原本这张棱角分明、高眉深目甚至粗看颇有些凶神恶煞的脸上一时间沾上了点点灰白的草木余烬,反倒衬得他温和与近人起来。
“多谢。”
陈皎皎先伸手接来灯盏,又展起自己随手抓过的旧襦裙小心接过、包起草木灰。她甫一进门,就火速将“灰包”垫放在宛娘的臀下。
干燥的灰包很快染上湿溽的羊水和鲜血。
陈皎皎见状,暂且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镇定,再度对着屋外的男人开口:“麻烦你再去煮一碗姜水备着,我有后用。”
“好。”
……
然而,不出片刻,宛娘甫才平复的孕肚又忽地猛烈发作起来,仿佛有物即将破肚而出。她死死钳住陈皎皎的臂膀,却已无力哀嚎,只是大口喘气,渴望能够以此缓解苦楚。肉.体上的巨痛如此起彼伏的水浪,一波高起一波,她自己则如同于风浪之中颠簸不定的舟子,始终无法抵达岸边。
这场漫长的折磨看得陈皎皎异常揪心,她数次低头观察,却始终未见有胎儿的身体露出一星半点来。
她不免怀疑纳闷: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
明月渐渐西落,宛娘身下的“灰包”都已换了好几轮了,池晔东奔西走一整夜,如今累得靠在墙根边上昏昏欲睡。李千和吴大娘还没回来,陈皎皎估摸着二人或许跑远去找人了,毕竟这一路上着实没什么人烟,不过再怎么遥远,他们现在大抵都已在回程路上了吧。
夜色潮退,极东之地隐现微弱的曦光。夜雾又起,四处弥漫开来,仿佛湿漉.漉地停凝在所有的道路上。
这一.夜,宛娘被肚子里的东西折磨得够呛,她精神不好,整个人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昏昏沉沉,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灼烁风采。
陈皎皎未敢睡去,亦不敢懈怠,仍旧跪坐在妇人的身旁。
忽地,她听见宛娘气若游丝,像是在说一句梦话:“到底什么算生,什么又算死呢……”
陈皎皎怔住,她知道怀有身孕的妇人向来容易情绪不稳,却也未曾想宛娘竟生出如此消极的心思。
“宛娘?”
她轻声急唤,但宛娘没有理她,仍是背对于她。
陈皎皎出手轻轻翻过那侧躺着的臃肿身子——
宛娘双眸呆滞,泪流满面。
“好好的,怎么哭了?”
宛娘闭眼不答,抽泣低呼“疼”。
“哪里疼?”
陈皎皎有些慌了,她急忙朝下方看去,却见深黑的洞豁地开了大口,鲜血止不住横流。
困倦中的池晔猛地听见屋内传来“啊”的惊叫,他立马清醒过来,贴着窗户问道:“怎么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什么?”
“要生了!”
陈皎皎的预感不会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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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稳婆迟迟未来,她除了等得心焦来回踱步之外,别无他法。
“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这事终是落在我头上的的。”
“我去找他们。”
池晔正要转身离去,陈皎皎却喊住了他:“不行,你进来,帮我打下手。”
他愣住:“这……”
陈皎皎知道他对男女大防有所顾虑,但听着宛娘喊疼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实在顾不得其他:“你就站在围障外面就可,不需要走进来。”
池晔停在门口,仍是心存疑虑。
但陈皎皎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犹豫,她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拉入屋内。
她自己片刻也未敢停留,立即按照先前医书所录,绕进围障之中,小心将宛娘搀扶坐起,使她呈蹲坐之姿:“宛娘,照我说的,呼气——吸气——”
她将洗净的双手贴近其高高隆起的腹肚,循着宫缩的规律,缓慢往下推转。尽管陈皎皎指尖微颤,但这次她的手比以往都稳且更有力:“宛娘,使劲,用力!”
她看见胎儿的脑袋似乎正被一点点挤出来:“再使劲啊!”
宛娘此时却已完全力竭,汗水湿透鬓发,她气息奄奄:“没力了,真的没力了……”
陈皎皎嘴唇干涩,手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她现在脑中乱糟糟一片,胡言乱语似地想要迫使宛娘集中注意力,说出的话竟隐隐有了些许着急的哭腔:“你听我说,这是我第一次给人接生,我以前只给猪接生过……”
宛娘被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逗乐了,脸上浮现一抹虚弱的笑意,道出了之前和陈皎皎说过的话:“妮儿,你好厉害……”
可是,为什么她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呢?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冷了呢?
