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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灯火无主

作者:璐蔓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天过去了,宫城没因为皇帝的“自省”安静下来,反而陷入一种更深的诡异。


    最先垮的,是那些离“龙”最近的人。


    哭鳞婢捧着一方素帕,跪着挪到苏晏跟前。


    她枯槁的手指上全是抓痕,指甲缝里塞着血痂。


    “最后一夜……”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墙里……留下的。”


    帕子上是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能看出写的人当时在抖:


    “它走了……我也不是奶娘的儿子了。”


    说完这句,她突然停住,茫然地抬手摸自己耳朵,嘴巴徒劳地张了张。


    然后,她开始用力拍打双耳,越拍越重——直到苏晏抓住她的手。


    她听不见了。


    壁里那些缠了她半辈子的低语,连同这世上的所有声音,都没了。


    她疯了,也聋了。


    ---


    同一时间,宫里那七个曾经夜夜被龙影折磨的皇子,终于不做噩梦了。


    可醒着,比噩梦还可怕。


    他们一个个躺在锦绣床上,眼睛空荡荡地盯着帐顶的团龙纹样,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同一句话:


    “没有龙了……我们是谁?”


    苏晏亲自去了东宫。


    最小的皇子正死死抓着织金龙纹的被角,用新长的乳牙拼命撕咬,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呜咽:


    “父皇说……我是真种……可现在……”


    他抬头,眼睛里没泪,只有一片被掏空了的茫然,“我连鬼都不信了。”


    苏晏的心沉了下去。


    ---


    他立刻叫来辩骸郎,两人钻进言枢院一间尘封的密室。


    密室里堆满了钦天监的禁忌秘档。


    辩骸郎翻出一册《帝王承气录》,书页泛黄,散着药草和霉味。


    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记着历代新君登基前的“异象”:


    什么金光贯顶、天鼓自鸣、祥瑞绕梁……


    每条旁边,都用小字注明了用的药石、音律、香料配方和剂量。


    真相赤裸得让人发冷。


    这些“授命幻觉”,全是乳医司——


    一个由历代皇帝乳娘家族世袭组成的隐秘机构——对储君进行的长期、精密的心理植入。


    用药熏,用音引,用梦饲。


    苏晏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药名,后背一阵发寒。


    他忽然懂了。


    “天命所归”这骗局,最高明的地方,从来不是骗百姓。


    是先把皇帝自己骗信了。


    只有皇帝真信自己是天选之子,那份骨子里的威仪和决断,才能镇住朝野。


    现在,“龙”没了。


    君权的根,不是从虚妄里长出来的——是被人从虚妄里,连根拔了。


    今天的崩塌,远不止是神权没了。


    它动的是大胤王朝几百年统治的底子。


    ---


    那晚,苏晏一个人站在言枢院高阁上,往下看。


    京城万家灯火,这儿灭几盏,那儿亮几盏,像一片焦躁不安的呼吸。


    瑶光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城里人心惶惶。”


    苏晏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那片明明灭灭的灯海,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惫: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还死心眼信着龙。”


    他顿了顿。


    “是我怕他们从今往后……突然什么都不信了。”


    ---


    第二天早朝,诡异的气氛到了顶点。


    皇帝破天荒没坐上金銮宝座,而是穿着素服,站在丹墀下面——和群臣一样高。


    他让礼官当众念一份亲笔写的《去号诏》。


    老礼官声音发抖,念到那句“……上天既去,神龙不复,寡人亦凡躯……”时,殿里炸了。


    三个白发老学士眼一翻,当场昏死。


    一个性子烈的御史扑倒在地,拿头撞地,嘶声哭喊:


    “不可!万万不可毁祖宗之制!陛下!


    宁可朝堂上供个假神,也不能让天下人心……没了秩序啊!”


    ---


    退朝之后,皇帝的坦诚没换来理解,反而点着了积压的恐慌。


    京畿好几个地方出了乱子。


    百姓冲上街,砸了苏晏之前立的“省罪台”浮雕,狂怒地喊:


    “皇帝都不是龙子了,那谁管阴司报应?我们的罪找谁赎?!”


    更要命的消息从边关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兵部:


    朔云关守将公开抗命,不交兵符,还对全军放话:


    “天命未定,静待真主现世,再听令!”


    ---


    裂冠翁拄着那根磨光了的旧木杖,脚步沉重地走进言枢院。


    他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苏晏,一字一顿:


    “你放火烧了庙。”


    “可满地的香客……还不知道该往哪儿跪。”


    ---


    内外交困。


    苏晏却异常镇定。


    他只对火种婢下了几道命令:


    第一,立刻开放言枢院地下的藏书窖。


    所有民间的人,想抄《纸狱》全本的,随便进,不再拦。


    第二,用言枢院的名义,在京城九门贴巨幅榜文,上面就一句话:


    “国之将倾,匹夫有策。凡能提‘治国之法’者,无论出身贵贱、男女老幼,皆可赴言枢院登台论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榜文贴出去第一天,没什么人敢来,百姓大多在观望。


    第三天,言枢院门口突然涌来几百人,把整条街堵死了。


    人群里有解甲归田的退役校尉,嗓门洪亮:“天下兵马该归枢院!将不专兵!”


    有家财万贯的商贾,小心翼翼提议:“商税收多少……该让万民一起议。”


    甚至有个平时只在女塾教书的先生,也递了条陈,上面大胆写着:


    “既无天子,何不学上古……选贤共治?”


    辩骸郎带着手下不眠不休,把这些五花八门的言论连夜整理、筛选,最后编成薄薄一册:


    《庶议三十策》。


    苏晏拿到后,没往皇帝那儿送。


    他让人刻印了一千份,附在言枢院发给饥民的赈粮米袋里,送到全城每个角落。


    很快,这份来自民间的策论在百姓手里传开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议论的焦点,终于从“龙去哪儿了”,变成了——


    “我们该去哪儿?”


    ---


    那晚,月亮很凉。


    苏晏独自坐在铭耻墙下,掌心那枚“苍璧”玉佩,忽然泛起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


    他闭上眼,试着催动【共感织网】。


    却发现那张由无数心念编成的大网,第一次不完全听他的了。


    它好像自己有了生命——


    无数道细微的思绪正从城里各个角落涌来,却又互相碰撞、交织、盘旋……


    不肯再回到一人手里。


    他慢慢睁开眼,看向面前那块巨大的、能照出人影的空白石碑。


    月光下,光滑的碑面上好像浮出无数模糊的倒影,成千上万,都在张嘴,却无声地说着话。


    瑶光悄声走到他身边:


    “你在等谁开口?”


    苏晏的目光穿过那些幻影,看向更远的地方,低声说:


    “我在等一个……不需要我来代言的时代。”


    ---


    几乎同一时刻。


    皇宫深处,戒备森严的宗庙里。


    大胤皇帝赤着脚,独自站在一地撕碎的宗谱残卷中间。


    他手里攥着一支蘸饱朱砂的御笔,笔尖悬在最后一张尚且完好的空白卷轴上,颤抖着。


    迟迟落不下去。


    他好像在犹豫——要不要亲手写下那早已盘踞在心里的五个字:


    “大胤,已亡。”


    ---


    此刻的京城,没人知道皇帝心里有多绝望。


    那本薄薄的《庶议三十策》,像三十粒火星,丢进了堆积千年的干柴堆。


    短短六天,整座城的空气都被点着了。


    从早到晚,从庙堂到陋巷,争论声汇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冲刷着每个人的脑子。


    一场风暴,正在这沸腾的第七天黎明前——


    积蓄最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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