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方寸山修行七年,虽从不懈怠,却始终未得长生之道。心中早有焦急,只是不敢贸然开口相询。
此刻机会来临,连忙恭敬道:“一切听凭祖师安排,只要是真正大道,弟子皆愿苦学。”
菩提含笑点头:“也好。道门正途有三百六十五种,旁门左道更有三万六千条,皆可证果。我先教你‘术’字门如何?”
猴子问:“‘术’字门,有何奥义?”
菩提笑道:“此门中有请仙扶鸾、占卜问卦之术,能趋吉避凶,预知祸福。”
猴子又问:“可得长生否?”
菩提摇头:“如镜中花影,水中月光,虚幻无根。”
猴子当即摆手:“那不学,不学。”
菩提又道:“既如此,我传你‘流’字门如何?此法贯通百家,明辨阴阳,修身养性,照见本心。”
猴子再问:“可得长生否?”
菩提仍摇头:“似高楼建于平地,终有一日会倾塌。”
猴子立刻拒绝:“不学,不学。”
菩提并不动怒,接连提出数种法门,猴子每听一种,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一旦答案是否定,便坚决摇头。
如此反复,菩提终于似有些动气,起身取出戒尺,指着猴子道:“你这猢狲!这个不学,那个也不要,到底想怎样?”
说着迈步上前,在猴子头上敲了三下,随即背过双手,转身走入内堂,穿过中门后“砰”地关上——讲道就此终止。
众弟子纷纷起身,见讲道戛然而止,无不埋怨悟空多事。
那猴子却仍坐在原地,沉默不语,目光低垂,似有所思。
叶枫盘膝于蒲团之上,唇角微扬。
祖师那三下敲头,背手关门,他看得分明。
可叹这些弟子只道是悟空惹恼祖师,殊不知——此人即将腾跃九霄。
方才几度,他几乎按捺不住想要插言打趣,终究忍住。
这一幕,他愿静静看全。
众弟子抱怨几句,见今日讲道无果,便陆续散去,或归房修习,或练功习武。
叶枫也随众人起身离去,与猴子同行。
一日无事。
直至夜深,星河满天,万籁俱寂。
远处虫鸣断续,由远及近,又渐次消隐。
当更鼓三响,正当众人沉睡之际,屋中猴子倏然睁眼。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房中唯有他与叶枫二人。他瞥了一眼叶枫,见其盘坐如初,气息悠长,显然已入定境。
猴子心中安定——他知道,叶枫修为深不可测,一旦入定,神游太虚,比酣眠还难唤醒。
于是他轻手轻脚走向门口,将门悄然推开一线。
“你这是要去哪?”
一声轻响划破寂静,猴子的手停在门框上,动弹不得。
他缓缓转过头,挤出一丝笑容:“师……师兄,你不是正在闭关修行吗?”
叶枫嘴角微扬:“修炼久了也需松泛精神,回个神罢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猴子眼珠一溜,忽然捂住肚子,皱眉叫苦:“糟了!今儿斋饭不对劲,闹肚子了,得赶紧去趟茅厕。”
叶枫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哦?真的?”
猴子心头一紧,干笑着附和:“当然当然,不信您闻闻……”
话音未落,叶枫脸色骤变,猛然起身:“好个泼猴,胆子不小啊,连我也敢糊弄!”
他大步逼近,声音低沉:“今日师父用戒尺敲你三下,背手离去,还特意关了中门——这不明摆着让你三更时分从后门求见?你早看明白了,正要动身,竟还想瞒着我?”
语气凌厉,猴子顿觉头皮发炸。
他对叶枫确实心有余悸。
早年挨打太多,至今想起仍脊背发凉。
急忙摆手解释:“师兄息怒,俺老孙真没想骗您!只是祖师暗中示意,本就不愿张扬,弟子才不得不装傻充愣。若您也想去,容我先去通报,若祖师点头,立刻回来请您。”
叶枫冷哼一声,眼神不屑。
这猴子,只要提到菩提,立马乖得像刚入学童,句句话奉为金科玉律。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啰嗦什么!你只管走你的,我悄悄跟着便是。万一出事,绝不牵连于你。”
猴子迟疑:“这……怕是不妥吧……”
叶枫目光一沉,猴子顿时缩脖噤声:“别别别,有话好说!我啥都不知道,真不知道啊!”
话音落地,推门撒腿就跑。
叶枫轻笑,身形一晃,化作一只八掌大小的黑鸦,羽翼漆黑如墨,展翅无声掠入夜色,与黑暗浑然一体。
……
再说那猴子一路穿林绕径,避人耳目,直奔菩提居所。来到后门,果见门扉半开,心中大喜,侧身潜入,蹑手蹑脚靠近菩提寝榻。
他不敢出声,跪伏于地,静静等候。
不多时,菩提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随口吟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生烟。”
猴子一听,连忙应声:“祖师,弟子已在此恭候多时!”
菩提起身,故作惊讶:“你这猢狲,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来我房中做甚?”
猴子赔笑:“祖师白天打我三下,又负手而去,分明是让弟子三更时从后门求教,怎敢违命?”