宛娘居然生出浓浓的困意来,她的双眼不自觉地缓缓阖上,感受着身上的缕缕幽魂似乎正从头上的顶格飘出屋外。
不中用了……
那位好心的小姑娘还在自己的耳旁不停说着什么,宛娘再度心生愧疚,喃喃道:“对不起……”
随后,她眼前骤然一黑,惧意瞬间涌上心头——她认为自己这次真要死了。
可宛娘依稀见得,有一个人正从极遥远的黑暗处朝她奔来。那人的手上还捧着她最爱的梅花糕:“宛娘,宛娘……”
他是谁?
宛娘怀着好奇往前,谁知她刚走出去,周遭的景象又变了:
一群蛮横的兵卒闯入家中,全然不顾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老人的苦苦哀求,执意带走了她身边的那个人,她应声晕倒,梅花糕散落一地……
再次醒来之时,窗外柳绵已老。旁人都说她昏睡了好一阵子,可她看着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眉头紧锁,怅然若失——她怎么好像忘记了什么,或者说,忘记了谁?
宛娘摇了摇头,正要捻起面前方桌上的梅花糕,四周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
眼见宛娘陷入昏迷,陈皎皎依旧一边和她说话,不敢停歇,一边拼尽全力推动她的肚子,她絮絮叨叨,状若疯魔:“醒醒,宛娘,别睡,求求你……你给我的梅花糕我还没吃呢,只要你醒来,我就把这块给你,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肯定不拦着你……”
15.红绳
宛娘的身下大出血。
围障外的池晔不断接过染血的草木灰,又包起新的朝里面递进去。
陈皎皎的手上脸上满是污血和脏汗,她强按心中的不安与惊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宛娘的名字。
屋外响过一片嘈杂——李千和吴大娘终于带着稳婆匆匆赶到。
稳婆风尘仆仆,才一进屋就急切地推开房门。她绕过围障,看见了倒在血泊里昏迷不醒的孕妇和满面泪水却已然无心擦拭、浑身狼狈的小姑娘。
陈皎皎睁大双眼,呆愣地看向来人,脱口而出:“对不起……”
稳婆上前轻轻搂过她:“好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陈皎皎伸手摸了摸脸面,才发觉自己双颊滚烫,眼中噙泪,不自觉地滑落,和手上鲜血含混在一起。
在稳婆接手之后,她也并没有走开,而是小步退至产妇的身旁,握住她的右手:宛娘,你一定不会有事的,要醒过来啊。
……
煎熬一炷香的时辰,产妇的宫口才渐渐打开,体内的胎儿终于能够挤过狭窄的宫口,缓缓顺着稳婆的双手离开母亲的身体。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将顺利的时候,宛娘的身体却突然剧烈地颤动痉挛起来,她呼吸急促,紧紧闭上的双目不时上翻,口中不断溢出白沫。
陈皎皎心下大惊,火急火燎地抄起身侧的湿布将白沫小心擦拭干净,又按住宛娘的身体令其强行平复下来。
稳婆见此情形,也皱起眉头,面色凝重,开口问道:“若真到必要之时,保大保小?”
此话一出,一时之间,屋内屋外竟无人可答。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到底该如何抉择是好。
陈皎皎紧紧拉住宛娘的手,坚定不移:“保大。”
稳婆闻言点头,不再说话,手下的动作亦未有半分停歇。
东方欲曙,薄雾皆散。
待到那一声响亮得几乎要震透此间房顶的啼哭落地,陈皎皎那高高悬起的心似乎也随之落下了半分。
她听见稳婆大喊:“出来了!”
