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能,举手投足间藏惊世之威。
叶枫迈步而出,步伐沉稳,气息深远,较之半年前更添几分超然物外的仙韵。
那双曾锐利如刀的眼眸,如今也收敛锋芒,归于平静。
独阳难成,独阴不立。
这一扬冰封雪域中的修行,为叶枫省去了无数苦修之途。
他一步跨越地仙桎梏,如今已登天仙之境。
此等修为,纵然置于尘世之中,亦可称雄一方,足当“高人”之名,更可在四大部洲中开山立派,自号祖师。
即便飞升上界,位列四御之下、诸天星君、天王、元帅之间,也不过如此境界。
他疾步走出幻月洞,此刻秋意正浓,漫天枫叶如火纷落。
抬眼望向方寸山,道观依旧静立于云雾之间,未有丝毫改变。
他唇角微扬,乘风而行,直趋山门。
落地时正值前院晨课,众弟子正诵经习法,见一人飘然而至,皆是一愣。
有人初未识其面目,稍后才惊觉来者何人。
“是叶枫。”
“他竟从幻月洞出来了?”
“真的活着走出来了?”
“他的气息……似乎更强了。”
弟子们低声私语,议论纷纷。忽有一道童执拂尘而来,至其身前稽首行礼:“叶师兄,祖师有请。”
叶枫颔首应声,亦微微躬身还礼:“烦劳师弟引路。”
修成天仙之后,他外在的戾气收敛许多,举止温雅,言语柔和。
然而这不过表象而已。
他骨子里仍是那只凶性难驯的妖禽,若有人触其逆鳞,顷刻间便会现出本相。
随道童重回三星洞,步入讲道大殿,只见菩提祖师端坐蒲团之上,神情悠然。
其前,一只石猴恭谨跪坐,姿态谦卑。
猴子也回来了?
叶枫眸光微闪,连忙趋前,伏身叩首:“弟子闭关半载,今得归来,拜谢恩师。”
菩提扫他一眼,含笑开口:“还算你这蠢鸟尚存良知,晓得我一番苦心。坐下吧。”
叶枫腼腆一笑,依言盘膝落座,在猴子身旁另置一蒲团。
那猴子侧目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在祖师面前,它向来规矩得很。
菩提对二人言道:“半年面壁,为的是磨你们身上那股煞气与狂性。如今看来,尚算成效。自此可归观中继续修行,功课不可荒废,讲道之时亦需常来听受。”
又转向叶枫:“你既已化形圆满,往后自己的功课,不能再由悟空代笔。”
“呃。”叶枫脸上一窘,忙起身再拜,“弟子遵命。”
那边猴子则郑重其事磕下头去:“弟子谨记祖师教诲。”
菩提点头满意,轻挥手中拂尘:“退下吧。”
两人起身,一同退出大殿。
直至远离祖师视线,猴子立刻咧嘴一笑,凑近问道:“师兄总算出来了!那幻月洞真像传说里那样恐怖?九死一生?厉鬼索命?”
叶枫斜他一眼,眼珠一转,笑道:“哪有的事!全是外人乱传。你想啊,祖师待我们何等厚爱,怎会罚我去那种绝地?实话告诉你,那幻月洞简直是神仙福地,妙趣横生,胜似天宫瑶台——我说都描述不出万一,不信你改日亲自进去瞧瞧。”
猴子睁大双眼:“真有这么好?”
见它吃惊模样,叶枫连连点头:“自然是真的,师兄何时骗过你?”
猴子沉吟点头,细细回想——确实,叶枫虽曾揍过他一顿,还用热水泼过他屁股,但的确从未在言语上欺瞒过他。
当下心中好奇顿起,恨不得立刻冲进幻月洞,亲睹那所谓“仙境”。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笑道:“原来师兄非但无苦,反得奇缘,真是可喜可贺。说来惭愧,这半年我一直惦记着你,连吃桃子都觉得没滋味。”
说着忽然一拍脑门,在道袍里窸窣一阵翻找,竟掏出两个硕大桃子。
笑着递上前:“师兄,这是后山结的仙桃,香甜多汁,我特意为你留的,藏了好几个月呢,快尝一个!”
“……”
叶枫盯着那两枚桃子,嘴角抽搐,神色复杂。
他看得分明——早烂了。
纵使猴子用布裹、用符镇,也挡不住时间流转,桃子早已过期发霉。
他轻咳两声,强作感动状推辞:“师弟这份心意,师兄心领了,实在感激涕零。但这桃子嘛……还是留给你自己享用吧,我岂能夺猴所好?”
猴子见他推让,信以为真,连连点头:果然师兄仁义,知道我喜欢吃桃,都不争不抢!
