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接生?”
吴大娘迟钝地重复着她的话,仿佛在咀嚼她话中的真实含义。
“来不及了”,陈皎皎血手提起杀猪刀,毅然决然:“我来。”
说罢,她转身入屋,从散发尘味的木柜里抱来一床灰色旧棉被,平铺在地。
此时的宛娘已然极度虚脱,她的孕肚高高隆起,身下撕裂的疼痛令其面如土色,面色惨白,她浑身浸.透在汗里,嘴唇无意识地翕合,恍如一条搁浅在岸的鲮鱼。
李千将她轻轻放置在棉被上,陈皎皎牵起她冰凉的手贴在脸侧:“宛娘,别害怕……”
房内,房梁低矮,烛火昏暗。
她扭头对着退至屋外的池晔与李千喊道:“我还需请你们二人帮我……”
门外的池晔顺手将弓箭脱下:“你说。”
“事出紧急,我不得不先试着帮宛娘稳住胎气”,她顿了顿:“但我终究资历尚浅,人命关天,这是万万不可草率了事的,还需得你们一人替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可以帮忙的稳婆或是有接生经验的妇人,其余一人留下为我打打下手……”
李千这厢尚有疑豫,池晔却已爽快应下:“好,我应你。”
于是,在陈皎皎的调遣之下,李千被派与吴大娘一起去找村子里的稳婆,池晔则选择留下帮衬她,给宛娘接生作准备。
……
陈皎皎曾有过为家中母猪产崽接生的经历,然人与家畜怎可同类而语?况且她从小到大也听闻,同村邻村常有妇人生育艰难而于产中暴毙以致母婴双亡之事。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高门大户亦闻有妇人难产而死,更何况诸多平民百姓人家呢?
她收回思绪,深呼一口气稳住心神,接着迅速搬来小院里的晾衣竹架摆置于宛娘身体两侧,又将自己包裹里的几件衣裳衫裙铺平展开,悬于架上,制成两面简易的围障。随后,她取出两节长条白布,对折环绕,系做襻膊。
这时,池晔的身影借着月光映在雕花镂空的房门上,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静:“我找过了,没有你说的东西。”
陈皎皎闻之犯了难,却也道是情理之中:方才她拜托留在家中的这位兵卒去寻一寻农户家中没有多余的干净布料和草纸可以用之吸收羊水,但是可见农户并非富裕人家,加之接生事出突然,自然是连半片布料与草纸也无法寻得的。
既然如此,只能出此下下之策了。
她隔着房门,朝屋外之人递出一盏油灯:“拿着。”
池晔眼神晃过女人露出的一节不算白皙柔嫩却十分有力的手臂,他缓慢错开视线,顺从地接下了油灯。
随即,他听见屋子里响起一道清晰的话语:“事出紧急,你去炉灶底下看看有没有剩下的草木灰,有就带来,没有你就拿着灯烧些干枯野草,需得注意别把外面其他东西点着了。”
池晔只回了一句“好”,紧接着就转身去寻草木灰了。
……
屋内,宛娘的阵痛稍稍平息,她眼看着忙前忙后的陈皎皎,不由愧疚:“妮儿,俺又给你添麻烦咧……”
陈皎皎挤干手中过水清洗的布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宛娘面颊和脖子上的汗滴,面容柔和:“怎么会呢?”
宛娘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眼角却先一步渗出点点泪珠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睛转而直视头上那片黑漆漆结着蛛网的顶格。她全身脱力,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些何物:“要是一起去了也蛮好……”
“什么?”
陈皎皎没能听清她的话,正要凑近耳朵细听之时,池晔回来了。
只见他一手托起油灯,一手提着用长袍兜住的草木灰出现在门外——原本这张棱角分明、高眉深目甚至粗看颇有些凶神恶煞的脸上一时间沾上了点点灰白的草木余烬,反倒衬得他温和与近人起来。
“多谢。”
陈皎皎先伸手接来灯盏,又展起自己随手抓过的旧襦裙小心接过、包起草木灰。她甫一进门,就火速将“灰包”垫放在宛娘的臀下。
干燥的灰包很快染上湿溽的羊水和鲜血。
陈皎皎见状,暂且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镇定,再度对着屋外的男人开口:“麻烦你再去煮一碗姜水备着,我有后用。”
“好。”
……
然而,不出片刻,宛娘甫才平复的孕肚又忽地猛烈发作起来,仿佛有物即将破肚而出。她死死钳住陈皎皎的臂膀,却已无力哀嚎,只是大口喘气,渴望能够以此缓解苦楚。肉.体上的巨痛如此起彼伏的水浪,一波高起一波,她自己则如同于风浪之中颠簸不定的舟子,始终无法抵达岸边。
这场漫长的折磨看得陈皎皎异常揪心,她数次低头观察,却始终未见有胎儿的身体露出一星半点来。
她不免怀疑纳闷: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
明月渐渐西落,宛娘身下的“灰包”都已换了好几轮了,池晔东奔西走一整夜,如今累得靠在墙根边上昏昏欲睡。李千和吴大娘还没回来,陈皎皎估摸着二人或许跑远去找人了,毕竟这一路上着实没什么人烟,不过再怎么遥远,他们现在大抵都已在回程路上了吧。
夜色潮退,极东之地隐现微弱的曦光。夜雾又起,四处弥漫开来,仿佛湿漉.漉地停凝在所有的道路上。
这一.夜,宛娘被肚子里的东西折磨得够呛,她精神不好,整个人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昏昏沉沉,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灼烁风采。
陈皎皎未敢睡去,亦不敢懈怠,仍旧跪坐在妇人的身旁。
忽地,她听见宛娘气若游丝,像是在说一句梦话:“到底什么算生,什么又算死呢……”
陈皎皎怔住,她知道怀有身孕的妇人向来容易情绪不稳,却也未曾想宛娘竟生出如此消极的心思。
“宛娘?”