陈皎皎了然,她未敢迟疑,直直取来那把烈火浇红的杀猪刀。
稳婆托举幼婴与她相视,陈皎皎双手握刀,仿佛怀揣着某种信念,她闭眼,随后猛地劈断了那一条贯连两条性命的“红绳”——
至此,二人的命运各分两边,但她们,母亲与女儿,这对至亲的骨肉血脉,在素昧平生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转从出生起便再也不可分离。
……
不知不觉间,四月已至,天忽地一阵晴一阵雨,落英缤纷,零落成泥,春事好一场狼藉。
自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后,宛娘虽是保住了性命,但是依然沉沉昏睡始终未醒。众人散去,池晔李千回营,二人偶尔得闲也会提着亲手捉的河鱼前来探望她们。吴大娘让陈皎皎与宛娘母女暂且在此住下,稳婆也常常从邻村往返来此,帮助她们照料襁褓之中的婴孩。
除此之外,陈皎皎终也决定潜心求教,得空便与稳婆学习如何给妇人接生。
……
两日后,村野晨晓,桑树鸡鸣。
照例喂过宛娘半碗参汤之后,吴大娘不知怎的忽犯了旧疾,半躺在木椅上连连抚胸,上气不接下气地虚喘着。自打前年,她时常出现胸闷气短之象,但这些日子年成歉收,也未再请过郎中大夫医治,全靠一副身子骨硬捱。
陈皎皎闻见屋里艰难的喘息,放下手中正要喂鸡的活计,腾出手给吴大娘把脉。她辨出这种病症是多年伤寒未愈留下的病根,安慰道:“不打紧,我去替您开一副药。”
她速速喂完鸡,烧完水,起身北去离村五里外的城中抓药,打算顺路再买两根老姜给宛娘煮汤暖暖身子。
……
绥城自城外那条波涛汹涌的绥河得名,此地偏远,距京约有二百里,曾是北关商路要道。如今人烟稀至,万象孤寂,明明已是春日,却比之先前陈皎皎于轻云寨所见还要更萧索几分。
进城的路上,陈皎皎仍与南下的人群擦身而过。城内城外,遍地流民,他们大都无家可归,随地而栖,更有枯槁消瘦者蜷缩在无人的暗处,不见天日。
陈皎皎入城后,没有停留,疾步穿梭于空荡荡的曲折小巷,终于寻得一间还开放着的药铺子。
“店家,麻黄、桂枝什么价钱?”①
她问罢,那长须浓髯的掌柜也不抬头,仍是自顾自“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算盘。
陈皎皎疑是那人耳背,正欲开口再重复一遍。
不想这时,一身讲究华服的掌柜终于从算盘和账簿上移开恋恋不舍的目光,悠悠开口:“十两银子。”
“啊?”
十两?
这下,陈皎皎倒怀疑应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掌柜见她微有颇辞,满面鄙夷:“去去去,又是一个没钱还想看病抓药的……”
“麻黄、桂枝而已,又不是鹿茸、麝香这等稀罕物,怎轮得到你如此狮子大开口,胡乱要价?”,陈皎皎的眼角掠过柜上摆放的中药材:“况且,你这些药材色泽枯黄,品相潮软,怎么看都像是去年甚至前年的陈货,还想要我十两银子?”
掌柜抬起头,睨着柜前穷酸样的乡野村妇,心中却暗自思量:没想到今儿遇到个懂货的“行家”,他又比了个数:“五两。”
“不买。”
陈皎皎早些日子在陈家村的集市上卖猪肉,常见这种漫天要价、坑骗百姓的不良商贩,皆是这副厚颜无耻的嘴脸。
她转身要走,不料却被掌柜喊住:“留步,留步。”
陈皎皎疑惑:“你还有什么事?”
掌柜脸上堆起谄媚的奸笑,仍是不怀好意的模样:“姑娘,我听你的口音,不是本乡人吧?”
她面不改色:“不是本乡人又如何?”
“哎呦,你有所不知,咱们绥城从前些日子起就一直不太平,据传反贼闹事,搅得民生不宁……”他顿了顿,飞快转了话头:“这段时间自然是药材稀缺,药价飞涨,若你真急需这麻黄和桂枝救命用,那我也做个好人,稍稍便宜卖你呗。”
好人?
见钱眼开的好人?
陈皎皎心中不免发笑。
但她环顾四周,确实也不见其他药铺,加之吴大娘和宛娘尚在病中,难道真的就别无他法了吗?
她犹豫着开口打探:“你出多少钱?”
掌柜眼冒精.光:“二两银子。”
“?”