菩提闻言一笑,点头道:“倒也不枉天地孕育一扬,灵性确有过人之处。既然你已悟透其意,为师便传你长生之道。白日人多口杂,须知‘法不传六耳’……呃——”
话到此处忽而顿住,目光陡然转向窗边。
只见夜幕之中,一只八掌大的黑鸦正牢牢蹲在窗沿,通体乌黑,仿佛夜的一部分。
“叶枫,你怎么在这儿!”菩提眉头直跳,头痛欲裂。
一时疏忽,竟让这厚脸皮的鸟钻了空子,真是失策!
叶枫咧嘴一笑(虽然鸟不会咧嘴,但他就是笑得出来):“‘法不传六耳’嘛,师父,您当我不存在就行,继续讲,继续讲。”
常言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话搁在鸟身上,一样适用。
此刻菩提面对这只死皮赖脸的黑鸦,也只能无奈叹气。
今晚传授长生之法,原是悟空一人机缘,关乎天命气运,本不该外泄。
可这鸟既然来了,又赶不走,强留也是事实。
菩提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
罢了,既想分这一缕机缘,日后也须共担因果。
一饮一啄,皆由天定。
他不再理会叶枫,转而看向悟空:“既然如此,为师便传你长生之法。”
随即低声诵诀,字字蕴含大道玄机,悟空凝神静听,默默记诵。
窗边黑鸦同样竖起耳朵,将每一句真言悄然刻入心神。
片刻之后,菩提问:“可记下了?”
“记下了。”
“记下了。”
菩提瞪向窗外:“我没问你!”
他再度开口:“虽说如今已得长生之法,可长生亦非无忧。
此法逆天而行,故每五百年必遭一次天劫——头一个五百年,天火焚身;再五百年,天雷轰顶;又五百年,天风蚀骨。若无法度过,终究是形神俱灭。”
悟空一听,顿时脸色发白,急忙问道:“祖师,那弟子该如何应对?”
菩提轻笑:“无须担忧。既与你说了,自然有破解之法。我这里有两门变化之术,可助你躲过劫难。
一是天罡三十六变,二是地煞七十二变。你若学会,在劫难来时变幻形貌,使天劫无从寻觅,便会自行消散。”
猴子闻言大喜,不假思索便道:“弟子愿学多的!请传我七十二变!”
叶枫在旁微微眯眼,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七十二变,正是日后孙悟空纵横三界的立身根本。
无论是大闹天宫,还是西游取经,这一手变化之术不知替他化解了多少危局。
然而对于菩提所说的“三灾”,叶枫却心存疑虑。
悟空不知道,但他可是通读过《西游》之人。
清楚记得,自那猴子出山之后,虽精通变化,却从未遭遇所谓五百年一劫的灾厄。
七十二变更多用于对敌斗法,并非避劫之用。
莫非……菩提是在编个由头,好顺理成章将七十二变传给悟空?
越想越觉得如此。
这老家伙,果然老谋深算。
正思忖间,菩提已开始传授口诀。
叶枫立刻收敛杂念,凝神细听,一字不漏地记入脑海。
所幸菩提并未刻意防他,没有“附耳密授”那一套,否则叶枫怕是要气得吐血。
待七十二变口诀尽数记下,悟空郑重其事叩首:“谢祖师赐法!”
菩提抚须微笑:“既得妙法,当勤修不辍,去吧。”
悟空再次磕了三个头,悄然退后,从后门原路溜走。
待其身影消失,菩提忽而转头看向角落:“那猢狲都走了,你这偷听的还赖着不走作甚?”
叶枫咧嘴一笑:“师父啊,既然来了,猴子贪心选了七十二变,那边上不还剩个三十六变么?您老人家大发慈悲,不如一并教了我,省得浪费。”
这话他说得坦然自若,面不改色,反倒把菩提逗乐了。
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
蹭法还嫌不够,竟想全盘端走。
菩提翻了个白眼,望着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以为我会传?
叶枫展开双翼,站久了腿有些麻。
“师父别小气嘛,将来还不靠我给您养老送终?”
菩提一听,胡子都快气歪了。
这蠢鸟真是乌鸦投胎没错!说的这是人话?
我乃混元圣人,天地崩塌我都无恙,轮得到你给我送终?反倒是你死后,我还得考虑要不要给你烧点纸钱。
可话又说回来……
每次面对叶枫,他总忍不住动怒,却又奇异地不觉厌烦。
相反,这个徒弟让他感到新奇,难以捉摸,甚至颇为看重。
否则就凭叶枫这三天两头作死的性子,早被拔光羽毛架在火上烤熟了。
沉吟片刻,菩提忽然道:“你真想学?”
叶枫精神一振,机会来了!
本是随口讨要,没想到竟有转机,当即振翅飞落至菩提面前,双翅恭敬合拢:“请师父赐我真法!”
菩提笑了笑:“罢了。这三十六变留着也是闲置,不如传你。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稀世神通,天庭之中会者不少。你且静心聆听。”
言罢,他缓缓诵出一段口诀。
叶枫凝神记忆。如今他已是天仙之体,神识清明,过耳不忘,仅一遍便已掌握大意,稍加回想,片刻便牢牢记住。
心中狂喜,暗自窃喜:猴子凭着七十二变更搅得天翻地覆,如今我多了三十六变,合计一百零八般变化,岂不是更胜一筹?
当即真心实意跪拜下去:“谢师父传法!”
又奉承两句,正欲展翅从窗飞走。
此时,菩提忽然开口:“等等。”
叶枫回头,面露疑惑:“还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