她轻声急唤,但宛娘没有理她,仍是背对于她。
陈皎皎出手轻轻翻过那侧躺着的臃肿身子——
宛娘双眸呆滞,泪流满面。
“好好的,怎么哭了?”
宛娘闭眼不答,抽泣低呼“疼”。
“哪里疼?”
陈皎皎有些慌了,她急忙朝下方看去,却见深黑的洞豁地开了大口,鲜血止不住横流。
困倦中的池晔猛地听见屋内传来“啊”的惊叫,他立马清醒过来,贴着窗户问道:“怎么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什么?”
“要生了!”
陈皎皎的预感不会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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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稳婆迟迟未来,她除了等得心焦来回踱步之外,别无他法。
“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这事终是落在我头上的的。”
“我去找他们。”
池晔正要转身离去,陈皎皎却喊住了他:“不行,你进来,帮我打下手。”
他愣住:“这……”
陈皎皎知道他对男女大防有所顾虑,但听着宛娘喊疼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实在顾不得其他:“你就站在围障外面就可,不需要走进来。”
池晔停在门口,仍是心存疑虑。
但陈皎皎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犹豫,她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拉入屋内。
她自己片刻也未敢停留,立即按照先前医书所录,绕进围障之中,小心将宛娘搀扶坐起,使她呈蹲坐之姿:“宛娘,照我说的,呼气——吸气——”
她将洗净的双手贴近其高高隆起的腹肚,循着宫缩的规律,缓慢往下推转。尽管陈皎皎指尖微颤,但这次她的手比以往都稳且更有力:“宛娘,使劲,用力!”
她看见胎儿的脑袋似乎正被一点点挤出来:“再使劲啊!”
宛娘此时却已完全力竭,汗水湿透鬓发,她气息奄奄:“没力了,真的没力了……”
陈皎皎嘴唇干涩,手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她现在脑中乱糟糟一片,胡言乱语似地想要迫使宛娘集中注意力,说出的话竟隐隐有了些许着急的哭腔:“你听我说,这是我第一次给人接生,我以前只给猪接生过……”
宛娘被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逗乐了,脸上浮现一抹虚弱的笑意,道出了之前和陈皎皎说过的话:“妮儿,你好厉害……”
可是,为什么她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呢?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冷了呢?
宛娘居然生出浓浓的困意来,她的双眼不自觉地缓缓阖上,感受着身上的缕缕幽魂似乎正从头上的顶格飘出屋外。
不中用了……
那位好心的小姑娘还在自己的耳旁不停说着什么,宛娘再度心生愧疚,喃喃道:“对不起……”
随后,她眼前骤然一黑,惧意瞬间涌上心头——她认为自己这次真要死了。
可宛娘依稀见得,有一个人正从极遥远的黑暗处朝她奔来。那人的手上还捧着她最爱的梅花糕:“宛娘,宛娘……”
他是谁?
宛娘怀着好奇往前,谁知她刚走出去,周遭的景象又变了:
一群蛮横的兵卒闯入家中,全然不顾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老人的苦苦哀求,执意带走了她身边的那个人,她应声晕倒,梅花糕散落一地……
再次醒来之时,窗外柳绵已老。旁人都说她昏睡了好一阵子,可她看着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眉头紧锁,怅然若失——她怎么好像忘记了什么,或者说,忘记了谁?
宛娘摇了摇头,正要捻起面前方桌上的梅花糕,四周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
眼见宛娘陷入昏迷,陈皎皎依旧一边和她说话,不敢停歇,一边拼尽全力推动她的肚子,她絮絮叨叨,状若疯魔:“醒醒,宛娘,别睡,求求你……你给我的梅花糕我还没吃呢,只要你醒来,我就把这块给你,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肯定不拦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