“没钱。”
这是实话。
如今她浑身上下不过只剩一两银钱,这还已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哪里还能变戏法似地变出多余的钱财来。
掌柜反倒不急不恼,“嘿嘿”一笑,目光游移到她的腰间:“银子不够,可以理解……不过,我看你的身上不是还有更值钱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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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腰侧——是赵卿文先前给她留的那枚墨绿色的荷包。
这个很值钱吗?
陈皎皎并不知晓。她转念又想,这物什毕竟是安王所赠,自是价值不菲吧。
她默不作声地取下,不带犹豫地丢到柜上:“暂且典当给你,改日我带钱来赎。你得了便宜,须得再给我加两只老参。”
“好好好……”
掌柜奸计得逞,满脸得意地将荷包收进自己的衣袖里。
……
陈皎皎怀里揣起药包,正要出城回去。
她埋头绕过一处偏僻小巷,不经意与一辆通身漆黑的青檀马车擦肩而过。
陈皎皎瞥见前方那两匹拉车上等麟驹,毛无杂色,丰神俊朗,步如流星,非是穷乡僻壤可见的宝马良驹,她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春风吹来,华盖下,铃铎清响,水色的云纹车幔被掀起一个隐秘的小角,仿佛在引人一探车内究竟。
车马过,黄尘起,陈皎皎背身回避。
帘内随风飘来一丝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微涩的药香……
她猛地滞住正欲前行的脚步。
是他,一定是他!
从南边的陈家村,一路走到北边的绥河,陈皎皎一直在找他,她从未放弃寻找一个全村被屠戮的真相。
她浑身僵硬,头脑混乱,来不及思考,想要不顾一切地抬脚追去。
忽然,身后来人拽住了她的右臂。
她回头看去——
竟是池晔。
他今日得闲,未着兵服也没有佩戴弓箭或长刀,而是换了一身低调简易的青色便服。
陈皎皎见他行色匆忙,不复往日沉静严肃,料想他应是刚从吴大娘家赶来此地。
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望着远去消失的车马,逐渐冷静下来,克制住语气中的颤.抖和怪异:“怎么了,池晔?”
池晔隐见女人杏眼噙泪且眉头紧皱,担心是自己唐突冒犯不小心抓疼了她,蓦地快速松开她的手臂:“抱歉……”
“我没事”,陈皎皎的右手悄悄捏紧裙摆,兀自镇定:“你怎么在这儿?”
池晔抬眼,凝视着她,又飞快垂下眸色:“宛娘,不见了。”
“!”
……
陈皎皎急忙赶回家中,只看见吴大娘一人坐在床沿捶胸顿足,唉声叹气,话语之中满是自责:“我今日原是身子不大爽利,在躺椅上眯眼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身上被多盖了一件灰布棉衣,正高兴想着或是宛娘醒了,探身往屋子里瞧她,却不想一双大人和小孩居然都不见了……是我照看不周,要是她们娘俩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
“呸呸呸”,陈皎皎连忙上前安抚:“大娘,没事的,宛娘可能只是醒了想出去走走,没准马上就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
说着,她与池晔相视,小心取出怀中的药包:“我方才替你抓了些便宜药材,先让池晔帮你煎着,你喝了药就好生歇息,我去把宛娘找回来。”
她扶着吴大娘躺下,又叮嘱了池晔几句话,随即出门寻人去了。
这时,屋外春.光敛去,天色转阴,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②
陈皎皎心急如焚,步履不停:
宛娘到底带着孩子去哪儿了呢?
16.梅花糕
话说那厢,安王赵卿文的车马与陈皎皎偶遇之后,就出了绥城往西郊去了。
平稳行进的马车内别有洞天,四面锦壁围绕,宽敞明亮,一张沉香木雕制而成的小几上正摆着一副残局。
赵卿文纤长如好竹的手指捻起一枚冰凉的白玉棋子,他久久沉思,迟迟没有落下。目光仿佛穿透了棋盘,停落在真实厮杀的战场之上。
然而,他心有不忍,无法下手落子。
与他对坐弈棋的白衣老者从纵横交错的黑白生杀间抬起浑浊深沉的眼珠,不动声色地端详着面前这位墨发玉冠,一袭玄色藏金锦袍,内敛沉稳的青年男子。
今日夜来或有风雨,赵卿文难得披了件毛色如雪的狐裘,更衬得他姿容如玉,威仪秀异,恍如出尘的仙人。
久视之下,那老者竟略有恍惚,不自觉地将眼前之人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影子重叠在一起。那人总是笑靥如花,喜欢站在春日飘扬的绿柳下,朝自己遥遥招手。
他的耳边好似也再次响起了那道久远未闻的声音,一如当年的那般清脆,如春雨敲竹,沁人心肺:“大哥!”