于是张口便将两枚桃子囫囵吞下。
二人并肩返回道院,与众弟子相见,彼此谈笑自如,毫无隔阂。
回到自己房间后,又为叶枫添了一张床。
毕竟此前猴子虽与他同住,但那时他还是一只乌鸦,身形微小,栖息之处不过屋檐一角,根本无需床榻。
当初为了图方便,他干脆把檐下的一窝燕子赶走,霸占了人家的巢穴,一睡就是好几个月。
后来叶枫虽然成功化形,却因犯错被罚面壁思过半年,直到现在才重新归山。
待一切安置妥当,方寸山再度归于宁静。
祖师依旧按时开坛讲道,雷打不动。
叶枫也恢复了每日的日常功课。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这些看似寻常的劳作竟暗藏玄机。
表面上不过是耕田、施肥、挑水、劈柴,再加清扫庭院,平淡无奇。
可每当动手去做,身体竟会真实地感到疲惫。
他心头一震——自己可是已修成天仙果位的三足金乌,这般轻省活计,按理说连一丝力气都不该消耗。
可现实却是,一天劳作结束,他腰酸背痛,宛如初入农门的凡夫俗子。
至此,他终于明白这“功课”绝非普通。
别说天仙,怕是大罗金仙亲来,照样累得瘫软如泥。
难怪那些师兄弟,无论修为深浅,每日做完功课后皆神情倦怠。
但他也渐渐发现,若在极度疲乏之时入定修炼,效果竟事半功倍。
自此,他不再抵触这些劳作,反而欣然接受,每日与猴子一同挑水劈柴,心境也沉静下来,真正将自己当作菩提座下一个普通弟子。
与此同时,他从未间断对太阳精华的吸纳。
这是他冲击太乙金仙的关键所在。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叶枫的修为从天仙初期稳步迈入中期,速度惊人。
须知仙道漫长,境界提升动辄需千百年沉淀。
尤其是天仙,在天庭亦属中坚力量,每进一步都需岁月积累,甚至仰仗机缘巧合。
而叶枫,却在短短四年多时间里,从一名妖仙一路突破至天仙中期。
此等进境,纵览三界也属凤毛麟角。
即便如此,他仍觉得太慢。
因为他知晓未来的剧情走向。
知道这只猴子不出几年便会习得八九玄功,一飞冲天,随后被菩提逐出方寸山。
更清楚此后猴子将掀起何等滔天风波。
正因如此,天仙之境远远不够。
他不想重蹈覆辙——五行山下一压五百年?呵……
他不仅要替猴子挣一条生路,更要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这天地广阔无垠,繁华无限,岂能一辈子困守在这小小方寸之间?
而这一切,皆需以通天修为为根基。
银辉洒落,夜色如练。
叶枫盘坐榻上,默默吸纳天地灵气。
另一张床上,猴子鼾声如雷,梦中还咂吧着嘴,挠了挠屁股翻了个身。
叶枫斜眼瞥去,嘴角微撇。
真是个傻猴子。
我拼死拼活修炼是为了你不被镇压五百年,你倒好,睡得比谁都香。
念头一动,他指尖轻点窗棂,一缕异香悄然弥漫。
片刻后,蚊虫嗡鸣四起,蜂拥扑向猴子。
霎时间,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
山中无岁年。
尤其在方寸山这般清修之地,时光更如流水无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已悄然流转。
如今,叶枫修为已达天仙后期,体内所存的太阳精华也消耗了近三分之一。
他默算时日,发现自己来到方寸山已有七年之久。
七年来,他对这片世界多了几分归属之感。
尤其是方寸山上,每日清修悟道,虽功课繁重,倒也安逸自得。
猴子依旧活泼跳脱,仿佛精力永不枯竭。
若非读过《西游》,叶枫实在难以相信,这只看似少年心性的猴子,竟已在花果山活过三百春秋。
说来有趣,自从叶枫提过一次幻月洞的奇异,猴子便念念不忘。
几年前终于按捺不住,趁夜潜入洞中。
众人发现时,已是次日下午。
只见他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地从洞内走出。
叶枫不知他经历了什么。
毕竟幻月洞中所见,因人而异,无人相同。
但从那以后,猴子看他的眼神悄然变了,多了几分戒备。
而他偷入幻月洞的事也不知被谁传开,成了师兄弟间的笑谈。
不少弟子好奇难耐,纷纷跑来追问:“洞里究竟有什么?”
每当此时,那猴子便会扬起笑容,神色诚恳地说:“那地方啊,真是世外桃源,没进去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其中风光,不可言,不可言。”
他这般神态,反倒勾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虽心存疑虑,但猴子平日为人宽和,待人亲厚,众人虽半信半疑,倒也并不深究。
后来真有胆大的弟子悄悄潜入一探究竟。
出来时却个个面色苍白,魂不附体,仿佛丢了三魂七魄。
可若有人追问内中情形,他们却又异口同声地答道:“那是仙境,不可说,也不可道。”
此事不过是方寸山的一段小插曲,很快便被人淡忘。
而今日,正是祖师讲道之期。
这一日,众弟子无需劳作修行。
方寸山上上下下齐聚于祖师座前,静心聆听大道真音。
祖师讲至精妙处,天花纷坠,大地生出金莲。
忽然间,下方一阵骚动。只见那猴子满脸喜色,抓耳挠腮,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祖师停了讲授,轻声问道:“是谁在喧哗?”
叶枫端坐蒲团之上,见此情景,眼神微凝,心中默念:“来了。”
所有弟子的目光随之投去。
菩提亦望向悟空,语气平静却带责备:“你在班中,为何如此癫狂跳脱,不听我讲法?”
猴子连忙拱手行礼:“回禀祖师,并非弟子有意扰乱,实是祖师所讲太过玄妙,弟子心喜难抑,情不自禁才失态至此。”
菩提嘴角浮起一抹浅笑:“你能听懂大道,很好。我且问你,你来此山多久了?”
猴子当即答道:“回祖师,弟子每日勤修功课,未曾记日,只记得后山的桃子熟了七回,弟子也吃了七回。”
话音刚落,众弟子哄堂大笑。
菩提亦不禁莞尔:“如此算来,已有七年了。时间不短了。既然你已通晓妙理,那我便传你些真法。你想学什么?”