老者猛然回过神来,他暗暗捏紧藏于袖中的双拳,眼眸低垂,敛去最后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动容,对着赵卿文冷冷开口:“殿下是仁德之君。只不过,有时候对他人过于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说罢,他果断伸出右手,强势覆住青年手中的那枚白子,未有迟疑,径直落下。
刹那间,棋局之上风云突变,黑子一招不慎,兵如山倒,最终落得满盘皆输。
“受教了。”
赵卿文拱手作揖。
话虽如此,但他那张白皙清秀的面容上却未见一丝喜色。
老者从小看着他长大,自然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殿下非是棋艺稍逊于我,只是不如我心冷手硬罢了……”
赵卿文不再言语,只是随手撩开飘动翻飞的帘幔——
王驾之外,是一望无际的荒芜平原,广阔的绥河远在天边,在灰白的天幕之下宛若一条静滞不动的白绫。
景色飞驰向后,随风而逝,他淡淡地望着远方出神,口中低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
陈皎皎数次往返于村野与绥城之间,脚上那一双新织的鞋履连底面都要被磨平了,她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材高大带着刚出生孩子的女人,可所有人都摆手摇头,仿佛宛娘就此凭空消失不见了一般。
她实在走不动了,气喘吁吁地靠到土路边上的一棵老桑树下,暂坐歇息。
天色惨白阴沉,和陈皎皎此时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她略有丧气地取下腰间的水囊,思绪从突然消失的宛娘再到偶然发现的赵卿文的踪迹,桩桩件件,纷乱复杂,搅得人异常心焦口渴。
大口喝水之后,陈皎皎的肚子又“咕咕”作响起来。她才发觉自己未进朝食,又一口气走了好长的路,难免饿得头昏眼花。
她速速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布袋,一眼便瞧见了先前于乱葬战场逢见宛娘之时,她分给自己的梅花糕。
只是如今,这块原本应是油润软糯且香甜可口的点心早已变得又干又硬,握在手上仿佛一块可供食用却稍有不慎又会砸伤路人的“石头”。
唉。
陈皎皎睹物思人,心下生出些许薄薄的惆怅迷惘。
她低头盯着手上硬邦邦冷冰冰的糕点,细细打量着它,也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梅花糕,为啥叫要梅花糕呢?
听这秀气的名字,不像北地的吃食啊……
没准真是江南的点心呢!
宛娘一个北人居然爱吃这样甜腻的点心……
也不对。
倒不是说梅花糕本身甜腻,偶尔吃一个也挺好的吧?
只是她上次居然一口气吃了这么多……
为什么她会如此爱吃呢?
为什么呢……?
陈皎皎眯起眼睛,一股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块梅花糕或许可以带她找到宛娘。
她的心底好像正在酝酿着一个暂时不为世人所知的答案,这个关于宛娘消失不见的真相,仿佛春雨过后的青笋,即将破土而出。
忽地起风了,这阵风刮过陈皎皎面前那片青黄相杂的平原,再吹到她白净倔强的脸颊上。
她敏锐地感受到风中微微的寒意和粗粝。
北地的风总是不如南方的那般温柔和煦,即使暮春将尽,却仍时常裹挟着北方特有的沙尘和风雪,吹遍万里,迢迢南下。
北地,江南,梅花糕……
陈皎皎恍然大悟,她再次看向手中的那块梅花糕,心中错愕难定,涌起无限悲情却无处可诉,她指尖发颤,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一切竟然是这样……”
她匆忙地将梅花糕装回存放干粮地口袋,随后起身,直直地朝着“那个地方”走去。
……
陈皎皎果真在与宛娘初见的那片战场寻到了她。
长野坡上,白骨乱如蓬蒿。
宛娘正背着她那刚出生的女娃娃,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这片已被一些高位之人抛之脑后的残酷战场,她时不时停下脚步,似乎还在低头翻找着什么。
陈皎皎走上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大风吹过,阴霾渐散,夕色无边,残阳如血。
不知过了多久,宛娘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具无名的尸体。之前支撑着她寻遍尸首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般,她筋疲力竭,累得跪倒在地,久久未能站起。
陈皎皎悄悄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拥住她,努力抑制心中的悲伤:“宛娘,我们回去吧……”
宛娘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看上去好似失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可陈皎皎明明感受到那具身体止不住地颤动着,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悲恸和哀伤。
她实在于心不忍,轻抚其背,安慰道:“我把梅花糕给你带来了,你想吃吗?”
宛娘闻言昂起头,嘴角是若有若无的笑,两条粗粗的浓眉飞扬,定定地望向她:“妮儿,俺不吃咧。”
陈皎皎伸.进干粮口袋的手微微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全都想起来啦……”
对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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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娘而言,真正彻底失踪的人从来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个最爱给她做梅花糕、后来被强行掳去兵营从此再无音讯的男人。
而她,曾经为了逃避永失所爱的恐惧,选择忘记了一些事情,也忘记了那个人。
那梅花糕于她而言,或许并非是美食,而应算作是曾经慰藉过她的“一味良药”吧。
现在,记忆如潮汐般归位,她身陷其中无法再一次逃走,那就必须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寻找那个不见了的人,也为了寻找自己。
血色的余晖被宛娘宽大的双肩挡在身后,她声音极小,却藏尽无限温柔:“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陈皎皎的疑惑写在脸上,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好哦……”
宛娘却和她心目中幻想的娘亲一样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顶,笑着开口:“我已经找过啦,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
或许那人并没有死去,只是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暂时失去了记忆,正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呢。
在他生死未明之前,她一定会一直一直找下去的。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①
二人走在回去的道路上,陈皎皎忍不住频频回首望去。
她想起陈家村和那些死于乱世的人——或许不知何年何月后,当我们并肩走过漫长跌宕的乱世,那长野坡上的累累白骨也终会化作一缕春风的吧?
……
转眼暮春时节,宛娘身子渐愈,她也准备带着孩子南下,投奔远房的表亲。
渡口岸边,烟水迷离。
陈皎皎、吴大娘、池晔和李千都来了,就连先前替宛娘接生的稳婆也托人带来了一些实用的供她调理月子的好物。
宛娘怀里抱着那一心拨弄红漆拨浪鼓的女娃娃,与岸上的众人依依惜别。
池晔与李千不停挥动着双手,吴大娘捏了捏眼角的泪花,背过身去,不忍离别。
这次换宛娘握住陈皎皎的双手:“妮儿,俺一定要谢谢你……”
说着,她执意携女儿跪谢。
陈皎皎百般推脱不得,终是含泪收下了这一拜。
她透过婆娑泪眼不舍地望着宛娘:“你还会回到这里吗?”
宛娘微笑:“等北方平定下来,我还会回来的……”
“那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当然,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有缘自会相见。”
陈皎皎吸了吸鼻子,故作坚强:“好。”
离开前,宛娘最后一次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皎皎,你真的很厉害,你一定可以完成你想做的事。”
无论是报仇,还是救人。
船家吆喝着准备登船升帆——船要走了。
宛娘挺直身子,立于船头,朝着岸上的众人深深鞠躬:“诸位,多谢!”
说罢,舟绳松系,东风起,孤舟远。
“宛娘——!”
陈皎皎不禁跑起去追那渐渐远去的风帆:“你一定要好好的——!”
不知道船上的宛娘有没有听见呢?
……
几日后,陈皎皎再进绥城。
17.疟疾
绥城萧条,长日无人。
那道土黄裂隙的城墙跟上爬满了新长的青绿色藤萝,护城河年久失修,水里漂浮着不少翻起白肚皮的死鱼,隐隐散发出酸腐的臭味。
自打昨日午时起,陈皎皎便在城中找了个还算显眼空旷的位置,摆起简易的桌台,挂上了行医义诊的幡布。
昔为屠猪妇,今作行医者。
她心如明镜,踌躇满志,谋划着治病救人的同时,悄悄打探更多有关赵卿文的消息。毕竟,她可是亲眼所见那位安王小相公的座驾从此处经过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皎皎对他们终会再次相逢一事深信不疑,她觉得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连上天都认为报仇已雪恨成熟的时机。
然而,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别说是有人前来问诊,连一道鬼影她都未曾看见。
那些生了病的流民依旧悄无声息地躲在小巷深处或城墙暗处,不仅从未主动前来看病,甚至还莫名其妙地躲着她。
正阳高照,陈皎皎却百无聊赖,坐立难安,她托着滚圆的腮帮子,一双杏眼直愣愣盯着自己摊前不时被风卷起的落叶和尘土,心下纳闷:为什么会这样?
再如此下去,治病救人与打探消息这两桩事情岂不是皆要化作泡影了?
她越思越急,不禁拍案而起,桌上的杀猪刀都被震得弹起:“这可不行!”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话音刚落,眼尖心细如她,瞧见侧前方昏暗巷口的阴暗里,冒出两个人影来——一个是先前见过的、想要讹她银子的药材铺掌柜,另一个高瘦的年轻女子,看上去和陈皎皎年纪相当,却是裙衫破烂,双颊凹陷,枯槁憔悴。他们似乎正纠缠在一起,紧接着,那掌柜不知因何恼羞成怒,竟然撸起袖子,抬起拳头重重朝女子的身上砸去。姑娘直直护住身体,任由打骂也不还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陈皎皎想去那个曾经在陈家村里任地痞欺负也不敢还手的自己,她“蹭”地站起,抄起杀猪刀步步靠近。
女子还在恳求哀嚎:“我求求你,救救她吧……”
药铺掌柜不为所动:“死了活该!我看你还敢不敢来偷我铺子里的药材!”
“对不起,对不起,我求求你救救她……”
掌柜喘着气,停下手里的重拳,睥睨跪在地上的女子,忽地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猥.琐邪笑,俯下身捏住女子尖尖的下巴:“没钱是吧?我倒有个办法可以救你妹妹……”
连连哀求的女子生得一双盈盈美目,此刻正如受惊的幼鹿看向他:“什么办法?”
“我把你卖到附近的兵营里,你不就有钱了?哈哈哈哈……”
那掌柜叉腰放肆大笑,在他眼中,没钱的人怕是连他药柜上陈年摆放的药材都不如。
陈皎皎脚步蓦地顿住:兵营?那岂不是意味着赵卿文可能就在附近?
年轻女子垂下头,小声道:“如果这样可以救小葵,我……”
“千万别答应他——!”
女子闻言懵然抬首,恍惚看见从天而降的神仙骤临于光亮刺眼的巷口。
“神仙”施施然飘近,而她在看清来人的真实样貌后,却难免大失所望——神仙了落地,成了泥里的村妇——原来只是一个相貌普通,土里土气的黄毛丫头啊。
陈皎皎提刀背光而来,并不知晓伏倒在地的女子心中的跌宕所想,开口震声道:“放开她——!”
掌柜皱眉——他认得她:“就你?”
他那张忽闪过短暂惊讶的脸庞在认出来人之后,转而变成浓浓的嫌贵恶和轻蔑。
她点头,镇定自若:“就是我。”
“如果我偏要把她带走呢……”
掌柜的话音还未落下,那柄闪烁着白光的杀猪刀已然十分熟练地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跪倒在地的女子错愕地张大双眼。
侧身而立的握刀女子对着他莞尔一笑:“你带不走她。”
日头偏斜,光线在狭窄如羊肠的巷子里兀地割出两道泾渭分明的“昏晓”。陈皎皎孤身在明,他们二人在暗。
掌柜沉默地打量着持刀的女子,他何其精明一人,见局势不利,缓缓松开了手下的女子,随后警觉地绕开尖锐的刀锋,贴着小巷的一面土墙,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皎皎收刀上前,正欲扶起地上的女子。谁知她刚伸出手,就被直直打掉了。
“?”
“都怪你!”
“啊?”
陈皎皎困惑不已,双手尴尬地僵持在半空。
她眼睁睁看着女子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那一双混含愤恨和泪水的明媚双眸死死刮过她的圆脸:“都,怪,你!”
“为,为什么怪我……?”
陈皎皎结结巴巴,心中涌上无限疑问。
“因为我要救我小妹!”
女子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情绪激动,忍不住朝着面前之人大吼一句。随即,她垂下眼眸,神色黯然:“若她能平安到老,长命百岁,要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治病吗?我可以试着……”
“就你?”
女子目光不善,强行打断了陈皎皎,嘴角随之浮起一丝冷笑,她不再说话,转身埋头,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陈皎皎久久呆立原地,直到日头渐西,整条小巷陷入黑暗才逐渐回神。
低头望向自己那双拿惯了杀猪刀的手,她忽地有些明白为什么众人都不愿来找她问诊看病了。
俗世的偏见总是奇奇怪怪,不知道是因为她是女人,还是单纯因为她外表粗鄙不似行医之人?
她苦笑着摇头,又想起女子临走前的那句问话,随即握紧双拳,无比坚定:“就是我。”
那又如何呢?
她并非只能杀猪,而是既杀得了猪,也救得了人。
……
第二日,陈皎皎早早入城,逮到一个正靠着墙跟闭眼晒太阳的小贩,上前与他搭话:“这位大哥,请问附近是否住着一对姐妹?其中那个妹妹似乎身体不大好……”
小贩闻之色变,倏忽睁眼,一对黄牛似的圆目将这挡住他阳光的来人上下扫了一遍,反问她:“你找她们做什么?”
“我是她家的远方表亲……”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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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却如同白日见鬼了一般蹦跳起来,一边后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你不会也有那种病吧!”
陈皎皎连连摇头,一脸茫然:“我没有啊。”
到底是生了什么病,竟能让他反应如此激烈?
小贩错开眼神,不愿再与她攀谈,随手遥指一处方向:“一直走到城北尽头……”
……
陈皎皎向北,在城中所遇的路人皆是一幅唯恐避之不及的惊恐模样。
她沿路摸索,终于在城北寻得一间尚有人迹的黄泥黑瓦砌成的半开宅屋。宅子狭小低矮,墙面上满是成年雨水击打留下的灰痕,屋顶一半是黑瓦一半是稻草,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她叩门:“有人吗?”
无人应答。
陈皎皎推开半敞的竹门,探头悄悄朝内看去——
家徒四壁,一片狼藉。
门口熄了火的药炉里尚有残渣,摸上去温温的,一把被熏焦了的蒲叶扇被丢在地上。屋内又阴又潮,随处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和酸腐气息。
她用衣袖捂住口鼻,缓缓往里走去。
宅屋尽处是一张破破烂烂的矮榻,榻上是一层层打满补丁的棉被,被子里裹着一位年值豆蔻却面黄肌瘦,毛发枯黄的小女娃。
女娃沉沉睡去,陈皎皎取来怀中的一方白绢,又伸出三指搭在她细瘦的腕上替她诊脉。
把脉之中,她见那女娃一时浑身发寒,牙齿相击有声,不一会儿又忽然高热接替,口吐妄诞,恍若梦中惊厥却始终昏睡不醒,直到生出些许薄汗堪堪镇静。
陈皎皎深眉紧缩,心下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正如医书中所言,“先寒后热,汗出则解”。①
这是疟疾。
说来北地干寒,如此“怪病”确实少见,不通医理者见之多会认为患病如中邪一般举止怪异,难怪众人都缄口不言,避之不谈。
思及至此,她正欲掀开厚被,探摸女娃左肋下方是否存有硬块加以佐证病情,却倏忽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女子一把拽住:“你在干什么!”
“快放手,我在救她。”
那女子半点也不肯松手,仍是死死拉住她的衣袖:“我不信!”
“我为何要骗你?”
陈皎皎见那人好生固执,心下不免又急又疑——为什么不信呢?她不想耽搁救治啊。
“我才不要信你!”
女子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她。
两厢僵持良久,陈皎皎力竭,见实在执拗不过,只好先起身暂时离开此处。
临走之际,她隐约瞥见那女子布满血痕的双臂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碗浸泡着寺庙香灰和黄符纸的药水。
唉……
陈皎皎方才生出的一肚子怨怼之气在看到那名女子扶起床榻上消瘦脆弱的女娃并耐心给她喂下那一碗“救命”水之后转瞬即消。
都是可怜的人呐……
她斟酌半晌,终是在踏出这间摇摇欲倒的宅屋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一定会救她的,说到做到。”
那么,陈皎皎到底是如何救治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